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你過得快樂嗎？

    沒想到她最后，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問什么呢？以袁歆的名義可以問一萬個問題，可作為唐秋，她能問些什么呢？除了家父生病的這一夜，除了為我放煙火慶生失神的那一夜，其他的日子，你過得快樂嗎？

    腦子里有些亂，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夢里尋光的奔跑，身后的火舌，正在拼命地追趕她。

    那時候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了他巡回見面會的城市，正是晏城。那時候他們都尚且不知道自己會和這個城市產(chǎn)生那么深的緣分和糾葛，他們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有座煙波橋的城市。

    一天一夜的火車讓15歲的少女分外狼狽，她身上沒有半毛錢，本來就穿了好幾天沒洗的衣服，淋了雨又干了。發(fā)著低燒，整個人踉踉蹌蹌，眼睛卻格外地亮。

    帶著種失獨小狼的狠勁，她偷偷潛進了那個她根本買不起票的會場。

    那場發(fā)布會已經(jīng)開始，他出了第一張專輯，整個人，像是發(fā)著光般地站在臺上，沖著他們笑。他像是渾身發(fā)著光，換了一個人似的閃爍逼人，他注定是一顆星星啊，從前像顆寒星掛在她寂寥的世界里，如今，在眾星璀璨里，仍舊能夠脫穎而出。

    他站在那舞臺上，被無數(shù)雙少女的眼睛灼燙得更加明亮，和臺下那個擠在人群中臟兮兮的她仿佛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身上那件西裝可真好看，大小剪裁如此貼身，襯得他單薄卻也挺拔的身材如此英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卻沒有絲毫的造型感。哪里像從前，他衣服少得可憐，要不就是太小了，袖子短了，要么就是太大了，因為那是袁敬意給他的。偶爾幾件合身的，他幾乎舍不得穿，穿了就怕蹭臟，蹭壞，只在重要的日子里穿，穿完了立馬疊起來。

    那是寒酸到她都不忍回憶的歲月。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搖身一變成了洋身洋長的少年，配上那套貴族派的西裝也毫無違和感，仿佛那本來就天生是他的裝扮。

    15歲，即便是大難已經(jīng)來臨，心神俱疲的她，仍舊在那一刻覺得想哭。

    想替他高興，這才是他該擁有的生活，他選的路，是對的。

    其實當時她真的有想過，她不該喊他的，如果不喊他，不逼迫著他進行一個倉促的選擇，或許一切會不一樣吧。

    可當散場的時候，她看到他跟江滄海二人馬上要消失在視線里，就好像一線光要再度在她的世界里熄滅。

    所有人高喊著“江一凜”的時候，她焦急地邊哭邊跟著喊。

    可他什么都沒有聽到，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中慢慢地往前走。

    她當時腦子里一懵，她拼盡全力地大喊了一聲。

    “卞小塵！”

    “江一凜！江一凜！江一凜！”

    “卞小塵！”她又喊了一句。

    她看到他回過頭來，她的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他的視線讓人群靜謐了一秒鐘，她趁著這一秒又喊了一句。

    “卞小塵！我是袁歆！我是袁歆！”

    人群混亂了起來，人人都聽到了這一句，無數(shù)雙眼睛朝她投了過來。

    她淚眼模糊，伸手向那根稻草攀去，可人群太過厚了，她和他仍舊隔得好遠。

    她看到他的表情一慌，抬頭質(zhì)詢一般地去看他身旁的男人，那個作為他的父親的江滄海，俯身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后拿過話筒沖著臺下有些失控的她說：“小姑娘，你怎么了？”

    “小塵，是我！”她以為是因為自己現(xiàn)在臟兮兮的，所以他認不出她，她聲音哆嗦，指著自己的臉，“是我，我是袁歆……”

    好奇的記者開始八卦，朝著他問：“一凜看來有很瘋狂的粉絲哦，你認得他嗎？”

    她大概永遠無法忘記他當時的表情。

    他已經(jīng)收起了那張略有驚慌的臉，恢復了平靜，然后她聽到他說：“我不認得?！?br/>
    15歲的她可能不能理解他的選擇，但是25歲的唐秋懂，因為她知道生活有時候，就是這么現(xiàn)實。他能怎么做呢？在那舞臺上跟她相認，跳下臺來抱住臟兮兮如同一個乞丐的她？然后告訴大家，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后來啊，光鮮亮麗，衣食無憂，萬眾矚目。

