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天氣不算熱,稀薄的淡金黃色的陽光照射,忽然又下了一陣太陽雨,雨來的突然,將街頭的行人都趕到商鋪的門口避雨。
安真心從地鐵口出來,瞧著細絲線般的雨滴,映著明晃晃的陽光,微微有些吃驚,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太陽雨。
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是六點半,離戴斯飯店還有半站路,走過去起碼五分鐘,她猶豫了下,將右手在眼前搭了個涼棚,邁入了雨中。
才走了兩步,紅蠟燭就打來電話催促,她趕忙說道,已經(jīng)下了地鐵,三分鐘就到了。
這本來是個平常的周末,她在房子里午睡起來,洗完衣服,正打算給小黑子洗個澡,就接到了紅蠟燭的奪命電話,要她晚上六點半,務(wù)必趕到戴斯飯店,陪同他會見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客戶,要她帶上幾份最有份量的小說,可能要給客戶看,最后還叮嚀道:“小安哪,這次機會是你們的,也是我的,你來了要好好表現(xiàn)啊?!?br/>
出版社的業(yè)務(wù)在互聯(lián)網(wǎng)媒體和小說網(wǎng)絡(luò)的沖擊下已經(jīng)不若以前,雖然教育出版社是北安省最大的,也不例外,商業(yè)出版已經(jīng)少了一半,收入主要靠教輔了,據(jù)說年內(nèi)可能要市場化,事業(yè)改企,也有可能會讓私企買入重整。
紅蠟燭今天忽然叫她來陪客戶,聽他口氣,不止叫了她一個,那么可能是個大客戶吧,可是這個客戶要出版什么呢?知名作家簽約?應(yīng)該不是。又是教輔材料,比如考研、公考之類的?那也不用叫她,還要她帶上幾份作品。
迎著太陽雨,走到戴斯酒店,氣派的旋轉(zhuǎn)門,一座五米高的假山噴泉汩汩吐著水,她想紅蠟燭沒有這么大的手筆請客吧,他一個月的收入最多在這里吃一頓普通飯。妝容精致的迎賓小姐殷勤問她包間號,將她帶往電梯。電梯里四面是鏡子,她額前沾了幾縷濕發(fā),伸手抹開,薄薄的白色襯衫也有些潮濕,卻也不顧得了。
到了三樓,服務(wù)生推開棕色的包間大門,離門口最近的是蔣珊彤。去年研三,他們八個人在出版社實習(xí),畢業(yè)時只有蔣珊彤和她被錄用,她們倆不僅都能校稿做編輯,而且都能原創(chuàng),捉刀寫不同的東西,蔣珊彤的可塑性甚至比她還要好一些。
紅蠟燭叫道:“小安,就等你了,來來來,坐下?!敝钢Y珊彤旁邊的位置,向她揮手示意,她趕忙搬開椅子坐下,眼角余光看到一桌大約八九人,并未坐滿。
抬頭往對面望去,一眼就見大主編在座,正低頭和旁邊一名男子說話,難道他就是重要客戶?周末勞師動眾要見大主編和紅蠟燭,哦,還有副主編,他也是頗有名氣的散文家,等閑不出面的,居然也來了。她又朝那名男子看去,他還在側(cè)臉低頭聽主編殷殷說什么。
這一眼,安真心頓住了,他……他是周銘昶。
安真心望著他,一時呆住了。兩年時光不見,他看著沉穩(wěn)了不少,怎么會在這里遇上呢,還是跟她的上司同桌吃飯,有這么巧合的事情嗎?
