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雖北出雁門，可卻并沒有即刻返回大遼，只因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然而這一日，蕭峰從天明等到日暮，又從日暮等到月升，慕容復(fù)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這生死之約雖是蕭峰自己定下的，可他在雁門關(guān)外等了整整一日，往昔與慕容復(fù)相處的情形紛至沓來。蕭峰始終無法回答自己：倘若慕容復(fù)當(dāng)真來了，來與他了結(jié)三十年前的舊怨，他到底能不能親手殺了慕容復(fù)為母親報仇？若是他來是為了解釋誤會重修舊好……蕭峰忽然感覺一陣驚慌，這種感覺是這般的陌生可又奇異地熟悉。心懷忐忑又滿腹不甘，盼著他服軟，卻又不知該如何處置。

    雁門關(guān)外，蕭峰慢慢地?fù)徇^當(dāng)年蕭遠(yuǎn)山留下遺書的石壁，仰頭望了一會天邊那輪高懸的圓月，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知道，慕容復(fù)不會來了?；蛟S這樣的結(jié)局才最為妥當(dāng)。蕭峰忍不住暗自失笑，心道：我不想殺你，可我也的確不想再見到你。你不來，這很好！就這樣吧，慕容，我們就這樣相忘于江湖罷！就當(dāng)是……世事一場大夢。

    不多時，一個斷臂的身影從山坡的另一頭緩緩走了上來，是蕭遠(yuǎn)山。

    蕭峰見狀急忙迎了上去，叫道：“爹爹！”

    蕭遠(yuǎn)山四下一望，了然發(fā)問：“那狗官沒來？”

    蕭峰一陣沉默。

    蕭遠(yuǎn)山嘿然一笑，冷聲道：“那狗官自己心里明白，他的武功遠(yuǎn)遠(yuǎn)及不上你，又怎會來送死？”

    蕭峰仍然沒有答話。

    蕭遠(yuǎn)山見了不由輕輕一嘆，只道：“峰兒，爹爹只問你兩個問題。第一，你母親被殺之仇，慕容氏是不是罪魁禍?zhǔn)?？第二，與你相交十年實(shí)則全為利用，是不是慕容復(fù)親口承認(rèn)？”

    蕭峰的面上一陣滾燙，半晌方艱難地道：“爹爹，孩兒明白！”這幾個月來，蕭峰度日如年，無論睜眼閉眼心里想著的全是慕容復(fù)。還能有什么想不明白？

    “我看他是不會來了，走罷！”蕭遠(yuǎn)山不由嘆道。慕容復(fù)是朝廷命官，無論上哪身邊都帶著一群手持厲害火器的官兵。蕭遠(yuǎn)山吃一塹長一智，縱然恨他入骨，卻也知道要報仇不能硬來。

    哪知蕭峰卻搖頭道：“我說了正月十五，便是正月十五。無論他來不來，我都會等完這一天！”

    蕭峰言出必踐，蕭遠(yuǎn)山也唯有贊嘆而已，父子倆便依靠著那塊石壁一同坐了下來。蕭遠(yuǎn)山故地重游，不免想起了三十年前枉死的妻子?；叵脒@三十年來自己隱匿少林，妻子尸骸未得安葬，父子親情就此隔絕，而最終竟連殺妻之仇也不能尋那正主了結(jié)，蕭遠(yuǎn)山不禁陣陣黯然。回想武林大會上，那狗官神色幽冷又嘲諷地言道：“你一個契丹人來尋我這大宋官員伸冤，是不是尋錯了廟門？”蕭遠(yuǎn)山更是忍不住左拳緊握青筋暴起。然而激怒之余，他又不禁捫心自問：倘若當(dāng)年我跳崖未死，便及早尋回峰兒返回契丹，求皇后娘娘出面為我交涉，令大宋朝廷交出殺我妻子的真兇。會不會，一切就大為不同？

    想到這，蕭遠(yuǎn)山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目，無力一嘆。他雖恨慕容氏父子入骨，對那慕容復(fù)更是開口“狗官”閉口“小賊”，絕無半句好話?？伤睦飬s也知道：那狗官的有些話卻也并非全無道理，這世上的許多事，那狗官也遠(yuǎn)比天下人瞧地明白！

    蕭遠(yuǎn)山父子正是思緒紛紛，卻在此時，這山坡上竟又傳來了第三人的聲音。那是一個清脆的女聲，急切地叫著：“蕭大哥！蕭大哥！”

