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宇晟計劃雖妙,可無論他還是林君都實在太低估陳國公這幾年在朝堂鉆營的結果了。
雖然林君下令罪不涉及子女,可陳國公被都擼平了官位,府中未曾獲罪的子女還能留下什么富貴?
陳國公剩余子女一口氣都被削成了白板,婚事也全部告吹了。
——蘇光慶是因為別的事情獲罪,與陳國公府定親的人家堅持婚姻是有情有義;可謀逆是“一般罪狀”么?堅持跟蘇光慶家扯在一起,這不是上桿子找死么!
出身王氏的前陳國公夫人同時失去熬了半輩子才得到富貴榮華和丈夫幼子,不由得恨起小皇帝。
可連姻親都不能收留的情況下,她只能含恨帶著兒女回到娘家上下打點,盼著宮中的蘇延風不被人磋磨,流放的丈夫別死在路上。
王夫人能與蘇光慶這樣無恥之徒和樂的相處一輩子,甚至還讓外人對她稱道不止,心性、口才都非同一般。
在她的舌燦蓮花之下,王氏上上下下很快想起蘇侍君早已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三年多。因而,王氏族親都覺得前國公爺蘇光慶若有謀朝篡位之心,小皇帝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們堅信,蘇光慶想當個把持朝政的權臣不假,卻沒有造反的膽子!
所以,黑鍋落在了顧宇晟頭上。
——誰讓他和逐漸冒頭的蘇光慶是政敵和蘇延風又是情敵呢?
想到陳國公府如今慘狀,與蘇光慶在朝堂相呼應的王氏一族日夜不安。
王氏作為臣子享受國家的庇護,與國家分享利益,過去對皇家是是非常滿意的,但接下去的半個多月,他們抻長了脖子左等右等,既沒等來皇帝金銀賞賜安撫,也沒等到皇帝為“失去丈夫”的王氏保媒,催著她再嫁脫離“罪臣蘇光慶之妻”這個名頭。
王氏一族徹底坐不住了。
陛下既然會因為陳國公把持朝政而出手將他刺配三千里,那么當初與陳國公攪合在一起的王氏一族,在天下人看起來不就是亂臣賊子的“附庸”了嗎?
陛下一定開始積蓄力量,準備對王氏一族動手了,王氏不能坐以待斃,須得尋一條路逃出生天。
王氏族長瞥了一眼自己不成器、只知道惦記情人蘇光慶的三弟弟,心中冷冷的想:北地胡主一直如餓狼般涎水直流的遠望京師,只要兩國打起來,還用再擔心小皇帝有時間惦記他們王氏一族嗎?只怕小皇帝到時候會比他更盼著內政安穩(wěn)!
哼,被流放西北的蘇光慶油嘴滑舌,讓他做這牽線之人最合適不過了。
王氏族長笑了笑,當日將三弟請進書房密談。
幾天后,心中只有風花雪月的王氏三公子帶著“拯救情人”的偉大夢想踏上前往西北的道路,全然不知道隨行的車馬行李中裝滿了金銀珠玉,還有北地最缺的糧食。
林君當初腦門一熱,什么都沒研究就直接來到這個時代,朝上大臣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一無所知,根本不清楚王氏生出貳心;而顧宇晟像是護食的野獸,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領地一步,把林君牢牢拴在自己身邊,即便看清楚朝堂暗潮洶涌,卻在給了親信“嚴守邊關”的命令后,放任朝堂局勢變化。
顧宇晟是最有耐心的獵人,他近乎愉悅的等待王氏鋪就真正的叛國之路自作自受。
這些當初陪同□□打天下的勛貴之家在經歷了幾代富貴以后大多不思進取、奢侈無度。
繁衍數(shù)代之后,他們的子嗣占據(jù)了朝堂上無數(shù)位置,讓有能力的寒門子弟有功都不得不屈居人下。
顧宇晟過去看這些世家勛貴不順眼是因為他們給自己下絆子,讓自己的親信前線賣命之后得不到一個滿意的位置;但如今,顧宇晟和小皇帝如膠似漆,看著林君每日懵懵懂懂全心依賴自己的模樣,胸中激起萬千柔情,反倒真心誠意的替他考慮起如何能讓江山萬代。
承平日久,土地兼并,國家能收到的稅越來越少,他怎么能讓心愛之人每天為了錢財擔憂而愁眉不展呢?
