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瑤函之死

    “哦？告訴額娘，你從哪里看出來是只龍的？”瑤函詫異道，她這個在二十一世紀(jì)看過“印象派”“抽象派”的人都沒看出來，難道這孩子還有藝術(shù)天賦不成？

    “不知道，就是感覺像。也不是圖案像，嗯，怎么說呢，就是讓我一看，我就知道是龍，但要說什么地方是龍頭什么地方是身子我還真說不出來。不過額娘，你不說胎記都是從生下來就有的嘛，怎么你這個……”弘歷皺著眉頭仔細(xì)回憶，他不記得額娘以前胳膊上有這個東西啊。

    “是生下來就有的啊，怎么你不記得了嘛？”瑤函賭弘歷對她的胳膊沒有那么高的關(guān)注度。

    “不記得了。”弘歷搖頭，嗯，可能是以前看過忘記了吧。要說弟弟在這一定會記得的，他的記性一向比自己好。

    “沒關(guān)系，不過是一塊黑漆漆的胎記，別去想了。”瑤函說著心里一沉，是啊，黑漆漆的，看來到時候了，不知道是今天還是明天，或者是后天……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就快離開了吧，還以為是百花盛開的夏天，沒想到是雪花紛飛的冬天。不過夏天也好冬天也罷，該來的還是要來，該走的還是要走。既然老天已經(jīng)給她定好了時間，她就按計劃走下去吧！

    瑤函笑笑，拉過弘歷小小軟軟的手，慢慢的向前走去。無論前面有什么，她都不會后悔了，握著弘歷的手緊了緊，其實老天對她也不薄了是嗎？只是……瑤函停下腳步，轉(zhuǎn)頭向著北方眺望了一下。維納斯明著有蒙格爾養(yǎng)育，暗里有胤禛照顧，會過的很好的吧？一定會的，反正那孩子跟她也不親，現(xiàn)在也許都不記得她是誰了呢。

    弘歷抬頭，額娘最近望向北方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北方到底有什么，是額娘在牽掛的呢？

    瑤函墊了墊腳，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弘毅在哪呢，不知道?？墒且廊换钤谶@同一片藍(lán)天下吧。只要活著，就好。

    “額娘，走吧。”弘歷拉了瑤函一下，他知道額娘又在想弟弟了。他也想，但是他不說，他不想讓額娘擔(dān)心。因為他知道，弘毅就在外面的某一個地方，雖然他不知道是哪，但是他知道弟弟活的好好的。就和額娘手上的那塊胎記一樣，他說不出來為什么，可是就是知道！

    “好啊，走，今天弘歷要多吃一點飯哦，不許挑食呢。”瑤函溫柔的笑著。

    “嗯?！焙霘v重重的點頭。

    吃過飯，瑤函看著窗外陽光正好，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屋里，想要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問了問秋兒，說是梅林里紅梅開的不錯，而那地方為了賞梅蓋了一個八角的小亭子。瑤函要去正好把有風(fēng)的一面擋住，里面在升兩個炭盆也就不冷了。

    瑤函的身子坐不了太長時間，于是搬了一個軟榻放在里面，下面攏了一個炭盆，搭著毯子靠在上面不但不冷，下面的炭盆還轟的人暖洋洋的。梅花清洌的香氣被這熱氣一熏，暖暖的讓人直欲昏昏入睡。

    “額娘，我出去折一枝最大最好看的紅梅，回去給您插瓶好不好？”弘歷提議道。

    “好啊，小心點。高的地方讓別人去，你指揮著就行了，可別摔著?！爆幒篮霘v坐不住也不攔著，小孩子還是淘點好。

    冬日的暖陽下，一個小小的孩童在滿樹梅花下快樂的玩鬧著，不遠(yuǎn)處，他的娘親靠在軟榻中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寒風(fēng)吹來，帶著梅花的清香。

    瑤函眼中沒有有著藍(lán)天白云紅梅，只有那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寶貝兒子。只是，眼皮越來越沉了，好困啊，好想睡覺。

    弘歷，額娘先睡一覺好不好，等你折下了紅梅，額娘再跟你說，其實額娘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好多好多……

