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文半夜被送進了急診室。

    她是幸運的，今天是狄醫(yī)生坐診的最后一天。電話打進醫(yī)院時他正好值夜班，一聽見電話里虛弱的聲音，就立即派人去宿舍接病人。經(jīng)過檢查，病人不過是有點低燒。護士都奇怪，發(fā)個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她們只看見恪文在病床上昏睡，狄醫(yī)生打了一晚上的電話，情緒激動。

    狄醫(yī)生沒能從恪文嘴里問出突發(fā)疾病的原因，只知道她的情緒經(jīng)受了極大的波動，才導致了身體的反應。次日早上，病情穩(wěn)定下來，恪文堅持回屋休息。狄醫(yī)生千叮嚀萬囑咐，才放她回去。

    恪文請了假，回家睡覺休息。她昏昏沉沉地做了許多夢，仿佛有人在耳邊哭泣，仔細聽來卻是自己的聲音。

    電話鈴響了，且無休止地一直響下去，非要把恪文從床上拖起來不可。起初她以為是狄醫(yī)生，后來又想到不可能，狄醫(yī)生已經(jīng)坐船返回大陸了。她艱難地驅(qū)動酸軟的軀體，聽筒拿在耳邊很久才勉強說了一聲“喂”。

    “你怎么沒來晨會？”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女聲，聲音冷冰冰的不帶感情，又似乎在關心她。恪文迷迷糊糊的，分辨不出聲音的主人，只是從關心自己這一點上判斷，打電話的是她熟悉的人。

    “頌薇？”她茫然地問道，像是嚼著兩個沒有意義的字。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才說：“我看她現(xiàn)在不想管你的死活?！?br/>
    是衛(wèi)永真，只有她才會這樣不顧情面地說話?？墒墙裉焖脑捪袷遣暹M棉球里的針一樣，對恪文麻木的心不起作用。

    “你偷到東西了嗎？”

    “嗯?！便∥挠袣鉄o力地回答。

    “馬上到我家來，帶上你偷的東西?！毙l(wèi)永真說。

    恪文手扶著額頭，上身像不倒翁搖搖晃晃。不是她偷懶，而是身體要求她必須好生休息一天。

    “我生病了，走不動。”

    “你必須來，現(xiàn)在就來?！?br/>
    恪文發(fā)現(xiàn)自己連和她講道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盡量把語句縮到最短。

    “你過來吧，我走不動路?！?br/>
    衛(wèi)永真不為所動，說道：“如果你為了睡覺而呆在家里，將來你一定會后悔的。我再說一次，現(xiàn)在就來，來了直接走后門?！?br/>
    電話掛斷，不給人一點商量的余地。恪文氣得想罵人，一肚子氣鼓上來只化作陣陣咳嗽，將罵人的沖動都咳了出去。繼續(xù)回床上躺了一會兒，她最終還是起來穿好衣服出了門。

    衛(wèi)永真的家門前停著一輛軍車。恪文以為自己生病眼花了，揉一揉干澀的眼睛，果然是輛軍車沒錯?？吹杰娷嚕闹猩甬悩拥母杏X。不會這么巧的，她告訴自己，一邊來到后院的木門前。

    “你動作太慢了！”這是衛(wèi)永真的第一句話。

    “醫(yī)生讓我臥床休息?！便∥钠沉怂谎?。

    “逃跑的路上可沒時間讓你臥床休息。別說休息，連床都沒有。你要受不了現(xiàn)在還可以退出?！?br/>
    激將法起了作用，恪文撥開衛(wèi)永真把著門框的手走進院子。

    “東西呢？”衛(wèi)永真問。

    恪文從背包里取出一份郵件記錄，遞給衛(wèi)永真，沒有精力作出解釋，趕快找了張椅子坐下緩解暈乎乎的腦袋。

    “我讓你偷最值錢的東西，不是讓你偷幾張廢紙?！毙l(wèi)永真將記錄啪地摔在恪文面前的咖啡圓桌上。

    “你看清楚了，這不是廢紙。”恪文抬起眼睛辯解道。

    “不就是郵件記錄嗎？有人讓莎麗做掉你，那又如何，任何人都可以發(fā)這樣的郵件?！?br/>
    “這不是哪個隨隨便便的人，是學委會。這些郵件記錄是學委會命令教師加害學生的直接證據(jù)。”恪文好不容易說出一長句話，雖然聲音依舊微弱，但字字鏗鏘有力。

    “你怎么知道？”衛(wèi)永真問，又拿起了郵件記錄翻看。

    “我得了病，他們就想把我一腳踢走。這些郵件不值幾個錢，但卻是莎麗和學委會最怕的東西，重要性不能用錢來衡量?！便∥臎]有說出是狄醫(yī)生給了她這些線索。

    “哈哈哈！”

    背后忽然響起一陣男人的笑聲。乍地聽到男人笑聲，恪文嚇得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本來就因為門前的軍車有些敏感，這會兒聽到男人聲音更是嚇得不輕。

    “她比你厲害，厲害得多！”

