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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圓之夜, 紫禁之巔, 一劍西來, 天外飛仙。
萬梅山莊莊主西門吹雪。
白云城城主葉孤城。
這二人一紙約戰(zhàn),像是一瓢冷水潑進(jìn)了滾油里,霎時間噼里啪啦炸得這江湖不得安寧。
仲彥秋自京城的街巷穿行而過, 灌了一耳朵西門莊主如何如何,葉城主如何如何, 一個個分明連人的面都沒見過,說起來卻是頭頭是道,仿佛成了對方肚子里的蛔蟲。
他手上拎著合芳齋的糕點, 剛剛出爐還是熱乎乎的,京城里到了中秋天就有些涼了起來, 剛出爐的熱點心搶手得很。
油紙包上頭蓋著紅紙, 紅紙上鐵畫銀鉤寫著合芳齋的“合”字標(biāo)志, 糕點的香氣從油紙的縫里鉆出來,似乎連那紅紙黑字都被染得多了幾分香甜氣。
徑直穿過兩個小巷子, 眼前霎時就暗了下來,兩側(cè)高高的院墻遮住了日光, 往來的人也少,只有幾個婦人坐在家門口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聊天,枯葉落在腳邊,被風(fēng)吹著打了個旋, 在巷子盡頭腳步一轉(zhuǎn), 就走到了一條極為繁華的大街上。
正對著巷子口的是一幢檐角高翹的二層樓房, 大門上掛著牌匾,春華樓三個字漆著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春華樓的生意一向很好,尤其最近這些日子涌進(jìn)京城的人尤其多,客棧和酒樓的生意就更加的好了。
仲彥秋要了春華樓最富盛名的佛跳墻帶走。
春華樓本是不做外帶的買賣的,尤其這佛跳墻工序復(fù)雜用料考究,每天做多少份都是有數(shù)的,賣出去一份便少一份,京城里的不少老饕可是愿意為了這個多花幾倍的銀子的。
但是春華樓的掌柜略略一掃仲彥秋,臉上就堆滿了熱情的笑意,扭頭催著小二去后廚送一份佛跳墻上來。
仲彥秋的腰間掛著一把刀,刀身比之一般的刀略短,略彎,如同女子婀娜的纖腰,刀鞘是淡淡的水紅琉璃,不像是兇器,更像是一個精美的裝飾品。
掌柜曾經(jīng)見過這把刀出鞘的樣子,執(zhí)刀的人叫做蘇夢枕,這把刀喚作紅袖刀。
他的態(tài)度更熱情了。
店小二把佛跳墻裝進(jìn)食盒里方便仲彥秋提著,掌柜的還在食盒里額外塞了一小壇春華樓最好的酒,仲彥秋拎著食盒走出門時,忽地聞到了一股香味。
像是檀香與花香的交雜,濃郁得幾乎可以掩蓋其他的一切味道。
他順著香氣飄來的方向看去,六個烏發(fā)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正提著滿藍(lán)鮮艷的花朵灑在地上,鋪成一條鮮花地毯,一個人踩著鮮花緩緩走來,白衣黑發(fā),一雙眼眸亮如寒星,有風(fēng)吹起他的衣帶,讓他看上去不像是從遠(yuǎn)處走來,而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般。
仲彥秋走出春華樓,這人正要走進(jìn)去。
一進(jìn),一出,兩人正打了個照面,眼神交錯了一瞬,微微頷首,擦肩而過。
蘇夢枕正在書房里看書,他本是想要去院子里的,然而秋日里風(fēng)涼,他吹了些風(fēng)就要開始咳嗽。
其實倒不是真的多么想要到院子里去,畢竟掉光了葉子的樹和枯敗的花沒什么好看的,只不過是在屋子里悶久了想透透氣罷了。
聽見門響,蘇夢枕頭也不抬的問道:“買回來了?”