    康熙信步走來，遠(yuǎn)遠(yuǎn)的就看到這一幕，好像畫卷一樣鋪現(xiàn)在他面前既生動又帶著靜謐的溫馨。

    “額娘，額娘你看那枝好不好？”弘歷挑好了一枝梅花，回頭叫喊著，想要聽到額娘肯定的鼓勵。

    “很好啊，弘歷真的會挑。”康熙走過來朗聲笑道。

    “皇瑪法吉祥，孫兒給皇瑪法請安。”弘歷乖巧的請安。

    “快起來吧。嗯，這枝梅花開的好，既有全然盛開的，又有含苞待放的。再加上虬枝疏斜，自有一種傲骨凌寒的特質(zhì)，好啊，選的好啊?！笨滴踬澷p完便親手折下這枝梅花，笑著回頭望去。

    “走，皇瑪法，咱們給額娘送過去?！焙霘v開心的笑道。

    “啪嗒”，康熙笑容一僵，手不由得松了開來，一枝剛剛折好的新梅被扔在了雪地中，隨著腳步碾落成泥。

    “瑤函?。。　笨滴醮蠼幸宦暃_了過去。

    “皇瑪法，你怎么了？”弘歷不明所以的看著這園子里最美的一枝紅梅被孤零零的丟在地上，這可是他費了好大勁才選出來的呢。

    “瑤函，瑤函，瑤函！”康熙沖到亭子里，不停的晃動著瑤函的雙肩。只是那從來不把他當(dāng)做皇上看的嘴里，再也沒有叫出來一句“玄燁”。

    “皇瑪法，額娘是不是睡著了？您別搖她了?！焙霘v跑過來，看著嘴角帶笑閉眼安睡的額娘，心里突然間慌極了。

    “瑤函——”康熙顫抖著伸出手，在瑤函的鼻翼下輕輕試探了一下，然后大呼一聲，落下淚來。

    “額娘，額娘，你別睡了，我去給你折梅，你起來插瓶呀。”弘歷拉過額娘的手喃喃的說著，好像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一樣，可是眼淚不知道為什么聚在了眼眶里，讓眼中的額娘變得模糊起來。弘歷不要，弘歷要看著額娘，要讓額娘醒來！小手把眼淚擦去，可是擦下去又模糊，擦下去再次模糊。眼淚好像擦不完一樣，不停的流出來。

    “額娘你看，我都哭了，你起來啊，別睡了，你罵我啊，罵我不是男子漢，男子漢流血都不流淚的。額娘，額娘你起來啊?！睗u漸的，弘歷從默默流淚變成了嚎啕大哭。

    康熙呆呆的看著眼前好像真的是睡著了的瑤函，這一瞬間好像真的老了下去，和他的年齡真正吻合了。

    “去通知你們王爺?！笨滴踺p擦了一下眼角，哀聲吩咐道。

    “喳。”幾個一旁伺候的嬤嬤丫頭都嚇傻了，這人，怎么說沒就沒了？

    瑤函，康熙四十四年六月出現(xiàn)在江蘇寶應(yīng)縣魚鼓，沒有人知道她是從哪來的，正如現(xiàn)在，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康熙看著眼前空空的棺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的，瑤函死了，就死在那個天氣很好的梅林中，在梅花盛開的時候，一縷香魂杳無覓處。

    昨天，弘歷哭累了，可是抓著額娘的手說什么也不松開。直到他昏睡過去，康熙這才把他抱走，因為之后的事，他不能在旁。

    康熙第一時間通知了胤禛，畢竟對外來說瑤函的胤禛的女人。在胤禛到來的時候，康熙說出了瑤函的“遺愿”，不要墓地，不要棺槨，骨灰撒出去不留在圓明園或者紫禁城里。胤禛雖然很不理解，可是一方面這是瑤函的意思，另一方面是他皇阿瑪親口說的。于是一切從簡，只給瑤函換好了新衣服，身上連一點首飾都沒帶。因為瑤函同樣說過了，首飾燒化了多可惜，留著給別人吧。

    可是康熙想來想去，覺得不能就這么一把火燒了，最少也要停靈三天，然后再說。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在弘歷哭喊著要額娘的時候，守靈的奴才突然跌跌撞撞的跑過來，瑤函，不見了！

    “昨天晚上是誰在守靈？”康熙陰沉著臉冷冷的問道。

    “回皇上話，是老奴幾個?！彼螊邒叨叨哙锣碌幕卮?，身后跟著王嬤嬤、呂嬤嬤、劉嬤嬤。因為瑤函一早便把櫻桃等四個丫頭交給胤禛帶了出去，所以她的身邊除了這四個嬤嬤就只有秋兒了。