安真心瞧著他發(fā)愣,沒注意旁邊的蔣珊彤和李肖肖把她當花癡看的異樣目光。
主編說完了話,轉(zhuǎn)過身來,周銘昶坐正身子,抬眼往對面一掃,一束探照燈般的目光停在了安真心身上,定定和她的眼眸撞了個正著。他眼里似乎什么意思都沒表露,也沒有要打招呼,但完全不避嫌地瞧著她,安真心扛不住這對視,趕忙低下了頭。
她穿著普通的白色襯衫,牛仔褲,頭發(fā)長了許多,垂在肩上。
周銘昶在她剛進門的一刻就去瞟了她一眼,只一眼。她簡潔的衣著不染纖塵,一往孤高自傲的氣質(zhì),有寂寞孤單繚繞,她的臉一絲明媚開朗也無,比之以前,眉間更多了憂郁之色。唯獨那種強大的氣場還在她周身流潛,生人勿進,外力莫入。棒槌說自己和易軒都在她莫名的氣場前顯得很低,是的,此刻感覺,還是那么遠隔千里之外。
只聽主編說道:“既然都來齊了,就由我給周總介紹一下?!?br/>
主編自然是從副主編介紹起,將他的文名大大夸耀了一番,又介紹紅蠟燭,對紅蠟燭的文筆也極為贊賞。接著是李肖肖,那是早安真心一年的男同事,純文學(xué)男青年,也有才情,主編說他將是文壇新秀。介紹蔣珊彤時,紅蠟燭插口贊賞她的文章大氣不失縝密,有好幾部中篇小說在有分量的雜志刊登。
接下來,就是安真心了。主編叫道:“小安?”安真心抬頭看向主編,主編笑著對周銘昶道:“小安擅長寫小說,也發(fā)表了不少作品,日常雖然是幫我們校稿,但也撰寫了幾部書,她是跟小蔣一起進來的,你說要找一位年輕的作者,她們倆還有小李,是我們社目前最年輕的三位青年作者了?!?br/>
安真心嘴上不好反駁,卻在心里汗顏,主編也真是好心,幫她這么吹牛,她哪里撰寫過幾部書,只不過是出版社策劃著賺錢的系列讀物,讓她也捉刀改寫過幾部國外的歷險小說而已。
周銘昶微笑著,點了點頭。主編又道:“小安,你剛才來得遲,沒有給你介紹,這位呢,”主編側(cè)身看向周銘昶,笑道:“是咱們浮云市周漢地產(chǎn)的總經(jīng)理,他的父親周慶恩先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企業(yè)家,白手起家,創(chuàng)下基業(yè),整個故事非常傳奇,我以前也多次聽聞周慶恩先生許多動人的、驚人的事跡?,F(xiàn)在呢,周總想找一位作者,全面了解和整理周慶恩先生的生平事跡,寫一部傳記,這本傳記不側(cè)重于商業(yè)方面,而側(cè)重于周總父親的生平故事和人格魅力……”
安真心愕然望向周銘昶,又愣住了,因為太過驚訝,她倒是忘了避嫌,瞧著他一臉迷糊惘然。
周漢地產(chǎn),他的父親,那不是周大伯嗎?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周慶恩吧,她當時年少,哪里會留心鄰居大伯的名字。就連周漢地產(chǎn),她也沒有聽說過。作為一個主攻校園小說的女編輯,除了翻閱各種校園小說雜志,平時和尹伊雪、陸詩語討論娛樂八卦,對于娛樂圈人物事跡,她能過目不忘,可經(jīng)濟類的東西,不論看電視還是上網(wǎng),都是不沾的。
周漢地產(chǎn),她在心里思索,一點印象都沒有。至于了不起的企業(yè)家,白手起家,創(chuàng)立基業(yè),傳奇事跡,人格魅力,這都是說周大伯嗎?她只記得他是個沉默嚴肅的中年人,在那個早已拆遷的石羊市青羊路農(nóng)貿(mào)市場,曾是一位讓左鄰右舍尊敬的百貨店主。
安真心還在發(fā)呆,蔣珊彤忽然在桌下碰了碰她,她一驚,看向她。蔣珊彤抿唇一笑,低低道:“不是吧,見到活的高富帥都傻了?”安真心道:“不是,是我認識他?!笔Y珊彤微一吃驚,卻又笑道:“不是吧,你夢里認識他?”笑意頗含輕蔑之意,安真心一怔,回了她一個冷冷的表情,不再理她。
主編一席話說完,又向周銘昶笑道:“周總,據(jù)我經(jīng)驗,周老的事跡必然有太多感人的細節(jié),假如寫成具有文學(xué)色彩的傳記小說,那么這大量的故事和細節(jié)都要加工整理,必要時還要酌情刪選,這是一個艱難的創(chuàng)作過程,我建議,您可以在我們副主編和紅燭主編之中挑選一位,畢竟,他們經(jīng)驗老道,比新人的文筆也更老練一些?!?br/>
周銘昶笑了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卻道:“不過,我還是想選一位年輕作者?!?br/>
紅蠟燭聽了這話,連忙道:“周總,我讓他們?nèi)荒贻p人都帶了幾部作品,要不您先看看?!闭f著示意李肖肖、蔣珊彤和安真心拿出作品遞過去。
周銘昶笑道:“謝謝紅編輯,我想不用了?!彼D了頓,又道:“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一位故人,真是很巧,所以,作者人選就不用再考慮了?!?br/>
故人?安真心端起茶杯的手滯了滯,差點想笑,他一向說話隨意粗糙,今天和主編這些文縐縐的人坐到一起,居然也用上了文縐縐的詞。
卻猛然醒悟,故人,那不就是在說自己么?
