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嫁給他, 當(dāng)然很好。藺紹安是縱橫沙場的少年英雄, 是將來人人敬重的青年將軍。她也想過要嫁給他，前提是，忠順侯府沒有向定南侯家提親。

    知道將來景旭帝登基以后會發(fā)生什么樣可怕事情的人, 只有顧云瑤, 藺紹安根本不會知道景旭帝的手段有多么可怕，甚至以前的顧崢也沒預(yù)料到，所以他的下場很慘，至今顧云瑤還不知道顧崢如何得罪了景旭帝，只是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 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著, 會回想起前世的種種事情。

    “表哥, 我們兩個根本不可能的。”

    正好在這西園里面，沒有其他人經(jīng)過, 顧云瑤干脆把一些話和他全說了。

    “我們兩個人之間, 根本不可能。”

    她重復(fù)了一遍。

    藺紹安自然想要知道原因，顧云瑤望著他，想到多年之前剛見到他時的樣子, 顧老太太把她的手遞交到藺紹安的手里，她被牽住時，仰著頭去看他，日光從槅扇里一點點照進(jìn)來, 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整個側(cè)臉好像都熠熠生輝了, 有比女人還要明艷無雙的臉容。

    顧云瑤沉沉地吸了口氣，想讓自己的心緒更穩(wěn)一些：“你不該退婚的。”她并不是指責(zé)他讓一個女子等了五年之久。感情的事本身就是誰也說不清楚。

    嘉歡年期間，嘉歡帝還看上內(nèi)閣首輔續(xù)弦的夫人，想辦法讓人作偽證，把那內(nèi)閣首輔給轟下臺，落得一個被抄家的下場。又想辦法將他的夫人假死接近宮里來。有人知道，但是也沒人敢說什么?；首宓臋?quán)力目前大于一切。之后的首輔才慢慢是林泰了。然后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又到了現(xiàn)在的陶維。將來陶維還是得下馬，本來很多人看好內(nèi)閣里面的一幫新人，顧崢也有望進(jìn)入內(nèi)閣，他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就有了那等成就，結(jié)果還是慘死在景旭帝的命令之下。

    顧云瑤說道：“若是我說，將來會登基的人，可能是現(xiàn)在的六皇子呢？”

    藺紹安聽了以后倒是沒有覺得她說的這是笑話，只是也覺得不可能是真的，如今的太子已經(jīng)定了，是大皇子，他的父親見過幾位皇子，單說這大皇子，好像并不是那么適合做皇帝的料，有點榆木疙瘩。二皇子倒是很精明，談笑風(fēng)生，把幾位宮中的長輩都哄得很好，嘉歡帝在世時，也最喜歡這位皇孫。三皇子和四皇子也都各有千秋。五皇子擅長作畫，年紀(jì)小就有了不錯的品味，前一年隆寶帝大壽，他畫了一幅《千里江山圖》獻(xiàn)給父皇，惹得隆寶帝喜笑顏開，要大行賞賜。其他幾個皇子都面面相覷，不做什么聲色。

    反而是這個六皇子，唯唯諾諾的，年紀(jì)小，夾在幾個皇子中間不怎么出色。包括他后面的七皇子八皇子，都比他要出眾一點。

    命大皇子為太子時，朝廷之中有許多爭議，但最后還是陶維一派的人勝利了。加上皇后這幾年已經(jīng)無所出，漸漸的，大皇子做太子，就不再有人有非議。

    藺紹安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他的父親，侯爺在隆寶帝大壽當(dāng)日，于宮廷的筵席上刻意觀察了幾位皇子。

    從他的眼神里，顧云瑤就知道，她說的話不會有幾個人當(dāng)真，也不能怪表哥，若是沒有經(jīng)歷過前世的種種，誰跑到她的面前說這些話，她也覺得那個人是瘋了。

    況且她用的是“可能”這個詞。

    顧云瑤搖搖頭，坐直了身子，也把手心從他手里抽回來：“表哥，就像是蠻子軍們認(rèn)為你沒有威脅力那樣，構(gòu)不成什么危險。但事實上他們錯了，你縱橫沙場，將來定能有一番大作為。一個人有沒有能力，怎么可以僅憑他的外貌來判斷呢？你們都認(rèn)為六皇子不可能，興許他就是有這個可能。誰都不能低估了誰。這個世上，凡事都沒有絕對?！?br/>
    聽到她提到也先族的話，藺紹安的面目漸漸凝重了幾分，不可思議地看著顧云瑤。

