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凡世,王……最初一定不同意吧?”
“我請星筇占卜過他的行蹤,小筇怕我要去找他,只是告訴我他在凡世的星城。”淺濼的雙眸似有暗淡的墨痕緩緩流動,淺淺的墨綠像滴在宣紙上一般在瞳孔中染出一片古時山水。只是微彎嘴角,浮現(xiàn)一抹清淺的笑。
“我以為我無法說服王。小筇跟我說,王考慮了一整夜后,竟然默許了我去往凡世。他沒有廢除我的靈力,只是將我額間的符文抹去。他說,既然來到了凡世,就是凡間的人,不能動用靈力,牽扯到夢族絲毫?!?br/>
……
……是啊,來到了凡世,就是凡間的人。
自己早已是凡間的人了。
不再是夢族人,那么,在星城,過凡世的生活么?和凡世那些年紀相仿的人一樣,去學(xué)校,抑或……找到一份適合的工作,然后就這么寂靜安寧地生活下去。
可自己好像始終無法融入凡世,始終都是夢族的人。那些煙雨縹緲的鋪滿青石板的古巷,初冬的淺陽從梧桐樹枝間灑落的街道,花瓣紛飛的古韻亭臺,還有自己居住的這所客棧,都與自己存在著無形的隔閡。
現(xiàn)在只是因為養(yǎng)傷所以一直以來都待在夢星城,但,傷好以后,依然還是整日倚在窗前,看著后院水塘中的紅色小魚一圈一圈地圍繞么?
一個來回之間,時光便悄然流逝。
……
思緒回到聞琴音,迎上對面淺濼的目光,花瓣般的雙眼,淺色墨痕在瞳孔中逐漸消散開去。
“時深,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么?”
淺濼來客棧找他的目的,就是向他詢問,他的下落。他早已知道她心中所想,否則不會執(zhí)意要來凡世。他明知,卻沒有直接道出。
“淺濼,你想解除那個定約,是么?”他垂眸,拾起盤中一朵干花。暗淡的色澤,有已經(jīng)風(fēng)干的僵硬的花瓣碎片從指間掉落。
客棧外是初冬日光溫暖的晴天,聞琴音的色調(diào)卻有些黯淡。深色的墻壁,古風(fēng)的設(shè)計,襯得整個聞琴音都被昏暗的光線籠罩。淺黃的燈光在空中層層暈染開去,又自頭頂打下來,沿著木質(zhì)的桌子一路蔓延到他的白襯衣上,最終在一雙眼眸中匯聚,在暗色調(diào)中顯現(xiàn)出一抹獨特的明亮。
“可是,白辰喜歡你。”他抬眼看向淺濼,一點微芒在瞳孔中柔和地擴散開去,“那么多人喜歡白辰,她們都羨慕你。因為,白辰喜歡的人,是你?!?br/>
“不,白辰不喜歡我?!睖\濼嘴邊的淺笑很自然地收斂起,卻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換了一種弧度,一種淡然的,含著傷感的線條輕輕勾勒的弧度。
“他只是沒有提出解約罷了?!?br/>
他沒有提出解約,但不代表他喜歡自己。白辰,在自己很小的時候便與他有了定約,待時光長久,兩人便成親。
時深說的沒錯,有很多喜歡白辰的女子。
他的容顏并不是很俊朗,卻如同和煦微風(fēng)般清淺柔和,還有讓很多女子為之迷戀的微笑。彎起眼角,唇邊帶笑。
不是不喜歡白辰。而是,幾次在夢族花雨林邂逅空靈的笛聲,席卷幾片花瓣從花雨林深處飄逸而來,只是很平常地遇見那吹笛之人,卻沒想到,時光烙印在心上的痕跡,初春未到之時,花竟綴滿情梢。
那吹笛之人……早已占據(jù)自己心上,應(yīng)該屬于白辰的位置了吧……
☆☆☆
眼前出現(xiàn)漫天的花雨,遮住了視線,只看到大片大片的粉紅在空中飄散翩躚。伸出手,無法抓住空中那些混亂紛飛的花瓣,夢境般縹緲,卻又真實得像曾經(jīng)在夢族看過的那場花雨,碰得到的景物,感受得到的風(fēng)的溫度。
鋪天蓋地的落花,竟在她的眸中晃出了他的身影。
似乎看到了他的容顏,他能夠稱之為漂亮的容顏。