    蕭峰忙起身望去，不一會便見到阿朱與阿紫兩姐妹自山坡的另一頭艱難地跑了上來?！鞍⒅?？”蕭峰詫異地叫了一聲，急忙迎了上去?！澳阍趺磥砹?？”

    從燕子塢到雁門關(guān)實(shí)在不算近，阿朱這一路上都提心吊膽唯恐蕭峰已經(jīng)回歸契丹，再也尋不到人。此時見到蕭峰，她喜極而泣，當(dāng)下將女兒家的矜持拋諸腦后，只不顧一切地喊：“蕭大哥，阿朱要跟著你！天涯海角，阿朱都要跟著你！”

    阿朱把話說地這樣明白，蕭峰不由一怔。阿朱對他的情意，這些年來蕭峰也曾聽慕容復(fù)提起過幾回。如果說蕭峰一度曾堅持以為那是慕容復(fù)的玩笑，那么在阿朱陪伴他護(hù)送蕭遠(yuǎn)山去求治之后，蕭峰已隱約意識到這或許真的不是一個玩笑。然而，那時蕭峰已能確定自己的身世，又多年來始終視阿朱為自家妹子?？v然明白了她對自己的情意，可他卻仍清醒地認(rèn)定假作不知讓阿朱另尋良人才是最好的安排。蕭峰萬萬沒想到，阿朱竟能這樣不顧一切地跑來。阿朱如此待他，蕭峰豈能不感動？甚至，豈能不感激？可這一時三刻，卻又讓他如何轉(zhuǎn)變地過來？

    蕭峰正不知如何回應(yīng)，蕭遠(yuǎn)山已然上前笑道：“好！好！峰兒，阿朱姑娘待你一片深情，你萬萬不能負(fù)她！”那時蕭遠(yuǎn)山斷臂重傷，多得阿朱照料服侍，是以對這位任勞任怨又溫柔可人的好姑娘十分歡喜。

    阿朱聞言已羞得滿面通紅，忙屈膝向蕭遠(yuǎn)山福了福，輕聲道：“阿朱見過蕭伯伯?！?br/>
    蕭遠(yuǎn)山正欲再打趣兩句，蕭峰已是輕輕一嘆，率先道：“阿朱，契丹苦寒之地，你……你不后悔么？”

    阿朱登時面紅過耳，低著頭小聲道：“阿朱只要跟著蕭大哥，便是吃苦受累也心甘情愿。阿朱……絕不后悔！”她的話越說越輕，細(xì)不可聞，可這話語之中的無限情意卻是天地可鑒。

    蕭遠(yuǎn)山聞言立時哈哈大笑，對這個兒媳婦已是滿意至極。

    便是蕭峰本人，也是快活的?？v然他從人人敬仰的丐幫幫主變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契丹別種，可他還有與他不離不棄的丐幫兄弟，有愿意一心追隨他的阿朱，更有何憾？他終是忍不住縱聲大笑，緊緊地抱住了阿朱。

    兩人方擁在一起，立在一旁的阿紫竟也撲了上來，從背后抱住了蕭峰的腰道：“阿紫也要跟著姐姐姐夫，永不分離！”

    只這一番周折，天已大亮，正月十五已悄然過去。蕭峰一手握住蕭遠(yuǎn)山，一手牽著阿朱，滿足地道：“爹爹、阿朱，還有小阿紫，我們走罷！”

    幾人相視一笑，這便向大遼而去。

    燕子塢內(nèi)，鄧百川等四人將燕子塢中的眾多尸首收拾干凈，又安撫了被捆在地窖的幸存仆役，遣其中一人去請大夫，這才趕去見慕容復(fù)。哪知幾人方進(jìn)入慕容復(fù)的書房，便見著公冶乾的夫人淚流滿面渾身戰(zhàn)栗地跪倒在了慕容復(fù)的身前。而慕容復(fù)本人，此時竟捏著一塊“錦繡堂”出品的松子糖在溫聲細(xì)氣地哄他懷中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頭上梳著雙丫髻，穿一身粉嫩嫩的綢制襦裙，瞧著極是可人，正是公冶乾年方五歲的唯一骨肉，公冶蘭。