    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一顆寒冷而寒酸的星星。

    她理解了他的選擇。

    “我的意思是……”被他的眼睛盯得發(fā)毛，唐秋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突兀，她重新修整了一下這話，讓它聽起來，更符合情境，“做明星，快樂嗎？”

    江一凜原本那目光如炬的眼神收緊了一下，他訕笑道：“原來……”

    手指放下酒杯，他眉頭微微皺起，然后又松開。

    “做明星……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人認出來，可以滿足很多虛榮心。你開始變成一個舉足輕重的人，你開始有了分量，有了意義，并且你有了很多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的錢，你可以買很大的房子，裝修得跟皇宮一樣，買你想要的很多很多東西。你說，快樂嗎？”

    “當然快樂?！彼鋈宦冻隽艘粋€極其燦爛的笑容，襯托得這四個字，更有分量。

    然后他仰頭飲盡一杯酒，喉頭滾動，撂下酒杯，唇角帶著自嘲。

    可是，我有什么資格快樂。

    當明星有那么多好處，可是這畢竟是一個關心你發(fā)型多過關心你心情，關心你體型多過關心你身體的世界，是一個你的喜怒哀樂都要進行包裝的世界，是一個你走起來每一步都要精打細算的世界。人人都想進來的名利場，他知道這里誘惑極大，可卻又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可他仍舊沒有一個理由能說出一個“別來”。

    唐秋聞言，心中戚戚。

    快樂。那就證明你沒選錯吧。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如果那一切災難都會發(fā)生，多個卞小塵又會怎樣呢？也許，后來他們依舊會被現(xiàn)實打散，多的是兩個為生活的不堪買單的可憐人。

    兩個人里，總要有一個快樂吧。

    “還來嗎？”他再度伸出手。

    “不來了。我餓?！彼皖^扒飯，眼眶中澀澀然，卻沒有了眼淚。

    待程錦琛再度進入這間包廂，江一凜已經(jīng)趴倒在桌。此時老板已經(jīng)披上厚外套，見狀愣了一下。

    “要走了嗎？”唐秋扶著桌子站起來，卻見程錦琛露出抱歉的神色。

    “唐小姐，你會開車嗎？”

    “哈？”

    “剛老朋友過來，我喝了些酒?！彼艘豢诰茪猓芭率撬筒涣艘粍C了?！?br/>
    “那……”

    “也不好找代駕，這家伙可是個名人吶。”他笑了一下，“不過你要是不方便，我打個電話，讓我朋友過來……”

    唐秋回頭看了一眼江一凜，這家伙已經(jīng)紋絲不動了，咬牙道：“不用了。我送他回去吧。不過，老板你知道他住哪嗎？”

    “嘿……”程錦琛咧開嘴，“趕巧我還真知道，我們加個微信，我把地址發(fā)給你。”

    程錦琛幫著把江一凜抬到副駕駛，他居然已經(jīng)是不省人事了。

    唐秋想起上一回，兩個人還真是互不相欠。

    程錦琛輕輕敲了下車窗，提醒道：“我送過他幾回，你直接開到地下停車庫，74號是他的停車位，旁邊就是直達他家的電梯?！?br/>
    “送過幾回？”唐秋問道。

    “幾回都記不得了?！背体\琛說，“不過這家伙，也就在我這會喝多。往常都是一個人喝醉，今天，倒是頭一遭呢?？梢姡撬苄湃蔚娜肆??！?br/>
    抬頭看著唐秋的反應，程錦琛笑了笑，“這家伙，很少信任別人。我們倆，都算是幸運的?！?br/>
    是嗎？

    這倒是和從前沒變，還以為時過境遷，他會好一些。

    “是啊。這家伙，是我見過，活得最像一座孤島的人?！背体\琛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江一凜。

    “孤島？”唐秋反問了一句。

    “是啊。孤島。”程錦琛笑意更濃了些，可眼角多了份寂寥，“這世界上，總有一小部分人，生來孤獨，意義啊，就是在找另外一座，能夠并肩的孤島吧?！?br/>
    人生，就像海洋。如果非不把遙遠的死亡當做目的地，那大多數(shù)人，其實都在漂泊而茫然著。偶爾觸礁，偶爾相遇，能夠從出發(fā)到終點都放眼可及的人，太少太少。

    要么被海浪沖散，要么就相伴到一半一座就沉落了。然后，一座孤島，繼續(xù)漂，繼續(xù)漂。

    生而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