開源艱難,可節(jié)流卻簡單得很!
占據(jù)朝堂的世家勛貴哪家不是滿頭小辮子,一抓一個準?只要找到讓他們不能翻身的理由將之拔除,立刻就能減輕朝廷財政開資的負擔,收回大片富饒的土地和數(shù)以萬計的隱戶。
顧宇晟眼光精準、手段狠辣,不著痕跡的引導著王氏族親的恐懼,讓他們越發(fā)在朝堂上竄下跳、左右串聯(lián)。
同時,他帶著有心中興國家的小皇帝“勵精圖治”,把讓手下準備好的確鑿證據(jù)擺在小皇帝面前,短短半年之內,已經玩殘了幾個不事生產又與勛貴關系不睦的世家,既為林君樹立起真正的帝威,又對霸占朝堂資源的世家勛貴蠶食鯨吞。
朝堂形勢一片大好,被王氏救了性命的蘇光慶也成功和被哥哥哄住的王三公子達成協(xié)議,把他帶到胡主面前獻上珍寶糧草,充分表達出合作的誠意,也成功帶回信物返程。
王氏一族自以為事情辦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一切都在顧宇晟的控制之下。
當某日禁宮換防的時候,掌管禁宮防務南軍的衛(wèi)尉跪在林君面前,滿頭冷汗的向端坐高位的小皇帝請罪:“末將無能,押在廟中的蘇侍君不見了。末將已派人嚴查防務,但仍一無所獲,請陛下治罪!”
沒等到林君開口,顧宇晟雙手捂住忽然林君的眼睛,輕笑著開口打斷了本該嚴肅的場面:“陛下稍等,臣為陛下變個戲法,搏陛下一笑?!?br/>
相識紀念日?
交往半年紀念日?
還是要求婚?
討厭!為什么要搞得這么神秘,讓他好期待!
林君屏住呼吸,紅暈順著越發(fā)精致的眉眼散開,他期待的催促:“我做好準備了,開始吧!”
顧宇晟緊貼著林君,溫暖的呼吸吹拂在他發(fā)頂,柔聲調侃:“陛下真是太心急了,需要磨一磨定性——不過,熬性子的事情,明日再談也不急,眼前的戲法最重要?!?br/>
他口氣忽然一變,冷冽的下令:“把人帶上來?!?br/>
鎧甲叩擊著地板的聲音與年輕男子的嗚咽一同傳進林君耳中,他攏起眉頭,終于發(fā)覺事情和自己想象中有著巨大的差別。
林君驚慌的扯開顧宇晟的手掌,展現(xiàn)在他眼前的一幕令林君渾身發(fā)冷。
蘇延風雙手雙腳被兩指粗的鎖鏈拴在一起,像只狗似的蜷縮在地,他骨瘦如柴,身上穿著骯臟破爛的衣服,曾經濃密順滑的黑發(fā)被油脂和灰塵一縷一縷的凝結起來,遮掩著衣物無法蓋住的部分,再也看不出過去的健康英俊。
——蘇延風這副凄慘的模樣絕不是一夜能折磨出來的。
林君不敢置信的回頭看向與自己緊密相擁的男人,卻只能從顧宇晟眼里看出報復的快意,他捏住林君的下巴,湊上前含住林君柔嫩的嘴唇,林君卻如墜冰窟。
這個人……是誰?
如果說性格不會隨著再生而改變,那么,未來與他在圣堂發(fā)誓相愛一生的男人,自己真的了解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