    見到鄧百川等人出現(xiàn)，公冶夫人即刻連滾帶爬地?fù)渖锨皝沓吨嚧笊┑娜箶[哭道：“大嫂！大嫂，求求你……”她一邊哭求，一邊將驚恐的目光投向了慕容復(fù)。

    慕容復(fù)卻是充耳不聞，只彎著腰笑瞇瞇地對坐在他膝上的公冶蘭道：“原來蘭兒不喜歡松子糖啊……那蘭兒喜歡什么？公子爺這就命人去做來給蘭兒，好不好？”

    “屬下等見過公子爺！”鄧百川等人見慕容復(fù)哄公冶蘭吃糖，只覺寒氣四溢，忙跪下齊聲見禮。

    “公子爺有正事要辦，蘭兒乖，跟大嫂出去玩?！北闶青嚧笊┮睬喟字樕锨皝硪ё吖碧m。

    “我不！”哪知公冶蘭待慕容復(fù)極為親近，即刻抱住了他的胳膊，黏著慕容復(fù)不肯走。

    “蘭兒！”公冶乾夫人即刻高叫一聲，連聲音都在發(fā)抖。

    怎料這公冶蘭實(shí)在任性，只踢著腿連聲大叫。“我不！我不！”公冶乾常年在西夏為間，唯有他夫人與女兒在燕子塢相依為命。是以，對這女兒難免嬌寵了些。

    “禍不及妻兒，這個道理復(fù)官總是懂的。二嫂，你怕什么？”只見慕容復(fù)輕輕地?fù)崃藫峁碧m的背脊，柔聲向公冶夫人言道。

    公冶夫人涕淚橫流，連連磕頭道：“公子爺，我知道是我與相公對不起你！公子爺，你要?dú)⒕蜌⑽?，饒了蘭兒罷！”

    公冶夫人此言一出，大伙皆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耳邊只聽得慕容復(fù)幽聲問道：“嗯……原來是你和公冶乾對不起我……二嫂，你與公冶二哥究竟如何對不起我?。俊?br/>
    “我……我……”公冶夫人的眼淚更急，許久才喃喃道?！皫啄昵埃喙珡奈飨乃蛠聿簧偌t紅綠綠的蟲子要我交給阿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話說半截，她忽然又緊緊拽住了一向與她交好的鄧大嫂的裙擺，聲嘶力竭地哭喊?！按笊?，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阿紫會下毒啊！……他是我相公，我怎么能不聽他的？大嫂……”

    “下毒？！”鄧百川等四人即刻勃然變色，一同望住了慕容復(fù)?！肮訝?，這話是什么意思？”

    慕容復(fù)沒有說話，立在慕容復(fù)身后的阿碧隨手點(diǎn)燃了一小塊白檀，含淚道：“阿紫將毒下在了公子爺常用的熏香之中……若非前幾日公子爺練功出了岔子，我們誰也不知道……這毒究竟下了多久，也……也……”阿碧哽咽著扭過頭，再也說不下去了。

    鄧百川等三位家臣親眼所見那塊燃燒的白檀顯出詭異的紫芒，熄滅之后卻又恢復(fù)平常的灰白色，各個瞠目結(jié)舌如遭雷擊。

    不知過了多久，這滿室的沉默才被鄧百川打破。只見他近乎失神地低喃：“老二早就生了異心……老二他……公子爺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機(jī)會，可他早就……早就背叛了公子爺！”說到此處，他大叫一聲，撲向了慕容復(fù)，粗大的手指不斷在慕容復(fù)的身上尋挲。“公子爺病了一回又一回、一回又一回，我卻從未在意……我，我只念著兄弟情意屢番為他遮掩……公子爺！”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鄧百川回想往事，著實(shí)羞愧難當(dāng)忽然手掌一翻猛地向自己的頭頂重重拍下。

    “相公！”

    “大哥！”

    鄧大嫂、包不同、風(fēng)波惡三人齊聲大吼，同時向鄧百川撲去。然而此時再攔他，終究晚了一步。眼見鄧百川這一掌要將自己打地腦漿迸裂，慕容復(fù)的右手食指忽然斜斜點(diǎn)出，指風(fēng)點(diǎn)處，鄧百川頓覺右肩一麻，整條胳膊都無力地垂了下來。

    “相公！”鄧大嫂忙撲上前緊緊抱住他，心有余悸地放聲哭道?！澳氵@是做什么？做什么?。俊?br/>
    “公子爺……”鄧百川卻只一臉羞愧地望住了慕容復(fù)。