    邊關(guān)戰(zhàn)場發(fā)生了什么事，哪怕是當(dāng)朝的皇帝陛下，都不可能事無巨細(xì)地全部知道。

    每當(dāng)與蠻子軍們交鋒，對方的首領(lǐng)都會因為他生得如同女子那般的秀氣而出言譏諷：“這大孟朝是沒有別人能派出來了嗎？居然放了一個小娘們出來和我們作戰(zhàn)，真是把爺?shù)拇笱蓝家Φ袅恕！?br/>
    隨即，敢因為他長相而嘲諷他能力的人，一個一個都死在他的長/槍之下。

    別人不一定能知道的事，顧云瑤居然能知道。

    藺紹安的聲音一沉，但還是笑著說話：“這五年里，你給我寄了很多信，我卻一封都沒有收到，我還在想，是不是當(dāng)年的事情惹你不愉快了，我今日才知道，你并沒有怪過我。”

    此番話說出來，就是要讓她明白，回信的人并不是他。

    其實他可以假裝那些信都是他回的。方才在門口，看到紀(jì)涼州除了說“抱歉”二字以外，沒有任何其他話的樣子，他就發(fā)現(xiàn)他做不到。

    這五年期間書信的來往，明明是紀(jì)涼州一直在陪她。

    沒想到最終還是要由他來承認(rèn)這個事實，藺紹安一笑說道：“你皺眉的樣子不好看，還是笑著適合你?！?br/>
    不過若是她真的“記仇”，沒有寄信過來反而也好。哪怕是恨他當(dāng)年的不告而別，還有頭也不回的決絕，起碼有個理由讓他明白，顧云瑤是討厭的。如今看到信以后，才知道她根本并不討厭他。

    藺紹安覺得自己的決心不夠，他沒辦法因為顧云瑤的三言兩語，就去接納定南侯家。

    顧云瑤徹底震驚了，看著藺紹安，很不可思議，其實也不該這么震驚，之前她有懷疑過，畢竟初期表哥回信的內(nèi)容很不像是他說話的風(fēng)格，顧云瑤只能以他很忙，忙到?jīng)]多余時間做多余事。其實也沒想過他會回信，以前有點過于依賴他了，就想著是一種寄托相思的方式，把京城里，包括侯府的事情全都告訴他，讓藺紹安也都明白戰(zhàn)場雖苦，但還有他留在京城里的親人思念他。

    顧云瑤不可思議地轉(zhuǎn)過臉，看到黃花梨木桌上擺著先前藺紹安帶來的小木盒，是紀(jì)涼州送給他的東西。

    顫著手要去打開，很快就看到里面一封封保存完好的信。上面的筆跡正是她的，旁邊還有“云瑤寄”三個字。

    知道歸知道，能不能接受事實又是另外一回事。

    顧云瑤驚得把小木盒子不小心打翻了，這個時候司琴也帶著人找過來了，聽到屋里頭的動靜，還以為出了什么事，趕緊敲門：“世子爺，姐兒和您都在里面嗎？”

    顧云瑤聽到聲音以后，終于回過神來，站起身就是打開門，司琴被她這個舉動嚇住，一看她衣衫很完整，應(yīng)該是沒做出什么事來。不過司琴也知道，他們的大少爺也不可能做出會有損女子名節(jié)的事情來。

    顧云瑤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盡量心平靜氣地問：“紀(jì)大人在哪里？”

    司琴看著她倉惶的神色，有點驚訝。不知道這里頭兩個人說了什么話，以致她這樣，只好回答：“紀(jì)大人還在門口沒走?！?br/>
    在門口就對了。

    這才是紀(jì)涼州的作風(fēng)。

    顧云瑤回過頭，和藺紹安說道：“我有些話，去找紀(jì)大人說一說，表哥還請先去老太太那里，瞧瞧她的情況?！?br/>
    藺紹安失神了片刻，還是笑著點點頭，但隨即又聽到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侯府里面不能再出差池了。我希望所有人都能長命百歲。”否則她所作出的努力，全部功虧一簣，和前世經(jīng)歷過的浩劫，有什么區(qū)別？既然能有機會讓她重活一世，就不是為了讓她走和上輩子一樣的老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