    “秋兒，你昨天晚上也在嗎？”胤禛皺著眉頭問道。這事實在是太怪異了，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是這明明死了的人，怎么一個晚上就不見了呢？

    “回王爺話，昨天妾一直和小阿哥在一起，并沒有到這里來?！鼻飪含F(xiàn)在心里也毛毛的。

    “你們都退下去吧。秋兒，看好了小阿哥。”康熙揮手讓所有人退了出去。

    “皇阿瑪，您說……”胤禛壓低了聲音，眼睛四處瞟了一下。

    “你當(dāng)初是不是調(diào)查過瑤函？”康熙沉聲道。

    “兒臣……是，兒臣是找人調(diào)查過瑤函，只是因為當(dāng)初瑤函來來歷不明，兒臣怕她有什么企圖，這才讓人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問題，所有……”胤禛誠惶誠恐的跪下去。

    “現(xiàn)在不說這個。朕也派人去查過瑤函的來歷，甚至問到了當(dāng)初在富察家的那個小子身邊當(dāng)差的人。都說瑤函是他們在路中間撿到的，而且撿到的時候便昏迷不醒。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溺水了。而當(dāng)時的那個地方，除了連膝蓋都沒不過去的山溪根本就沒有別的水域。再說，有人說瑤函當(dāng)時身上有一種海腥味兒，也就是說，她是在海里溺水的?？墒恰笨滴跬Ａ艘幌隆?br/>
    “可是那周圍沒有海。”胤禛接了下去。這也是他找人去查之后覺得最奇怪的一點。

    “是啊，沒有海水，可是她卻溺水在海水中。這是第一疑點。身上服裝怪異，飾品精巧，這是第二點。學(xué)識淵博不會寫字，這是第三點。”康熙娓娓道來。

    “想法奇特，思維敏捷，膽識過人，卻從來不懼怕皇權(quán)，這也算一點。其實還有很多很多，反正大清的水土，是養(yǎng)不出這樣的人的。當(dāng)然，瑤函也說了她是海外歸來之人。這雖然能解釋的了她的性格，卻解釋不了她的來歷。她好像就是突然出現(xiàn)在我大清的。朕相信，昨天晚上這幾個奴才一個也沒偷懶也不會不敢偷懶。而且一個可以打盹兩個可以溜號，可是這靈堂上有這么多人，朕不相信一個人死人會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出去。再想想瑤函的來歷，她是突然出現(xiàn)的，如果說死的時候突然消失，也能說的通?？墒请蘧褪遣幻靼?，她明明是個人，不是鬼不是神，怎么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呢！如果她有這樣的本事，那當(dāng)初她要是想從宮里逃出去，就不會那么困難了。”康熙長嘆一聲，皺緊了眉頭，顯然是想不明白這一切?，幒拖袷莻€謎，無論你怎么猜測都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兒臣也覺得奇怪。雖然皇阿瑪?shù)挠靶l(wèi)已經(jīng)調(diào)走了，可是憑借著兒臣對圓明園的部署，要是有人進來或者出去，不可能一點都沒發(fā)現(xiàn)。就是以前頻頻而來的那個黑衣人，兒臣的手下雖說打不過他，但是要發(fā)現(xiàn)他還是不難的。所以，瑤函一定不是讓人給帶走的。再說，皇阿瑪昨天已經(jīng)確定了，瑤函是真的去了，她既然已經(jīng)去了，還有帶她走的必要嗎？”胤禛搖頭，他也是抓破了頭也想不明白為什么。難道瑤函真的是什么神仙？

    “瑤函來的突然，走的突兀。朕還有一點不明白，她如果能這樣消失掉，怎么又會囑咐朕將她火化呢？這豈不是多此一舉？”康熙問道。

    “這個……也許瑤函也沒想到的吧?！必范G頭上冷汗直流。如果瑤函真的不是鬼怪神仙，那她死了之后怎么會“羽化登仙”呢？胤禛掃了一眼靈堂，只覺得鬼氣森森的，攝人心神。

    “這事太過詭異，你知道該怎么做吧？”康熙眼神一冷。

    “是，兒臣明白。一定處理的干干凈凈，一點麻煩都不會有的?！必范G穩(wěn)了穩(wěn)神狠聲道。

    “嗯，弘歷……朕想把弘歷帶進宮去?！笨滴跸氲侥莻€小人兒，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下來。