    慕容復(fù)妄動真氣，即刻一陣嗆咳，半晌方氣弱地緩緩言道：“君不密則失國，此事也是我的疏忽，鄧大哥不必如此。事已至此，還是希圖補(bǔ)救方是正經(jīng)。”

    “二嫂，你究竟給阿紫送過多少回東西？從什么時候開始？說！”包不同向來待公冶夫人尊敬有加，此時卻也顧不了那許多。只見他一拳打在公冶夫人身側(cè)，即刻便在地上打出了一個斗大的窟窿。

    公冶夫人不識武功，立時面色慘白，至于慕容復(fù)懷中的公冶蘭更是嚇得直哭。

    “阿碧，把蘭兒帶出去罷！”慕容復(fù)輕聲言道，“大人的事，不必嚇著孩子?！?br/>
    公冶夫人聞言登時面露感激，目送女兒離去便忙不迭地回道：“我，我一共給阿紫姑娘送過兩回東西。第一次，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那時公子爺剛回京不久……三弟，三弟，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會是這樣……他是我相公，我若不聽他的，他會休了我??！三弟！”公冶夫人說完，便又拉著包不同無助地哭喊起來。不同于鄧大嫂亦是江湖兒女英姿颯爽，公冶乾的夫人只是一個空有美貌的無知婦孺，向來以夫?yàn)樘?，對公冶乾言聽計從?br/>
    鄧百川等人皆非鐵石心腸，此時見公冶夫人失聲痛哭亦是心有不忍。只是回頭再望一眼日漸消瘦一臉疲態(tài)的慕容復(fù)，他們又是心如刀割。四大家臣情同手足同氣連枝，回想往昔，公冶乾屢屢犯上，他們都念在兄弟之情為他遮掩求情。結(jié)果公冶乾卻行此悖逆之舉，這與他們親自行那悖逆之舉有何區(qū)別？

    大伙正不知該如何面對慕容復(fù)，風(fēng)波惡忽然嘶吼一聲瘋了也似地沖了出去。

    “包三哥，去攔住他?！蹦饺輳?fù)語調(diào)低弱地道，“公冶乾已死，便是將他挫骨揚(yáng)灰，也已于事無補(bǔ)?！?br/>
    “是，公子爺！”包不同含淚回道，可卻沒有急著走，反而道?！肮訝?，這里的大夫不中用，還是快請‘閻王敵’薛慕華來瞧瞧罷！”

    慕容復(fù)微微點(diǎn)頭，慢慢道：“此事就托付給包三哥了?！?br/>
    “是！”包不同又應(yīng)了一聲，急忙走了出去。他不急著去攔風(fēng)波惡，卻實(shí)在很著急去尋薛慕華。

    “至于二嫂你，我姑且當(dāng)你們母女不知情。”慕容復(fù)摁著額角低聲道，“公冶乾已死，燕子塢就不再留你們了。你收拾好行李帶上蘭兒，今日便扶棺返鄉(xiāng)罷！公冶乾這些年所賺錢財，我也一文不少地給你。但我有言在先，離開慕容家之后，你若有一字半句提及慕容氏，我要你全族死無葬身之地！”

    “謝公子爺大恩！謝公子爺！”險死還生，公冶夫人感激涕零地連連磕頭，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公冶夫人走后，慕容復(fù)撐著額角閉目倚在椅內(nèi)許久不曾發(fā)話，也不知他是睡是醒。

    不一會，連包不同也已拉著風(fēng)波惡回來了。四人互視一眼，皆是憂心不已。鄧百川終是忍不住上前小聲叫道：“公子爺？”

    隔了許久，慕容復(fù)方無意識地“唔”了一聲，閉目問道：“……鄧大哥是不是仍以為我太過仁弱？”

    “屬下不敢！”鄧百川急忙跪了下來。事實(shí)上，慕容復(fù)能放過公冶乾的妻兒，鄧百川心中唯有感激。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有些東西，便是我的親生父親，也不能動！我希望你們能盡快明白這個道理，以免他日步上公冶乾的后塵?！蹦饺輳?fù)這才睜開眼望住面前眾人。許是病中無力，他的嗓音一直十分幽冷，語調(diào)又輕又柔，好似那天明時將散未散的霧氣。然而，他話中的深意卻著實(shí)令眾人膽戰(zhàn)心驚。

