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為沈心越掩上被角,少年的眉眼溫潤如畫,牽著人去想那軟宣紙,暖玉石。只是如今,膚色蒼白,不含血色,就是生宣浸水,玉石含冰了。
穿越局給的劇本,白紙黑字將情節(jié)記得清楚,但墨羽卻私自隱了件事,那是主角的,一部分的身世。
“惻隱之心嗎?”墨羽望著沈心越的眉眼微微出神,“可是像我這種人,生生世世的,不過是按部就班,逢場作戲,也配有心嗎?”
很久很久之前,榻上昏迷之人,曾評過他的‘慈悲’,卻不知道,墨羽所謂的慈悲,不過是翩然退場后,還瞧著戲臺上的糾結(jié)哭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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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之日,墨羽就看出了蓮藕的原身,他知道蓮藕會認出沈淵,但同時,他也知道小童是個聰明的孩子,自不會在勢單力薄時就找沈心越揭露于他。
偶然間得的徒弟,但是百年教導,卻是用心良苦,因為,只有見得越多,才會感到復雜,也只有眷戀了,才會不那么恐懼。
這是一道題,一個墨羽讓蓮藕替他做的決定。
——如果到最后,當真是瞞不住了,你是想讓沈心越以為,他的先生,是一個癡迷煉器,入了魔道的可憐修士,還是個處心積慮,毀他一生的仇家魔頭呢?
墨羽低頭一笑,他的每一次穿越都極為漫長,漫長到,如果不去玩弄人心,看人作戲,都不知道,怎么將這些時間消磨。
主角孤身闖閣門,看似率性勇猛,實則,糾結(jié)懦弱。連個詢問都沒有,就急著赴死,可見是心如死灰,接受無能了……蓮藕的答案昭然若是……
他不僅告訴了沈心越,自己在煉心頭血,還告訴了沈心越,那些個被挖心取血的亡魂,都是他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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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蹦鸸创揭恍Γ瑓s是對著昏死過去的沈心越說的。
此時的蓮藕已經(jīng)平復了心情,語氣間似乎還帶著點嘲諷,他瞟了一眼沈心越道,“他當然是知道了,不過,事已至此,我家兄長之情,師尊也該是知道了吧?”
‘先生,你終究是舍不得傷我的?!?br/>
那是沈心越受墨羽一掌后,說的的最后一句話,瀕死之人,卻將人間溫情,說得那么盛。
墨羽心中一動,我已成了你世界里,最老謀深算,罄竹難書的仇家,又何必說這句話?
有人素手握火鞭,少年孤身闖閣門,心越白衣浸血戰(zhàn),但其真正所求的,不過是墨羽的一份不舍罷了。
多么荒誕,多么心酸,多么……可笑?!
墨羽眼神微暗,出口評價道,“連自己都不愛惜的性命,卻指望讓旁人來憐惜?”
蓮藕瞇著一雙眼,笑答道,“師尊是圣人,我等是螻蟻,螻蟻自要是讓人憐惜的。”
墨羽聽出了蓮藕的話外音,“連你也想要份憐惜?”
蓮藕起身,修仙之人的氣質(zhì)本就是極飄逸的,可是如今,他眼中光華流轉(zhuǎn),薄唇帶笑,卻只讓人去想那世間的尋常少年,紅塵公子。
他說:“我想要的不止是憐惜,只是徒兒福薄,消受不起師尊恩惠?!?br/>
墨羽所給的恩惠,不過是他收徒百年來,所贈給弟子們的靈丹妙藥,修道心得。這些東西造就了蓮藕,如今,蓮藕是想拿自己償了。
“蓮藕的用途,師尊是知道的?!彼械纳徟?,不過是尋常藥材,但是眼前的蓮藕,卻是精血所化,大補回天之物。
從他當初,看著沈心越獨上高閣的時候,蓮藕就知道,自己會死,不是長老遷怒,而是非死不可……他會是沈心越的一味藥!
怪不得,沈心越重傷在身,朝不保夕,蓮藕還能不急不惱地和墨羽談天翻舊賬,原來是怕這些話,再不說,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說了。
“你當真不悔?”墨羽挑了一下眉問他。
“不悔,”少年彎眉一笑,回答得自然坦蕩,然而,薄唇輕啟,“只是,徒兒卻……”他皺著細細的眉,在萬千辭海中尋思著一個難得的,貼切的詞。
“嫉妒。”他最后說。
嫉妒這床榻上的人,曾度無知百年,不像我來,受日日愁苦,夜夜煎熬。
也嫉妒此人,生死皆可得您的在乎,不像我來,因他而生,又要因他而亡。
墨羽的眼神微微一動,他注意到,蓮藕紅衣錦袍下,領(lǐng)口露出的里子。今日,蓮藕外袍里頭著的,竟然是墨衣。
“您也不必勞神害我……”
少年莞爾一笑,柔軟曖昧的聲音細細呢喃著,就像那惡魔旁系的妖精的私語——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既然師徒一場,我又薄命淺福的,那贈你個人情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