    她知道她的能力有限，可能連謝鈺都守護(hù)不好，謝鈺現(xiàn)在還沒出現(xiàn)，很有可能都不知道有她這么一個妹妹。然后她又想保護(hù)侯府，保護(hù)藺老太太、藺紹安他們，還有顧府那里，顧老太太也在等著她……可能超脫了她目前的能力。但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藺紹安的眸光微微一動。這一刻好像看到顧云瑤在隱忍著什么，但也只是瞬間，她的目光就堅定了，掃掉了前一刻的慌亂。顧云瑤轉(zhuǎn)過身，知道她要去找紀(jì)涼州說說話，他就站在門邊，然后望著她的身影，在月色之下漸行漸遠(yuǎn)。

    望了很久。

    ……

    來到侯府門口的時候，果然看到紀(jì)涼州還站在那里。

    顧云瑤也是無奈，怎么每回出了什么事情，他都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很大的過錯一樣，那么執(zhí)拗的一個人，立在侯府門邊不肯走，不知道要等多久，紀(jì)涼州有過在顧府門口等待一夜的經(jīng)歷。

    紀(jì)涼州看到她來了，身邊沒有跟著其他人。月色下，她細(xì)致的眉眼已經(jīng)脫離了稚氣，身形也逐漸有了少女的韻味。

    眉眼里還有一股逼人的艷色。

    以前譽王說過，這孩子長大了以后絕非池中物。他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小姑娘長大了以后，棋藝會更加進(jìn)步。前段日子卻是有點懂了，杜齊修差點對小姑娘做了那種事，很有可能往后，還有其他的人也和杜齊修一樣。

    顧云瑤才走近他。紀(jì)涼州的手忽然罩下來，摸著她的腦袋：“沒事吧？”

    顧云瑤被他的手指一觸，這雙手區(qū)別于藺紹安，有些冰涼，就像是他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好像藏著刀鋒，但明明他并沒有加害他人的想法。

    忽然想起五年期間，那一封封回信，居然全是紀(jì)涼州寫的。

    顧云瑤的心里騰起一股道不明的意味。

    該怨他嗎？怨他沒有告訴表哥，其實那些信她是寫給表哥的，但真正應(yīng)該看的人卻沒看到。

    該恨他嗎？如果信就這么被其他人給截了，毀了，燒了，表哥沒看到，說不定是一件好事。一次兩次她可能還會寄信，三次四次以后，漸漸的收不到回信之后，再怎么堅強的人，都會產(chǎn)生自知之明，很有可能就像是她去送藺紹安出北城門那次一樣，藺紹安明明聽到了聲音，故意裝作聽不到，就會在最后讓她明白一點，原來表哥并不想她來送他。

    還是該感謝他？這么多年來，那一封封回信，讓顧云瑤真的以為，是表哥忙里偷閑寄來的，曾經(jīng)很多封信讓她切實地了解到，藺紹安在宣府的生活是什么模樣，紀(jì)涼州的信里雖然言簡意賅，說的都是和藺紹安相關(guān)的事。從來不提自己，所以顧云瑤沒有察覺。

    如果紀(jì)涼州假裝藺紹安的口吻和她通信，先是過來找她告訴她事實，而不是告訴藺紹安，顧云瑤很有可能會松一口氣。

    如果表哥不知道她給他寫過信，并非什么壞事。她可以當(dāng)成從來沒有給表哥寫過信，這樣表哥也不知道，這樣他很可能就會自然地接受她以外的人。

    如今卻是知道了……

    紀(jì)涼州眉眼略略一低，就看到小姑娘的眼神正透露出難受。顧云瑤在說：“你若是沒告訴他多好?！?br/>
    原來她都知道了。

    藺紹安還是告訴她了。

    紀(jì)涼州低著頭，小姑娘只頂?shù)剿靥诺奈恢?，都沒超過肩。她看起來那么小，和以前沒怎么變的模樣。確實也是沒變，從以前開始，她就很怕他。鮮少在他的面前流露出難過的樣子。

    在他的眼前，她好像會刻意佯裝成強大的樣子。被杜齊修險些欺負(fù)的那一次也是，明明身子都在發(fā)抖了，還執(zhí)意正了顏色要和杜老先生說話。

    她刻意表現(xiàn)出強大，反而讓人心疼。

    紀(jì)涼州的心里好像被人用手揪了一樣，有點發(fā)悶發(fā)疼。他摸一摸胸口，有點奇怪的感受，好像有什么要溢出來，慢慢的。走近顧云瑤，看著她，低著眉眼。

    顧云瑤以為他又要突然抱住自己，不禁后退了兩步。

    但是紀(jì)涼州只是抿著唇線。

    突然有想要說的話，但是到嘴邊還是沒問出來。比如——

    “我想照顧你?！?br/>
    “但是你跟了我不好?！?br/>
    “因為我是紀(jì)廣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