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只發(fā)生了一瞬間。

    當(dāng)艾莉克絲進入房間，帕特里奇很快看出眼前這個小姑娘絕不會是什么間諜。他現(xiàn)在雖已年邁，但眼光卻依然毒辣，作為盜賊公會曾經(jīng)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一流盜賊，帕特里奇從一個人的形體和姿勢上就能判斷出他（她）是否受過專業(yè)的訓(xùn)練，甚至可以猜測出目標(biāo)的職業(yè)。

    眼前這個少女?dāng)嗳徊粫碜匝戎帧?br/>
    就算身形痕跡可以通過有意的訓(xùn)練來消除掩蓋，一個人的眼睛也不會騙人。

    少女琥珀色的眼睛正閃亮著好奇的光，這種如水澄澈的瞳眸只有心懷坦蕩的人才會擁有，比如眼前的少女，比如希爾。

    這不是正義者的眼睛，而是純真者的眼睛。在這個小鎮(zhèn)――死亡之吻的駐地中，追尋正義的人們舉目皆是，但他們的眼睛都和這兩人不同。他們大都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受過傷，見識過世界蠻不講理和殘酷的那一面，他們有所堅守――當(dāng)然也有所憎惡。而少女和希爾則完全呈現(xiàn)出另一種概念，既沒有堅持沒有憎恨，那是把世界的一切美丑善惡全部完整接納的眼睛。

    只是和希爾一望見底的澄澈還有所不同，同樣是水，少女的眼睛深處卻漂浮著一層陰影。

    那或許就是少女來這里的原因。

    “在那之前，艾莉克絲小姐，能告訴我們你是如何找到這里的嗎？”帕特里奇向少女投去審視的目光：“死亡之吻的所在對外界來說可一直是個秘密?！?br/>
    “我的部族里曾經(jīng)有人跟我提起過。”

    “你的部族？”帕特里奇和莎洛姆對視了一眼：“他告訴你我們的基地在這里嗎？”

    “沒有詳細(xì)的地點。他只說死亡之吻在草原的某處?！卑蚩私z搖了搖頭。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這兒的呢？”帕特里奇問道：“草原可是非常廣闊的?！?br/>
    這并非虛言，拉爾洛草原確實在北方平原地圖上占了絕大的比重，甚至幾乎就快要達(dá)到總面積的二分之一。坐馬車從草原的東側(cè)出發(fā)，需要五天的時間才能看到西側(cè)的邊緣。如果沒有經(jīng)驗的人在草原上不慎迷路，其結(jié)果往往就是化為白骨。

    “當(dāng)然是一處一處的找?！鄙倥樕弦桓崩硭?dāng)然的表情：“我把地圖分成十二份，然后一處一處仔細(xì)搜索。這里是第七處，唔――這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呢，感覺超微妙?！?br/>
    莎洛姆不禁啞然。

    這個少女所說的話對她來講簡直像是天方夜譚，拉爾洛草原可不是什么平和之地，魔物與野獸橫走其上，更不用提在偏僻處還有等級甚至接近二十的高級魔物。一個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在這危機四伏的兇險草原上存活這么久？聽她說話的語氣，仿佛是在哪里的主題公園玩尋寶游戲一樣。

    雖然心里不以為然，但莎洛姆并沒有出聲。她看向桌子后面坐著的會長，等待著這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人的反應(yīng)。

    “原來如此?！迸撂乩锲娉烈髁艘粫?，像是認(rèn)同了少女的說法一樣點了點頭：“那么艾莉克絲小姐，你一共在草原上搜索了多長時間呢？”

    “我不知道具體的時間。”艾莉克絲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但是在我剛翻過特里亞山脈的時候，草原還在下雪?！?br/>
    現(xiàn)在是九月，離冬天已經(jīng)正好過去了7個月時間。一個月一處嗎？莎洛姆在心中默默計算拉爾洛平原的面積，這個回答并不算夸張。

    如果少女是在撒謊的話，通過這樣不斷的問問題的方法很快就能辨別。但帕特里奇似乎沒有繼續(xù)問下去的意思。

    “真是抱歉，艾莉克絲小姐?！迸撂乩锲姘呀徊娴氖阜珠_，用兩手指尖相對著支撐在一起：“雖然你的毅力和決心讓人感動，但是你不能加入死亡之吻。”

    “哈？為什么！？”艾莉克絲激動的身體前傾，用雙手撐著前面的桌子大聲問道。

    看來她真的很想加入死亡之吻，看到少女的表現(xiàn)，莎洛姆暗暗的想。雖然她對艾莉克絲之前的話與有所懷疑，但這份決心卻令她感同身受。要問為什么的話，就是因為莎洛姆當(dāng)初也是這個樣子。

