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回去路上雨漸漸停下來,風(fēng)卻依舊吹,每陣風(fēng)過,兩個人都忍不住齊齊地打個哆嗦?,k云一直想著賀均平話,腦子里愈發(fā)地亂成一團麻。
她覺得自己好像魔障了,明明這么多年來一直心心念念就是給陸鋒報仇,怎么到了這個時候卻忽然猶豫不決、患得患失起來?,F(xiàn)賀均平和上輩子賀均平還是同一個人嗎?他是否真如自己所言永遠(yuǎn)不會傷害陸鋒?
可是,陸鋒明明死他手里。
一想到這個,琸云心又硬起來,正是因為這個念頭不斷地她腦子里敲鐘,所以她才把賀均平領(lǐng)到這石首山里來,想法設(shè)法地要將他遺棄這里。
可是,她好像有點低估了他。賀均平背著她一路往山外走,絲毫沒有被風(fēng)雨所影響。
“我們進山那條路被泥石給堵了,所以換了這條。只是繞得遠(yuǎn)些,方向沒錯?!被厝ヂ飞希R均平很就忘了先前跟琸云置氣事兒,主動和她說起話來,“下回我們再進山就從這邊走吧,這條路好走些。咦——”他忽地頓住,睜大眼睛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狐疑不解神色,喃喃道:“怎么就走到這里了?”
他抖了抖胳膊,問琸云道:“方琸云,你看看這里,怎么好像就到了山下了。這條路竟然還近不少。”
琸云自然是知道,上山時候她特意帶著賀均平走了遠(yuǎn)路,就是想他把他給繞糊涂了走不出來,沒想到……果然是將來赫赫有名賀大將軍,這點小麻煩怎么能難得到他,琸云一時苦笑。
賀均平雖然練過武,但到底年歲小,氣力不濟,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來歇一陣,這般走走停停,待他們到上姚村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琸云生怕他多嘴說出石首山有人參事兒,趕緊仔細(xì)叮囑,賀均平不傻,自然曉得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到家時,老太太一見他們這模樣立刻大驚小怪地喊起來,“哎呀你們這兩個殺千刀,這是跑到哪里瘋?cè)チ?,玩到這會兒才回來。瞧瞧你們倆這鬼樣子,活像個落湯雞。還有二丫頭,好好自己不走路,干嘛讓石頭背著——”她話剛說完,立刻注意到琸云腫得高高腳踝,先是一愣,旋即臉上閃過一絲幸災(zāi)樂禍喜色。
琸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說話。賀均平小心翼翼地把琸云放下來,抹了把臉,朝老太太道:“您別這里大呼小叫,趕緊去燒熱水去,方琸云淋了雨,又扭傷了腳,得趕緊洗澡上藥?!?br/>
老太太很是不樂意,斜睨著琸云小聲嘀咕道:“一個兩個都把老婆子當(dāng)下人使喚,我真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遇著你們這些不孝子孫。這大晚上黑燈瞎火,讓老婆子伺候你們,真是遭天打雷劈?!彼娭k云受了傷動彈不得,立刻就囂張起來,很不把琸云放眼里。
賀均平頓時怒了,瞪大眼睛狠狠看她,高聲道:“沒瞧見她受了傷動不得么?你整天窩家里頭啥事兒不干,不過是讓你燒點熱水,怎么著你了!”這小鬼發(fā)火時候頗有些氣勢,眉目間自有一股別樣凜然威嚴(yán),頓時就把老太太給嚇唬住了。
老太太雖有不忿,但被賀均平這么一呵斥,嚇得連話也不敢說,趕緊腳底抹油躲去廚房生火燒水。
待確定老太太走了,琸云臉色這才漸漸緩過來,想了想,從懷里掏出裝錢荷包遞給賀均平道:“這個你先收著,我們家老太太不是個東西,眼見著我傷了腳動不得,定要想方設(shè)法地從我這里把銀子弄走。家里銀錢都先交給你保管,但沒有我話,怎么也不能亂花,知道嗎?”
賀均平毫不意地把荷包往懷里一塞,甕聲甕氣地道:“不過是幾兩銀子罷了,何必搞得這么緊張。老太太雖是嘴巴碎點,可也沒什么壞心思,你不必這么防著她?!?br/>
“她沒什么壞心思?”琸云冷笑數(shù)聲,臉色愈發(fā)地難看,“你是劉大戶家少爺,她你面前自然小心翼翼不敢放肆,對著我這個孫女,可就沒那么客氣了。”說罷,又把先前老太太要把她賣到勾欄事說與他聽。
賀均平聽罷,頓時傻了眼。雖說京城里大戶人家陰私也不少,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何曾聽說過做長輩為了幾兩銀子要將親孫女賣進那種臟地方。先前見老太太年紀(jì)大還存著一分恭敬之意,而今卻只余厭惡憎恨,光是想一想,心里頭就慎得慌。
“她怎么能這樣!”賀均平很是為琸云抱不平,“這老太婆也太過分了!”