    只聽“噗通”幾聲，鄧大嫂、包不同、風(fēng)波惡三人也跟著跪了下來，齊聲道：“屬下不敢！”

    “爹爹那兒，一時半刻怕是不愿見我，就勞煩鄧大哥為我多多開解了。我這兒有一些上好的安神香，鄧大哥記得拿走，好令爹爹早日回心轉(zhuǎn)意?！蹦饺輳?fù)又慢吞吞地道，那慢條斯理又理所當(dāng)然的口吻全不似正明目張膽地令屬下給自己的親生父親下藥。“行了，剩下的事該如何處置也不必我來教你們。退下罷！”

    鄧百川等人又恭恭敬敬地應(yīng)了聲“是”，這才一同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慕容復(fù)的身邊頃刻安靜了下來。他在書房內(nèi)坐了一陣，忽然仰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淡的圓月。月影東沉，這一夜如此漫長，卻也要逐漸過去了?；秀敝幸庾R到這一點(diǎn)，慕容復(fù)的心頭再度泛起一陣熟悉的絞痛。他深喘了兩下，兩手摁著桌面似要起身，可過了片刻卻又自嘲而笑，慢慢地坐了回去。只見他靠在椅內(nèi)長長地嘆了口氣，沉默地與那輪圓月對望，竟似癡了。

    紅日初升，阿碧悄悄地推門進(jìn)來。注意到慕容復(fù)竟不知何時坐在桌案后睡了過去，她忙走上前握著他冰冷的手輕輕搖了搖?！肮訝?？”

    慕容復(fù)應(yīng)了一聲，緩緩睜開雙目。下一刻，他倏然站起身，一手扶著桌面難以置信地道：“天亮了？阿碧，備馬！”話音未落，人已向大門走去。

    “公子爺！”阿碧哪里能讓慕容復(fù)在這個時候再操勞，想也未想地便上前攔腰抱住他?！肮訝?，你不能走！你要去哪？你要去哪？”阿碧不過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哪里攔得住慕容復(fù)？不過幾步路的工夫，她便被慕容復(fù)拖倒在地?？伤齾s仍死死抱著慕容復(fù)的腰身，怎么也不肯放手。

    “正月十五，雁門關(guān)！”慕容復(fù)全身無力，眼前陣陣發(fā)黑，可他卻仍掙扎著要撥開阿碧的胳膊?！鞍⒈蹋攀?！這次不一樣，他走了就永遠(yuǎn)不會回來了！放手！”

    “公子爺，今天已經(jīng)正月十六了！你醒醒啊，公子爺！”阿碧知道慕容復(fù)是病糊涂了，登時放聲哭喊。

    慕容復(fù)猛然一僵，半晌方轉(zhuǎn)過身來，艱難地道：“正月十六？”

    “……是……”阿碧點(diǎn)點(diǎn)頭，瞬間淚如雨下。

    “正月十六……”慕容復(fù)神色茫然地重復(fù)了一遍，一下子跌回椅內(nèi)。

    阿碧膝行上前，緊緊地抓著他的手連聲道：“公子爺，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的！”

    慕容復(fù)一直怔愣地望著窗外逐漸東升的那輪紅日，許久都沒有說話。直至那金光逐漸漫入書房，淹沒他的身軀，他方輕聲道：“結(jié)束了……就算我把慕容博的人頭帶去，他也永遠(yuǎn)都會記得，是姓慕容的，為了復(fù)國，害死了他的親生母親；是姓慕容的，為了復(fù)國，騙了他整整十年……”

    阿碧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聲來，她實(shí)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面對這樣沉重的傷痛和無奈，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徒勞的。淚眼模糊中，阿碧清楚地看到那凌厲如刃的金光猶如千萬支羽箭向慕容復(fù)疾射而來，穿透了慕容復(fù)的身軀。那些羽箭在地上留下了巨大的黑影，而慕容復(fù)本人正與那黑影漸漸相融，再也無法分割。

    “阿碧，我沒有退路了……”那個黑影輕聲嘆息，語調(diào)低微，仿佛來自九幽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部就此完結(jié)！明天會繼續(xù)更新第四部，也是全文的最后一部。以及，大家放心，he，妥妥的！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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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dǎo)演：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擁有。情如曲過，只遺留無可挽救再分別……

    慕容：導(dǎo)演，你！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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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