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從前總是斯文而克制的，哪怕是在床上、欲念深濃之時，行動間也總以鳳姐為先，那時她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沉穩(wěn)，像極了她的人一樣，有時鳳姐想要逗逗她，會故意在緊要關(guān)頭忽然說不要了，平兒也只會及時停住，全無怨言。

    然而今天的平兒十分陌生。鳳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久沒有吃肉的緣故，從前與平兒旗鼓相當(dāng)?shù)牧?，今次在她面前卻不堪一擊。平兒輕松地推倒了鳳姐，沒有任何預(yù)備就長驅(qū)直入，舌頭如靈蛇般翩翩游弋，激得鳳姐全身發(fā)顫，很快就被抖出了聲音，接著連聲音也是抖的。

    平兒兩手極其用力，鳳姐白皙的肌膚上很快就有了淤青，片刻之后，這淤青便四面蔓延，像烙印一般刻滿了鳳姐的大腿、小腿、臀部、腰間。

    鳳姐被平兒嚇到了，大喝一聲“平兒”，兩腿奮力一蹬，其中一腳蹬在平兒左肩，平兒被她蹬得倒退幾步，鳳姐連忙要站起身，還沒起到一半，就又被平兒抓住，將她翻過來，兩手壓在背后，鳳姐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有過這么丟人，她覺得入獄的事和這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她有些惶恐，未來本已不在她的掌控中了，平兒又突然變得如此陌生，從很久以前便積壓的委屈一股腦兒涌上心頭，關(guān)于父親的、母親的、兄長的、其他人的…所有的情緒，似乎都擠到她心里去了，猛然回身，用力將平兒一推，平兒反手壓著她，鳳姐便用頭將平兒一頂，頂?shù)闷絻阂煌?，捂著額頭盯著鳳姐看。

    鳳姐兩眼紅紅的盯著平兒，她這才發(fā)現(xiàn)平兒的眼睛也是紅的，平兒的臉上傷心多于憤怒，被鳳姐頂開以后，也沒再動作，只是站在那一言不發(fā)。

    鳳姐莫名地有些心虛起來，半支起身子，叉著腰道：“你瘋了！”

    平兒淡淡一笑，垂著眼道：“你方才不是想么？這會兒又不要了？”

    鳳姐氣急道：“我想的不是這個！我…我…”我想要你如從前那般哄著我，捧著我，像服侍小姐那樣服侍我，溫柔周到，無微不至——這話她在想，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不但說不出口，她還倏然驚覺，原來自己從來都還只把平兒當(dāng)做自己的丫鬟，無論是放良的時候、入獄的時候，還是現(xiàn)在在流放的時候，鳳姐總將平兒視為自己私有之物，容不得有半點不合心意之處，然而其實細(xì)論起來，平兒早已不是她的丫鬟，平兒可以單獨出去做買賣，將偌大一份家業(yè)打理得井井有條，也可以找到門路，替她這圣上欽點的罪人上下打點，平兒獨自一人便能做下這許多事情，不必靠著鳳姐，也不必靠著王家。

    鳳姐發(fā)覺自己在害怕，不是害怕自己的前途，而是害怕平兒…會拋棄她。從獄神廟中會面時，鳳姐就打定了主意，要用盡一切手段籠絡(luò)住平兒，叫平兒一輩子離不開自己，一輩子守在自己身邊。

    可是不知為什么，自己平常百試百靈的心機，用在平兒身上，卻一點用都沒有。

    鳳姐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她忽然想起從前賈府里的許多下人，那些人受著她的恩惠，面上聽從她的吩咐，背地里卻總在議論她、嘲笑她。興兒、旺兒幾個，遇到事情，第一個尋的是賈璉，而不是她，便是她的小丫頭們，也偶爾會做些陽奉陰違的事。在牢里，那些平時受她照拂頗深、人也不壞的姐妹妯娌都不理她，她流放出來，除了平兒，竟無一人相送。

    鳳姐覺得這并非簡單的人情冷暖，而是…自己有哪里做錯了，惹怒了這些人，惹怒了…平兒。她從前是極其自信的，現(xiàn)在卻像是沒了爪牙的老虎般，整個人都失去了那股賴以支持的聲勢。

    鳳姐此刻才發(fā)覺自己到底有多依賴平兒，她的聲氣不知不覺就弱了下去，垂著頭道：“我…我依你就是?！甭謧?cè)轉(zhuǎn)身子，溫馴地俯趴下去。

    平兒也怔住了，她秉性溫良，方才的粗暴不過激于一時怨懟，此時已經(jīng)有些后悔，且又怕鳳姐動怒，因此心內(nèi)還頗有些忐忑，誰知鳳姐自己倒先倒了旗纛，弱了聲氣，擺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平兒驚疑之余，心里又生出一個主意來，故意把臉色一沉，坐到床沿，先用被子將鳳姐一遮，鳳姐正不解間，下一刻平兒的手就伸進(jìn)來了——鳳姐全身熾熱，她的手指卻冰涼涼的，兩人相觸碰之時，鳳姐便覺得身子上涌出一股山泉水般凜然戰(zhàn)栗的感覺，而平兒則覺得自己的手指要被鳳姐吸住化掉一般，兩人的呼吸同時急促起來，鳳姐狠了心腸，咬著唇，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悶悶道：“你…輕點。”覺得自己語氣太急，忙又道：“我…我不計較的，你…你高興怎樣，就怎樣罷。”