    “這……，皇阿瑪，弘歷痛失生母，這一段時間一定會哭鬧不休的，兒臣怕他進宮會影響了皇阿瑪?shù)男菹ⅰ！必范G猶豫道。

    “也好，不過也別讓他先回到你王府中，等孩子好點了，再讓秋兒抱著他回去。不過，那個秋兒你可要看好了。哼，也不是個省心的。這孩子以后交到她手里朕還真不放心。這樣吧，就交給烏拉那拉氏吧，她怎么說也是孩子的嫡母?！笨滴醴愿赖?。

    “是，兒臣明白了。”胤禛躬身領(lǐng)命。

    康熙點點頭，回頭看了看這個空蕩蕩的“靈堂”。人都沒了，這還是靈堂嗎？康熙暗中一嘆，走到棺材那，向里望去。

    空無一物。

    康熙伸手，在空空的棺材里摸了摸，好像在找尋瑤函在這個世間生活過的證明。他現(xiàn)在有點恍惚了，真的有瑤函這個人嗎？這是不是也如黃粱一夢一樣，他是不是不應(yīng)該清醒了？

    胤禛看著一下子蒼老消沉的康熙，心里有點難過，可是這難過只是一瞬間的，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欣喜。他的皇阿瑪老了，老了就是離死不遠(yuǎn)了。一旦死了……胤禛低著頭，掩飾著他眼中灼熱的光芒。

    康熙的手還在空空的棺材中撫摸著，如果說剛才的感覺是在找人，而現(xiàn)在的感覺則是人已經(jīng)找到了，他手下?lián)崦木褪??？滴醯纳袂樽兊脺厝崞饋?，手下的棺木好像不再冰冷堅硬，好像瑤函就躺在那，他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她的溫暖她的柔軟。

    “皇阿瑪！”胤禛一看不好，急忙出聲打斷。

    “哦？哦。沒事沒事。”康熙回過神來，手下沒有瑤函，依舊是一具棺材。

    “皇阿瑪也累了，早些回宮休息吧。”胤禛有點為了剛才自己那無恥的想法兒羞赧。他真是混蛋，被那把椅子晃花了眼，怎么能想著讓自己的親阿瑪早點死呢？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的！

    “這個棺材……”康熙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棺壁。

    “這個東西兒臣一會便叫專人看守，一定不會……”胤禛以為他皇阿瑪失去了瑤函受了太大的打擊，瑤函走了，除了這個棺材好像什么都沒留下。他皇阿瑪要是想把這個棺材留著，以后想瑤函的時候用來睹物思人，也是正常的。沒想到康熙出言打斷道。

    “不，這個東西馬上燒了。也不用拉出園子，就找一處空地，你親自看著。燒完之后，把灰燼收起來，等天暖和了，找個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撒了吧?！笨滴跽f完，再也沒看棺材一眼，腳步雖然沉重，可卻一點留戀都沒有的走了出去。

    “是，兒臣謹(jǐn)遵皇阿瑪指示。兒臣恭送皇阿瑪?！必范G乖乖原地跪倒。

    走出來，康熙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天不好，陰沉沉的，不像昨天陽光明媚的樣子。寒風(fēng)也跟著搗亂，呼號著招搖而過。看樣子是要下雪了吧？下雪好啊，康熙忽然想到弘歷那天說的話，瑞雪兆豐年。

    嗯，今年一定是個好年。一定。

    康熙披上大氅，圓明園一直到他死，再也沒有踏足這里。

    棺木，燒掉。所有瑤函用過的東西，燒掉。

    所有在圓明園中接觸過瑤函的人，全部消失。

    瑤函的產(chǎn)業(yè)，“香榭麗舍”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消逝與一場大火?！半S心園”早就查封了，可是這一次原址上重新開了一座更大更豪華的酒樓，東家是雍親王四阿哥。原來在隨心園打工的眾人全部消失不見。但有人在蒙古看見過齊承祖一家。

    一個月后，終于肯接受事實的弘歷跟著“親”額娘鈕祜祿氏凌秋進了雍親王府，直到雍正登基。

    康熙在弘歷過完四周歲生日之后，不顧眾議，把他最喜歡的小孫子接到身邊親自教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