“合芳齋的菊花酥餅,春華樓的佛跳墻?!敝購┣锇咽稚系氖澈蟹畔拢斑€有松鶴樓的白灼蝦,南城門攤子上的餛飩。”
病人,尤其是病得快要死掉的病人總是有幾分特權(quán)的,難得見蘇夢枕念叨著要吃點什么,仲彥秋自然得不辭辛勞地跑遍京城給他去買。
“還有西城酒肆的......”蘇夢枕還沒說完,就被仲彥秋截了話頭。
“你現(xiàn)在不能喝酒?!?br/>
特權(quán)背后限制也少不了。
索性蘇夢枕也不是非要喝酒不可,拿著勺子攪著碗里的餛飩,像是有些怕燙的小口吹著氣。
仲彥秋坐在他對面剝著蝦,一個個丟進(jìn)小碗蘸料里。
“我碰到葉孤城了。”仲彥秋說道,語氣平淡地就像在說自己出門碰上了隔壁鄰居家的王二麻子。
“怎么樣?”蘇夢枕問道,夾起仲彥秋剝好的蝦一個個送進(jìn)嘴里。
“我本來是想殺了他的。”仲彥秋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淡模樣,“他死了南王還能再安分一段時間?!?br/>
相應(yīng)的,蘇夢枕也能多活一段時間。
“然后?”蘇夢枕挑了挑眉梢。
“就算他死了也沒用。”仲彥秋淡淡道,“南王已經(jīng)鐵了心要中秋動手。”
上趕著找死,他又能有什么辦法。
“你要去看嗎?”仲彥秋又問道。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此等江湖盛事又怎能錯過。”蘇夢枕一邊說一邊抿著茶杯里的參茶,想了想又道,“此等快事,當(dāng)浮一大白?!?br/>
仲彥秋不語,只利索地用蝦堵住了蘇夢枕還想再說什么的嘴。
越是沒什么,就越是想什么,明明一喝酒就要咳嗽胃痛,但蘇夢枕還是頗為懷念酒的滋味的,時不時就要提上兩句,倒頗有些越活越回去了的架勢。
不過中秋那天,仲彥秋還是提了兩壺酒,和蘇夢枕去了皇宮。
他們沒遮掩身份,見著他們的人不少,少不得要有幾個相熟的來見禮,今天人來得倒是全,陸小鳳身邊站著花滿樓,楚留香環(huán)著手同胡鐵花不知在說什么,李尋歡一偏頭,邊上站著的是阿飛,白飛飛還特意飄過來跟仲彥秋嫌棄了幾句李尋歡。
大抵都是陸小鳳找來的幫手。
仲彥秋還看到了易容的宮九——九公子的易容術(shù)的確天衣無縫,但他身后跟著的太平王妃可沒法易容,看著白飛飛和太平王妃一見如故親親熱熱的模樣,仲彥秋突然覺得有些胃疼。
于是他和蘇夢枕換了個地方坐著。
月亮很圓,圓到有些凄寒入骨,他們坐著的地方離太和殿很遠(yuǎn),遠(yuǎn)到只能看見太和殿上兩個模糊的白色人影,因而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他們兩個。
還有幾個飄在附近的鬼靈,實時向他們直播太和殿那邊的動靜。
其實鬼靈們不說他們也能猜出來——
陸小鳳為葉孤城來向蘇夢枕討了個人情,葉孤城本來就算是被南王脅迫的,又有蘇夢枕開口,皇帝也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即便葉孤城是前朝皇裔,白云城左右不過海上一孤島,又能翻得起什么風(fēng)浪。
沒了葉孤城相助,南王和南王世子活不過今晚的。
對這個時不時就要來惡心自己一下還死死把持著東南一帶的叔叔,皇帝早就不準(zhǔn)備讓他活下去了。
唯一還能稱得上有些懸念的,大概就只有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場決戰(zhàn),究竟誰生誰死。
或許在仲彥秋眼里,這也算不上什么懸念。
“我記得......西門吹雪也算是你的徒弟吧。”蘇夢枕說道,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就算說他下一秒就會死掉也是有人信的,“你不擔(dān)心?”
“求道之人,自然要有以身殉道的覺悟。”仲彥秋說道。
“你也有?”蘇夢枕瞇著眼笑起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不斷地衰弱下去,身體仿佛陷入泥沼,一點一點下沉。
“我要是沒有,就不會站在這里了?!敝購┣锎鸬?,揉搓著蘇夢枕的發(fā)尾,黑發(fā)之中夾雜著幾縷銀絲,他忽然道,“我后悔了?!?br/>
“嗯......?”蘇夢枕已經(jīng)有些意識模糊,含混應(yīng)了一句,卻是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仲彥秋究竟說了些什么。
“本來想要尊重你的選擇的......”仲彥秋輕輕地笑出聲來,任由指間的發(fā)絲落下,他一直以來并不是個非常固執(zhí)的人,所以被蘇夢枕說服過太多太多次,但就是這種人,一旦固執(zhí)起來,那即便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蘇夢枕覺得此生圓滿就此死掉也沒有任何后悔的,蘇夢枕覺得用未來換取現(xiàn)在非常值得,反正轉(zhuǎn)世之后一切皆空,跟就此消失又有什么區(qū)別。
他一點也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但是我后悔了。”
“靈媒的夢都是有指向性的?!敝購┣锍槌鰭煸谘g的刀,刀身漾著淺淺的水紅,倒映出的圓月也沾染上了紅色。
紅袖刀。
被主人所珍視的器物是靈魂最好的載體。
他的血,蘇夢枕的血,仲彥秋下刀又快又穩(wěn)毫無痛苦,懷中本來還在斷斷續(xù)續(xù)呼吸著的身體失去了生機(jī)。
同一時間,他被限制的能力也回來了。
然后......
跑。
仲彥秋卷著蘇夢枕的靈魂,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九天之上陰云密布雷光閃動,驚雷如雨落了整夜。
蘇夢枕聽得到仲彥秋的聲音,也聽得見雷聲滾滾,但是他卻無法分辨其中的含義,就像是落盡了深潭之中,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腦子里一片混沌,意識漸漸遠(yuǎn)去。
自己快要死了。
他想著,心態(tài)平和,沒有半點負(fù)面情緒,甚至于還有些“終于來了”了如釋重負(fù)。
在那種混沌之中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有什么東西撕裂了皮膚,插進(jìn)了心臟,靈魂像是被什么拉扯著向上升起,一切感官都變得極為模糊,如同一場甜美的夢境。
一覺醒來,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他起身,卻踩不到地面,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陽光穿過他的身體,地上沒有半分陰影。
“醒了?”仲彥秋端著碗走進(jìn)來,順手把快要飄到房頂上的蘇夢枕扯下來。
剛剛做鬼的人都得花點時間學(xué)會怎么正確的飄著。
蘇夢枕的注意力卻在別的地方,“你怎么......?”
“反悔總要付出點代價的?!?br/>
看起來最多只有五歲的小豆丁版仲彥秋墊著腳尖把碗放在桌子上,滿臉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