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給我聽?”陳泠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問了一遍:“你說給我聽?”
陳今轉過身去,背對著陳泠軒,說:“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苦衷?!?br/>
“呵,呵呵……”陳泠軒不解地眨了眨眼,他呆呆地看著沉陳今的背影,怒極反笑。
一個消失多年的丈夫、父親,在與自己兒子重逢后想的竟然不是道歉與贖罪,而是想讓自己的兒子理解?
陳泠軒笑出聲來,問:“你,沒在開玩笑?你有苦衷?”
耀眼的陽光從東北部玻璃墻照入,灑滿了半個空間,三人所處地方正好處于陰明分界線上。
陳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避開直射的光。
陳泠軒見陳今沒有正面回應他,心中的憤怒越燃越旺,他上前一步,沖陳今大吼道:“你說話?。 ?br/>
“請您冷靜?!鄙砗蟮睦先耸虖目觳絹淼疥愩鲕幧砗?,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憤怒的陳泠軒一把將那只手甩開,老人又抓住他的手——
“放手!”陳泠軒回頭狠狠盯著老人,老人也看著他的眼睛,瞳孔中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陳泠軒向前扯了扯,但沒想到老人也并沒有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風,只是向前邁了一步,手還是緊緊抓住陳泠軒的小臂。
“慈世,放開他?!标惤耖_口道:“再怎么說他也是我兒子,不會傷害我的……不要太失禮了?!?br/>
名叫慈世的老人立即放開陳泠軒的手,他微微躬身道了聲抱歉,重新退回原來的地方。
陳泠軒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轉身的陳今質問:“你還當我是你兒子?”
“一直都是?!标惤裉ь^看向高出自己半個頭的陳泠軒,語調中竟然充滿真誠。
“你他媽放屁!”陳泠軒重重地推開陳今,聲音顫抖地說道:“一直都是?那你為什么十幾年不回來一次?你的另一個兒子呢?你的另一個妻子呢?你把我媽放在什么位置!”
陳今并不在意陳泠軒的推搡,他站住了腳,臉上依然掛著那自然得體、但令陳泠軒作嘔的微笑。
“冷靜,我的孩子,你現(xiàn)在失控了,和平時我看到的那個你根本不一樣,你現(xiàn)在……一點都不像我了?!?br/>
說著,他便伸手要搭上陳泠軒的肩膀,好像要攬住他一般。
陳泠軒一臉嫌惡地避開,他后退兩步說:“我像你?我一點都不像你!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慈世在后面厲聲道:“對老爺放尊重點!”
“還有你!”陳泠軒轉頭,一臉痛心地對慈世說:“為什么你要服侍這種人?你看他容顏永駐,甚至不愿意為你延長壽命!”
“你這小孩根本就不明白!我……”慈世剛想爭辯,卻看見陳今抬起一手,他立即閉上嘴巴,微微俯首。
陳今走到陳泠軒身邊,說:“慈世并非你想的那樣,他是個好人?!?br/>
“好人?心甘情愿服侍你這種拋妻棄子之人,能好到哪里去?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喔喔喔,過了,過了?!标惤裉袅颂裘济?,說:“慈世擁有最好的醫(yī)團隊為他服務,我只不過是不允許身邊的人使用義體而已,這沒有什么錯吧……”
陳泠軒冷笑:“那你是承認你拋妻棄子了?”
陳今聳肩,說:“我也從來沒有否認啊?!?br/>
“混蛋!”陳泠軒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兩人的面頰相距不過五厘米,他們甚至能夠感受到彼此之間的鼻息——
這是十幾年以來,他們父子倆距離最近的一次。
陳泠軒眼中的憤怒無以復加,他在來到這里之前原本還心存希望,希望自己的父親能夠見面懺悔,送上一句道歉。
可沒想到陳今從一開始就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不但絲毫沒有悔改之意,甚至還說他有苦衷……
他有什么苦衷!他是這個能源城里最有權勢的人,他有幸福的生活,有美滿的家庭,他名利雙收,他有諸多成就!
反觀陳泠軒和他母親,他們這十幾年來是怎么過的?他們這十幾年沒有陳今在家中,又受了多少苦!
尤其是他母親,只能在等待中消耗自己最好的年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攜其他女人與孩子參加各種活動,拋頭露面……
原本應該在陳今身邊的,應該是他們??!