    “死亡之吻的組織成員不吸納女性?！迸撂乩锲嬷貜?fù)著當(dāng)初對莎洛姆說過的話：“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鎮(zhèn)子里做一些其他的工作，但死亡之吻絕不會接受任何一個女性成員。”

    “這……這是性別歧視！”艾莉克絲漲紅著臉喊道。

    “恰恰相反?！迸撂乩锲嬉荒槆?yán)肅：“這是為了保護女性?！?br/>
    帕特里奇說著站起身，背著手望向窗外平和的小鎮(zhèn)。

    “艾莉克絲小姐，你知道死亡之吻建立的初衷嗎？”

    “不知道?！卑蚩私z的回答簡潔干脆。

    “…虧你這樣也喊著要加入死亡之吻呢，我還以為你是秉持著同一個信念的不成熟的崇拜者?！迸撂乩锲鏌o奈的搖了搖頭：“死亡之吻的初衷，抑或說是信條和宗旨――即是‘替弱者行道’?！?br/>
    “是哦，所以呢？”

    “你反應(yīng)真是冷淡啊。”剛剛作出一幅高深莫測樣子的帕特里奇此時露出一副寂寞的表情：“對著這樣高潔的志向，難道你不會有認(rèn)同或者敬佩之類的情緒嗎？”

    “感覺相當(dāng)中二呢?！?br/>
    “…也罷，回到我們剛才的談話吧?！北煌虏哿硕嗄昀硐氲呐撂乩锲姹砬闊o比滄桑：“既然是要‘替弱者行道’，成員自然要有所選摘。挑選組織成員的標(biāo)準(zhǔn)，艾莉克絲小姐，你知道是什么嗎？”

    “要替‘弱者’行道，那成員自身當(dāng)然應(yīng)該是‘強者’才行呢。就算這樣，但強者也可以是女性吧?！?br/>
    “你說得對，但這只是其一，還有一條。”帕特里奇看著艾莉克絲臉上不解的表情，微笑著收回食指：“要行道，就要保證成員了解何為道，并且能堅持自己的道?！?br/>
    說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在以前的組織，我也吸收過一些女性成員。她們大多是受過苦的孩子，正義感和吃苦精神都并不缺乏。但就是這樣一批各方面都無可挑剔的孩子，最后的結(jié)果卻都令人唏噓。艾莉克絲小姐，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艾莉克絲搖了搖頭。

    “一是身體能力上的差距，二是精神狀態(tài)的問題?！迸撂乩锲孑p輕闔上眼睛：“雖然宣揚男女平等，但男性和女性身體能力的差距是客觀存在的。為了彌補因為性別產(chǎn)生的一點缺陷，女性刺客往往就會利用自己在性別上另一面的優(yōu)勢來實現(xiàn)行刺。最初或許只是一點美人計，慢慢就會演變到出賣自己的身體。想象一下，如果一個行刺目標(biāo)在男性刺客的能力之外，那么除了提升自己的能力，短時間內(nèi)他沒辦法采取有效的措施；但如果是女刺客，或許只是再往前走一步，再舍棄的多一點，成功的希望就會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這種差異會一點一點突破她們的心理防線，總有一次，下一步就會踏入深淵、或者徹底踏上邪道。”

    艾莉克絲直直盯著眼前的老人，她能看出老人對此有切膚之痛。在他的敘述中，過去的陰影也在緬懷中向他緊逼而來。

    “除此之外就是心理狀態(tài)，女性較之男性往往更加脆弱也更加偏執(zhí)。在一次又一次的手染鮮血后，她們不是偏離自己的‘道’，就是把‘道’當(dāng)做自己的全部支撐；前者會加劇她們精神的崩壞，后者則會因為犧牲精神而不斷舍棄自己的人生，最終把自己變成一個‘殉道者’。”

    說完這段話，帕特里奇沉默良久。他閉著眼睛有很長時間，然后轉(zhuǎn)過身來看向艾莉克絲。

    “艾莉克絲小姐。這就是死亡之吻不接受、也不允許發(fā)展女性成員的原因。雖然很抱歉，但我不能讓你加入?！?br/>
    艾莉克絲直直看著老人的眼睛，她從那里感受的到勸誡和善意。她本應(yīng)該就此放棄，但她腦中旋即浮現(xiàn)出另一個老人的眼睛。時隔近八個月，那些尸體的樣子還清晰印在少女腦中。

    “我知道您有自己的堅持，但我也有。”少女臉上露出堅定的眼神：“如果我沒辦法加入‘死亡之吻’，那就只能去尋求‘血腥之手’的接納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