    平兒輕輕笑道：“鳳兒是在勾引我么？”

    鳳姐心里一緊，頭略動了一動，臉依舊沒離開被子，低聲道：“誰勾引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勾引的？”

    平兒冷笑道：“原來你并沒那意思，那我先睡了。”作勢要離開，鳳姐慌忙轉(zhuǎn)臉道：“我…我是在…你…你別睡?！彼咽敲浀脻M臉通紅，依舊咬著唇，慢慢道：“平兒，別走。你若走了，我…我也不知道靠哪個了?！?br/>
    這是真話，然而聽在平兒耳朵里，卻與今日她說的其他話并無任何分別，平兒又淡淡地蹙了眉，手上略一用力，鳳姐感受到她的動作，連忙道：“好平兒，你…就饒了我罷?！?br/>
    平兒笑道：“饒了你？你犯了什么錯，要叫我饒了你？”

    鳳姐不知她是閨房戲謔之語，還是真心要問，遲疑一會，才慢慢道：“我…我錯了，我不該待你那么兇…呃…”卻是平兒用力戳了她一下，又道：“哦？你不該待我那么兇，那該待我怎樣呢？”

    鳳姐心里一涼，小心翼翼地側(cè)過臉，斜著眼瞟了平兒一下，平兒臉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鳳姐又咬了唇，不甘不愿地道：“你待我好，我自然要待你好?！?br/>
    這大實話卻又惹得平兒變了臉，平兒冷笑道：“所以你現(xiàn)在這么做，就是在待我好？”

    鳳姐終于覺出有哪里不對，再側(cè)過臉來想要窺測平兒的臉色，這會卻被平兒一把按住，平兒粗著嗓子道：“別動?！?br/>
    鳳姐就靜靜趴著，想了一會，還是強笑道：“平兒，雖然如今世易時移，然而我們畢竟是主仆一場，從前我待你不薄…”

    平兒的笑更冷了：“世易時移，所以你將我當(dāng)做你的金主在籠絡(luò)么？那件事，就是你籠絡(luò)我的手段？”

    鳳姐道：“我并不是這個意思…”話未說完，忽然覺得后面一痛，平兒伸手抓了她一下，抓得她微微弓起身子，皺眉道：“平兒！”她待平兒自然有懷柔之心，卻也有真情實意，若換了別人，哪怕她再落魄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平兒沒有說話，她剛剛平靜些許的心又躁動起來，鳳姐就在她的眼前，溫良且恭順，便連喝止都帶著妥協(xié)的意味，全然不像是舊時，那是一種經(jīng)受過磋磨才能歷練出來的溫馴，這溫馴本不該出現(xiàn)在鳳姐身上。

    平兒覺得自己有些太小題大做，鳳姐巴結(jié)她也好、試探她也好，都是形勢所迫，似鳳姐這樣習(xí)慣弄權(quán)逞能的人，一遭沒了權(quán)勢，就好像喪家之犬一樣，會這樣小心謹(jǐn)慎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她不該過于苛責(zé)。

    平兒淡淡地嘆了口氣，順從地收了手，沉吟半晌，才道：“鳳兒，我想…同你談?wù)??！?br/>
    鳳姐道：“你想說什么？”

    平兒道：“我…想問問你?！币獑柕氖鞘裁?，她心里清楚，張口時候，卻又覺難堪，像是自己在對鳳姐搖尾乞憐似的。然而細(xì)想想，她做了鳳姐這么些年的奴才，對鳳姐搖尾乞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何必又在乎這一時的意氣呢？

    鳳姐見平兒久不開口，心內(nèi)也有些忐忑，訕笑著道：“不如我們躺著并頭說。”說著就翻身過去，在平兒身邊躺下，平兒也慢慢躺倒，和鳳姐兩個面對著面看著。

    這樣的相對似乎縮小了兩人的分別，平兒松了口氣，斟酌著語氣道：“鳳兒…你…不必對我如此?！?br/>
    鳳姐伸手搭住平兒的肩輕輕揉捏道：“不必怎樣？不必這樣碰你么？”

    平兒道：“當(dāng)初放還身契的時候，我就說過，我是你的人，那一輩子就是你的人，你不必那樣試探我?！?br/>
    鳳姐終于明白了：“怨不得你方才說些勾引、籠絡(luò)的話，你疑心我那樣對你，是因為要討好你？”

    平兒沒說話，鳳姐卻已知道答案，她有些驚異于平兒的敏銳，然而若想起平兒跟了她么多年，平素又是那樣一個心里伶俐的人，便又覺理應(yīng)如此。

    以往也不是沒有下人看破她的心思，鳳姐自然也有一百種應(yīng)對的法子，可是想到方才平兒的舉動，鳳姐便又有些遲疑，良久才道：“我…方才的確是在討好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