“所以這兩天你得仔細(xì)看著,”琸云覺得腦袋有些沉,揉了揉太陽穴,有氣無力地叮囑道:“這老太太可是什么不要臉手段都使得出來,她又恨我挾制她,趁著這幾日我動彈不得,還不曉得要怎么對付我呢?!?br/>
“你放心!”賀均平使勁兒地拍著胸脯,一臉正義凜然,“有我,她拿你沒辦法!”
賀均平說到做到。
琸云才將將洗完澡換好衣裳,賀均平就已經(jīng)外頭敲門了,“方琸云,你好了沒?”
琸云艱難地把自己弄到床上去,蓋上被子,悶悶地回:“行了,進來吧。”
“燙——好燙——”賀均平用胳膊肘把門推開,手里端著兩碗熱氣騰騰面,飛地沖進屋把面碗放桌上,罷了把手舉到嘴邊使勁兒吹,“可燙死我了。”
到底是男孩子,動作得讓琸云自愧不如,就這么一會兒工夫他竟已洗完澡。換好衣服,還去廚房端了面條回來。
“我讓老太婆煎了荷包蛋?!弊源蛩麖默k云那里聽說了老太太劣跡,賀均平便不那么客氣了,每每提及,都只喚是老太婆,“她還不肯,非說要拿去賣錢,被我擠兌得連話也回不上來。”他得意洋洋地仰起小臉,一臉期待地看著琸云,分明是等著她表揚他。
琸云卻偏不如他意,只淡淡地問:“你怎么擠兌她了?!?br/>
“我跟她說,家里雞都不是她給喂,吃兩個蛋怎么了。我家每個月送那么多糧食過來,難道還不值兩個雞蛋錢?”
琸云抬眸看了他一眼,嗤笑,“你這劉大戶兒子身份倒是還挺能唬弄人?!?br/>
“可不是!”賀均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直點頭,“對付那老太婆,就是得用這種不要臉招數(shù)?!?br/>
琸云看著他得意洋洋樣子,不知怎么了,心里頭忽然有些煩躁。她努力地想要將這顆紛亂而狂躁心慢慢安靜下來,可是卻根本做不到。她覺得很不安,可這種不安到底來自于哪里,卻連自己也說不清楚。
賀均平見她臉色不好,知趣地沒再聒噪,沉下聲道: “趕緊吃面,不然一會兒發(fā)開了不好吃?!闭f罷,自己便靠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斯斯文文地吃起面來。
老太太人品雖不好,廚藝卻不差,加上他們倆今兒實又累又餓,只覺得今晚面條特別香,賀均平甚至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面湯都給喝完了,罷了又抬眸盯著琸云,一眨也不眨,眼神兒熱切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琸云終于受不住了,抬頭看他,問:“你是不是還沒吃飽?”
賀均平舔了舔嘴唇,小聲道:“你要是吃不完,我倒是……可以幫一點小忙?!边@就是將來赫赫有名、威嚴(yán)冷漠賀大將軍啊,竟然還會問著她討要一口面條吃,實是——匪夷所思。
琸云皺著眉頭,一臉無奈地攪了兩筷子面條夾到他碗里,想了想,又倒了點湯進去,“點吃,剩下可沒你了?!彼挛宄匕淹肜锸O虏欢嗝鏃l消滅干凈,罷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賀均平立刻乖覺地去收拾碗筷,根本就不需要琸云吩咐。
如果他不是賀均平話,還真是個很好徒弟。
晚上琸云很嚴(yán)肅讀拒絕了賀均平陪床提議,義正言辭地要把他趕出去。賀均平卻道:“你不是怕老太婆來尋你晦氣么?大白天她不敢亂來,說不準(zhǔn)晚上偷偷過來,你腳受了傷走不得路,指不定要被她怎么欺負(fù)呢?!?br/>
琸云無力地揉著太陽穴,“她要真來為難我,我再叫你成不?”老實說,她現(xiàn)不知道應(yīng)該以一種什么樣心情面對賀均平,于她而言,他到底是有著滔天恨意仇人,還是剛剛費了所有力氣救她回家懂事小徒弟。
賀均平可勁兒搖頭,“不行,那老太婆黑心黑腸,誰曉得會對你使什么手段。萬一你連呼救都來不及呢?不是說你先前還拿著菜刀追過她,說不定她晚上也拎著菜刀來尋你晦氣?!?br/>
說罷,他也不管琸云怎么反對了,自顧自地從自己屋里抱了被褥過來,琸云床邊鋪好了,吹燈,安之若素地躺了下來。
“睡吧?!彼f,不一會兒,便只聽見他均勻而平穩(wěn)呼吸聲。
琸云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想到腦袋一沾枕頭就開始暈暈乎乎,爾后便開始不停地做夢。
有許多事情她不敢去想,但那些想法和念頭卻像毒藥一般慢慢滲入了她心,她無法防備夜晚悄然入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