淺濼緩緩回過神,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起來,花雨散開,色調(diào)緩緩暗了下去,而在視線中散發(fā)微芒的,是時深的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
“白辰對你沒有任何表示,不代表他不喜歡你。因為,他知道你喜歡的,不是他?!?br/>
“你這樣擅自解約,不管是王,還是白家人,都不會輕易同意?!?br/>
“還有,他……”
……
時深沒有繼續(xù)講下去,但淺濼知道他想說什么。她笑了笑,花茶的清香觸及鼻尖,竟有些微微的苦澀。她推開茶杯,柔和的弧度雖然還掛在嘴角,眸中的墨色渲染的山水,卻隨著睫毛輕輕垂了下去。
夢族人,是無法和凡世的人在一起的。即使幾千年逝去,夢族依然會守住這個禁忌。因為,夢族人,可以控制星辰軌跡,如果情到深處,他們會不惜一切改變心上人的命運,避開星辰軌跡中那些將要發(fā)生的險境,與自己共度余年。
而他,雖生在夢族,卻是一個凡世之人。夢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她和他在一起的。王能夠做的,也只有讓她去一次凡世,再見他一次罷了。
從知道他不是夢族人的那一刻開始,她便明白,她的星辰軌跡,終究只能在時光長久以后赴與白辰的定約,然后,說不清楚是平靜,還是妥協(xié)地,看著季節(jié)沿著軌跡循環(huán)著更迭。
那么,心里,是疼痛么?
……
“時深,告訴我,他在哪里?!?br/>
……
“你想說的,我都明白?!?br/>
明知星辰軌跡已定,我還是想來凡世找你。
既然王允許我再見到你一次,那么,余下的時光,是曾經(jīng)在夢族的所有年華都換不來的。
希望星辰,能墜下一路小小的螢火,帶著我,讓我找到你。
☆☆☆
以前在夢族的藏書閣,無意中看到一本已經(jīng)很陳舊的書上寫,夢族人不可與凡世之人相戀的禁忌。那個時候,我覺得這個禁忌,就像殤雪極地常年紛飛在高空的白雪一樣荒謬而不真實。我想,夢族和凡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夢境,那些人,怎么會跨過夢境相戀呢?
之所以會這么傻,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在一年前和時深成為朋友以后,剛剛認識你而已。
如今,我真正明了。如果讓我選擇,依然留在夢族,或是和你一起待在凡世。
我一定會選擇待在凡世。因為,有你在,即使再昏暗的夜晚,也會有繁星似夢。
很想,陪在你身邊,哪怕只是以聽你吹笛為借口。
☆☆☆
幻星音樂學(xué)校附近竟然沒有停放單車的地方,尹傾溪只好看著手機上顯示的“7:46”的字樣,匆忙將公共單車停放在距離學(xué)校還有五分鐘路程的街道旁,然后咬著牙聽著耳邊司機的責(zé)罵闖了一個紅燈,心里祈禱著在七點五十之前能夠到達學(xué)校。
手機上的電量圖標突然變成醒目的紅色,尹傾溪后悔一個晚上都沒有充電??粗鴪D標旁備注的電量提醒,恐怕上午的課程還沒結(jié)束,這個被尹傾溪當做電子地圖依靠的屏幕就會變得漆黑一片。
希望幻星的老師能仁慈一點,最好不要直接讓我退學(xué)……
在梧桐樹的倒影中留下一串匆忙的沒有痕跡的腳印,幾步以后前方?jīng)]有遮掩的道路便是被日光直射的一片金色光亮。再在布滿淺陽碎片的街道上快步走了半晌,頭頂又沒入一片梧桐樹的陰影中。
側(cè)過頭看去,街道對面,在幾顆斑駁的梧桐樹之間,地鐵口的模樣逆著光線顯露出來。尹傾溪看著從地鐵口悠閑出入的行人,瞬間有一種想敲自己頭的沖動。
對啊……星城又不是沒有地鐵,而且離幻星這么近。我為什么要自討苦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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