主編和副主編幾人都是面面相覷,就連周銘昶帶來的那位男青年和一位干練的女秘書也是一愣,只有蔣珊彤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安真心,臉上猶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周銘昶也定定望向安真心,望到所有人都明了,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周銘昶才笑道:“安真心,她是我家小時候的鄰居,多年不見了,沒想到在這里遇見,更沒想到是在這種場合下?!?br/>
“哦,原來如此?!敝骶庨L長哦了一聲,眾人心里也是如此,都心想:“原來是小時候的鄰居,怪不得說是故人?!?br/>
周銘昶道:“你還好么?”隔著一桌人,他仿若禮貌,又旁若無人地問道。安真心在想,也算不上很多年,兩年前不是遇見過么,這次也算是巧遇,跟他真的挺有緣。她沐浴著眾人目光,答道:“挺好的?!北鞠朐賳栆痪?,“你呢?”但,看情形,這么問很多余。
恍然想起兩年前坐他的車子,她夸了,他就說是幾百萬買的。那時候她還不信,看來他沒有撒謊,可是,既然這樣,干嘛說他在售樓?想到他說自己是售樓員,必不可免想起最后一次跟他見面,又必不可免想起了另一個人,她心中一揪,掐斷了思緒,不容許回憶和情緒泛濫。
主編見周銘昶居然和自己社里的小編輯是小時候的鄰居,驚訝之余,又覺得這真是一件好事,除了他父親的傳記,他方才還提到要贊助出一套浮云市的風(fēng)云人物叢書,這等于說事情大半就成了,于是立刻撫掌笑道:“沒想到,真是沒想到!”遙遙點名問安真心,“小安,你剛才進來都沒認出來?還是周總眼力好!”
周銘昶笑道:“好多年不見了,她一下子沒認出我?!奔t蠟燭也附和道:“是,有可能!少年人變化大!小安,快,你應(yīng)該敬周總一杯啊,慶祝你們今天巧遇!你看,是不是高興得都發(fā)愣了?”
安真心和周銘昶碰了這一杯,主編攜眾人都舉杯慶祝道賀。
周銘昶坐下來道:“那既然如此,家父的傳記就由我這位鄰居妹妹來寫吧,她小時候見過家父,對家父的性格、為人還是有了解的,我想由她寫也比較合適。”主編連連應(yīng)道:“是,沒錯?!敝茔戧朴值溃骸凹腋附鼇砩眢w不太好,在療養(yǎng)院住了有一段時間了,關(guān)于他的事跡,主要由我來口述,你們來記錄整理,最后怎么寫,咱們可以共同協(xié)商。”
安真心聽他一口一個家父,別扭無比,他能說一聲“我爸”都是罕見,這時候怎么顯得這么……這么上流人士了。
紅蠟燭卻聽得認真,點頭應(yīng)和道:“是這樣,您隨時定好時間,我讓小安去聽您講述,詳細做好筆錄,還得做錄音?!?br/>
周銘昶點點頭,瞧了安真心一眼,向主編道:“至于,我們打算贊助的其他對浮云市有所貢獻的人物傳記,就由你們調(diào)查研究,確定哪些人能夠入選,將名單盡快定好,執(zhí)筆的工作,也交給你們決定了,我想,今天來的這幾位老師都是不錯的。”
主編笑道:“沒問題,您放心,這套叢書可以說對我們浮云市非常有意義,我們一定會重視,作為今年下半年的重點項目去做!”
周銘昶想了想,又道:“如果這套叢書出得好,可以再做一套地名志,我聽說浮云市每個地名,哪怕是一條街道,它的命名也是有來源的,如果能把這些地名故事都收集整理出版,也是很有意義的,這個我們也愿意全額贊助,像人物志一樣?!敝骶幒图t蠟燭兩人聽著都喜上眉梢,周銘昶笑道:“你們先做第一套吧,等到入選人物確定,我們就先支付一半的費用,作為前期收集材料的經(jīng)費。”
主編已是合不攏嘴,自副主編以下,各人也是欣喜,這么大的業(yè)務(wù)量,又是這么大手筆,獎金自不必說,每個人都能執(zhí)筆拿稿酬。
安真心見片言之間,這事情顯然就定下來了,竟沒有一人問問她的意見,這樣的好事,他們都覺得她沒有拒絕的可能,不管她能不能寫好。
“主編,副主編,其實我只寫過校園小說,最多涉及下言情類,這種人物傳記我從來沒寫過,看也沒看過幾部,這樣子,我真的沒有信心能寫?!彼f的是實話,除了武則天李清照張愛玲的傳記,她似乎再沒看過什么傳記作品,如今要她動手寫,又是他出資寫周大伯,寫得好不好她都害怕被審閱。
主編看了看副主編,兩人都是一怔,沒想到小安出口拒絕,主編正要開口勸服,周銘昶先道:“沒關(guān)系,先收集材料吧,等內(nèi)容收集好了,你實在不想寫,可以請主編再參詳考慮下。”
話已至此,主編呵呵笑著看向她,蔣珊彤也斜睨過來,她再推脫就顯得不識好歹了。
一頓飯吃了近三個小時,夾雜著不少諛詞,周銘昶泰然自若,她也目不斜視,只悠然吃飯。
島主閑話:終于寫到男主女主重逢的第一番對手戲了!好累??!什么都不說了!就是求推薦!求收藏!謝謝各位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