陳今就算被死死抓住領口,還是十分淡定,他笑著用手指尖碰了碰陳泠軒的臉,笑道:“這張臉像我,眼睛……真像阿萱啊……”
話還沒說完,陳泠軒的拳頭便重重落在了陳今的臉上,陳今一個踉蹌,絲毫不以為意地直起身來,依舊是笑意盈盈。
陳泠軒喘著粗氣,眼睛里布滿血絲,他確實失控了,平時那個在學校里溫文爾雅,寡言少語的陳泠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肆意發(fā)泄內心的陳泠軒,一個充滿著怨仇的陳泠軒……
他就像是脫掉了外殼,卸下了偽裝,暴露出了自己那個最真實,最情緒化的內在……
陳今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臉上還是沒有任何怨恨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自己家的孩子淘氣調皮,不小心將自己碰了一下那樣。
“當年我并不是有意要離開你和你的母親的,一切都是情非得已?!标惤褚贿呎f著一邊走向陳泠軒,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示意一旁的慈世不要輕舉妄動。
“你是拋棄了我們,不要這么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陳泠軒沖著陳今大吼,他才不相信陳今有什么難言之隱,他只是覺得自己的父親滿嘴謊言,欺騙著他們母子倆!
陳今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著,繼續(xù)說道:“你認為我是平民出身,對嗎?這是阿萱和你說的吧?”
陳泠軒的憤怒簡直要從他的眼中溢出來,他上前又是給了陳今的胸口重重一拳,嘶聲喊道:“你不配叫我媽的名字!”
陳今根本沒有想去防備,他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踉蹌倒退幾步——除了腦機接口,他也沒有裝備任何義體。
“你知道我媽四十五歲了嗎?她苦苦在家里等你,一等就是十幾年!你在這段時間里接手了能源城主這個位置,完全有能力回去!可你根本沒有想過回去看看!我媽她一點點老了,可你還是這么年輕,你內心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陳泠軒抓著陳今的肩膀,不斷向前推,陳今也任由他推著自己后退,兩人就這樣快速向玻璃墻沖去!
“老爺!老爺!”慈世心急如焚,但他的腿腳并不太利索,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在后面跟著,一邊大喊一邊著急地小跑。
陳今沒有阻攔陳泠軒的腳步,他被推著向玻璃外墻撞去,嘴里仍是不停地說著——
“啊,我當時確實向阿萱隱瞞了點東西,但她也真信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更純潔更無恙的人了,不是嗎?”
“我若不離開你們母子倆,我的家族根本不會放過我們,更別說讓你們安安全全地活到現(xiàn)在了,你明白嗎?”
“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幫助著你們,難道你沒發(fā)現(xiàn)嗎?若不是被家族與身份所困,我一定會回去的……”
陳泠軒大吼道:“誰他媽相信你這些狗屁言論?這么狗血的理由,難道你指望我能聽這些就原諒你?你以為我傻?”
兩人快速向外墻逼近,陽光打在陳泠軒臉上,他瞇著眼睛,絲毫沒有減速,陳今的臉被陰影蓋住,他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的親生骨肉,繼續(xù)說著那些不被理解的話——
“我那時只有選擇聯(lián)姻才能獲得另外一個家族的支持,若是我們兩個家族沒有聯(lián)手,能源城內的局勢便是獨木難支,根本不會有今天這般欣欣向榮的景象!”
“泠軒,你聽我說,一切都是我的布局,你的一舉一動我都時刻關注著,你比我和另外那個女人生的兒子強多了,你更像我!我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你鋪路,明白嗎!”
“泠軒,我只等著你來找我,一切都是磨練,你和你的母親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你愿意的話,未來能源城主都是你的!”
陳泠軒此刻什么也聽不進去,陳今的話對他來說就像放屁一般,他只是一個勁地將陳今向前推著,兩人很快便來到外墻邊,陳泠軒直接重重地將陳今推著撞在外墻上!
外墻并沒有碎裂,要承受得住一千幾百米高度罡風的外墻自然不會是脆弱的東西,陳今被陳泠軒死死按在墻上,身后下方便是云層。
“相信我?!标惤窨粗愩鲕幍难劬Γ蛔忠痪涞卣f道:“你現(xiàn)在失控了,是因為昨晚你用了電子毒品,這不怪你!”
“我沒有失控!”陳泠軒沖陳今大吼,他很明白自己的憤怒——這是油然而生的,而不是電子毒品帶給自己的。
陳今對陳泠軒說:“不要再想那個女孩了,她就算沒死你也應該把她放下……大業(yè)總需要舍得與犧牲,你明白的,就像我對阿萱那樣……”
“住口!我不是你!”
陳泠軒忍無可忍,再次重重擊打陳今的腹部,陳今吃痛跪地,表情痛苦。
陳泠軒居高臨下地看著陳今,看著這個昔日母親讓他崇拜的父親,看著這個他逐漸由愛到恨的父親,看著這個滿嘴謊言的父親,神情冰冷。
“從今往后,我們再無關系?!标愩鲕幹粊G下一句話,便轉身推開跑來的慈世,徑直沖來路離去。
他再也不想見到他的父親。
陳今在慈世的攙扶下?lián)u晃站起,臉上還是帶著笑容,他看著陳泠軒消失在通道的背影,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會明白的?!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