    恪文循聲望去，懷疑自己燒得產(chǎn)生了錯覺，她跟前站著的居然是遲東來。

    遲東來今天沒戴軍帽，外套的第一顆扣子敞開，非常隨意的樣子。他笑著拍手，重復了好幾次同樣的話，“她比你厲害”“你有好幫手嘍”。

    “你啊，空有一身本事，腦袋卻不靈光，只愛盯著眼前那點利益。這下她來了，你們倆正好互補?！边t小隊長像教訓士兵一樣對著衛(wèi)永真指指點點。

    衛(wèi)永真的臉色隨著遲東來不留情面的評價越來越難看，找個機會掐斷了他：“就你懂得多，怎么還是個裴江源手下一個小跟班？”

    “我的升遷指日可待。”

    “白日做夢！”

    真正感覺在做夢的是恪文。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遲東來為什么會在這里，聽他的口氣，好像和衛(wèi)永真很熟悉，還知道她們的逃跑計劃。衛(wèi)永真是不是瘋了，逃跑計劃竟然被一個士兵知道了，那還了得！

    “這是部隊管技術的遲東來。”衛(wèi)永真向恪文介紹。

    “我認識他?！便∥碾m然在回答衛(wèi)永真，眼睛卻時刻不離遲東來。

    “遲東來和我小時候是朋友，機緣巧合下我倆都來了天鵝島。為了避免麻煩，我們約好彼此裝不認識，具體的以后我再跟你細說。”衛(wèi)永真向她解釋。遲東來在恪文身旁坐下，笑著說：

    “主要是她比較嫌棄我?！?br/>
    “是非常嫌棄?！毙l(wèi)永真淡淡地說，提起咖啡桌上的水壺進了屋子。遲東來樂呵呵地看著她的背影笑。

    真是令人意外。表面上毫無關系的兩個人竟然是多年的好友，還對外界保守秘密。

    “為什么要瞞著？”恪文重新坐下來，問道。

    “她不想讓人誤會我們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她總說，島上這一幫人以為女人除了和男人戀愛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br/>
    光看這兩人對話的樣子，很容易讓人誤會他們是一對情侶。彼此坦誠相待，又能互相照應。恪文沒有這樣的異性好朋友。認識異性朋友對于天鵝島的女孩們來說是種奢侈的妄想。

    “那你今天怎么還敢來？”

    軍車就停在門前，人們路過都可以看到，別忘了還有何氏農(nóng)場的老兩口子，說不定還在奉付秋露之命監(jiān)視這里的一舉一動。遲東來的言語和他的行動是矛盾的。

    “她隔段時間會弄壞網(wǎng)絡或是電話什么的，我來修，順便和她見個面?！边t東來看眼手表，又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快開始吧?！?br/>
    “開始什么？”恪文一臉茫然。

    “給你的手環(huán)解鎖啊，衛(wèi)永真沒給你說嗎？”

    恪文兩眼圓睜，好半天說不出話。遲東來一定是在開玩笑，他怎么會解鎖手環(huán)呢？

    “她沒有成功偷到東西之前，我不會暴露你的身份的。”衛(wèi)永真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兩人身后，手里端著一壺熱水，給恪文斟上一杯。恪文對這樣體貼的衛(wèi)永真有些不適應，連說了兩聲謝謝。

    “你總是很小心?！边t東來笑著說。

    “手環(huán)是你發(fā)明的？”恪文趕緊問。

    “不，我沒那個本事，我只是把它改良了。這后面的故事說來話長啊……”

    衛(wèi)永真看遲東來又要談起當年往事，翻了他一個白眼。遲東來一點兒也不在意地開始了他的敘述：

    “手環(huán)其實一直有休眠的功能。我聽老兵說過有一年天鵝島遭了颶風，所有人要疏散到北區(qū)避難所?？墒汁h(huán)越界了就要報警啊，于是技術部門的人連夜改造了手環(huán)，使之可以休眠，暫時關閉追蹤功能。

    我剛來天鵝島半年，就發(fā)現(xiàn)了休眠機制的幾個漏洞。準備上報的時候，嘿，居然被一個和我同期的臭小子搶了先，還說是他的發(fā)現(xiàn)！把我氣得呀，晚上做夢都在揍他。上面安排他修復漏洞，他懂個屁，只好來求我。我那個時候也是年輕氣盛，一心想著報仇，于是悄悄地在修好漏洞的同時，又加了一個漏洞。

    新的漏洞被發(fā)現(xiàn)，自然算在了他的頭上。他臨到被開除都不知道是我在后面搞鬼。我知道怎么加漏洞，也知道怎么修。憑著這個，我才當上了技術部門的負責人。

    這個漏洞其實很簡單，只要按照一定頻率按動手環(huán)，就可以將手環(huán)解鎖，而不向總機報警?！?br/>
    一番話說完，伴隨著“咔嗒”一聲，恪文的手環(huán)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橡膠外殼下鋼質(zhì)的鎖。沒有報警聲，也沒有警示信息，手環(huán)維持日常工作狀態(tài)。

    恪文取下手環(huán)，手腕像是甩掉了千斤重的鐐銬。她茫然地摸了摸前臂，八年來第一次無阻礙地從手腕一直摸到手肘，像是撫一段綿長的絲綢。兩滴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恭喜你正式成為逃跑計劃中的一員！”遲東來笑呵呵地看著喜極而泣的恪文說。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