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次收獲怎么樣？”

    大帳中，爺倆相對而坐，吃著菜聊著天。

    給老爺子盛了碗湯，放到其面前，朱高煜隨意的回了一句。

    “還行吧，沒算賠本。”

    老爺子抬了抬眼皮，輕哼一聲道：“別裝了，我知道你這一趟賺了不少，老子不要你的錢?！?br/>
    朱高煜一愣，一臉狐疑地打量著對面的老頭。

    老頭子的性格，向來是不占便宜就吃虧，這次竟然沒開口要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伱個混小子，這是什么眼神?！?br/>
    正大口吃著菠菜的老爺子，注意到朱高煜那詭異的眼神，心里不爽下，抬起筷子敲了朱高煜腦門一下。

    “哎喲！”

    朱高煜揉了揉腦門，嘴里嘟囔道：“你就裝吧，反正我就是沒賺到錢。”

    老爺子一聽，提起筷子還要敲，朱高煜連忙往后一退，躲過了老爺子的攻擊。

    老爺子哼了一聲，敲了敲空碗，朱高煜連忙過來給他盛湯。

    “我聽說你王進那家伙派走了，你讓他去干嘛。”

    以船換馬的事，吳山已經(jīng)匯報過了，對此老爺子沒做什么表達。

    對于大明而言，船什么的真的不重要，想要制造，朝廷一個命令，下面很快就能制造一批新的出來。

    可這種健壯的馬就不一樣，馬不是你努力就能養(yǎng)出來的，是需要環(huán)境和血脈培養(yǎng)。

    如此多的駿馬帶回大明，先不提對軍隊的戰(zhàn)力增加多少，對中原的馬匹進行血統(tǒng)改良，也有很大的幫助。

    用十艘戰(zhàn)艦換一萬五千匹戰(zhàn)馬，在老爺子看來，這場買賣非常劃算，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還想再來一場。

    “哦，您說這事了！”

    “我聽說海外有一種高產(chǎn)糧食，能夠畝產(chǎn)萬斤，我讓他帶著船隊去尋找?！?br/>
    “如果能找到，咱們大明以后再也不會餓死人，而爹您的永樂盛世，也不再是徒有虛名?！?br/>
    從旁邊果盤中取出一個橘子，朱高煜一邊剝著皮，一邊回答道。

    “哎呀！”

    然而他的話剛說完，又被老爺子用筷子敲了一下。

    “什么叫做徒有虛名，老子的盛世就是盛世?！?br/>
    自己自以為傲的永樂盛世，被兒子說成徒有虛名，這讓老爺子心里十分不爽。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但哪有兒子揭老子短的。

    “啊，對對對！”

    看著老爺子那威脅的眼神，朱高煜連連點頭，把剝好的橘子塞到老爺子手中道：“是兒子說錯了，您的永樂盛世是真的?！?br/>
    “哼！”

    老爺子冷哼一聲，接過橘子塞到了口中，結果剛咀嚼了兩下，臉立馬扭曲到了一起。

    “額，很酸嗎？”

    朱高煜疑惑的看了看手中還剩下的一半橘子。

    老爺子沒說話，拿起朱高煜手中的半塊橘子，直接塞到了朱高煜嘴里，然后爺倆一起表情扭曲。

    過了半天，爺倆才緩過來。

    老爺子呼了口氣，說了句“舒坦”，拿起旁邊的饃饃，繼續(xù)吃了起來。

    “這是打仗，以后別帶這些東西了，讓下面的人看到了，就會被人傳出咱們爺們窮奢極欲了?！?br/>
    誤以為這些水果蔬菜，是專門給自己帶的老爺子，提醒了一下朱高煜，以后外出打仗，不要再帶這些東西了。

    雖然身為皇帝，他享受這些是理所應當?shù)?，可老爺子是個自律的人，在軍隊中，他向來以身作則，不想讓手下的軍官們上行下效之下，學這種不好的習慣。

    一旦這種習慣在軍隊中養(yǎng)成，那軍官還能打仗嗎，士兵們還會賣命嗎？

    朱高煜點了點頭，“沒多少了，回頭我送過來，您自己吃。”

    老爺子“嗯”了一聲，將最后一口饃饃塞入口中，拍了拍手道：“還有，以后不確定的事情，不要拿士兵的生命去冒險?！?br/>
    “海外有高產(chǎn)糧食的事情終究是傳說，為此搭上數(shù)千將士的性命，太不值得。”

    在老爺子想來，朱高煜口中所謂的高產(chǎn)糧食，完全就是神話傳說。

    為了一個不靠譜的神話傳說，搭上數(shù)千將士的性命，完全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這種行為跟尋找長生不老藥沒什么區(qū)別，除了浪費國力沒有半點用處。

    “爹，我知道您不相信有高產(chǎn)糧食，可這件事我不得不去做?！?br/>
    吃飽喝足瞇著眼睛假寐的老爺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說說?！?br/>
    對這個小兒子，老爺子還算是有些了解，知道不是那種說大話的人。

    他想聽聽到底是什么事，讓這個小子這么著急的尋找高產(chǎn)糧食。

    抬手讓旁邊的太監(jiān)把殘羹剩飯撤下去，朱高煜坐到老爺子身邊，幫其脫掉靴子給其捶著腿道：

    “你當皇帝這么多年了，這幾年天災的情況，你心里應該很清楚吧？”

    老爺子沉默的點了點頭。

    剛開始還好一點，這兩年的天災情況越來越多，不是水災就是旱災，冬天而且還特別的冷，每年凍死人的數(shù)量都在增加，這讓他為此煩心不已。

    見老爺子點頭，朱高煜接著道：“我手下有很多百家之人，這一點您老人家也知道。”

    “其中幾位擅長天文的，根據(jù)他們的推算和觀察天象，得出了一個結論，咱們正在走向一個極寒冷的時期。”

    見老爺子皺著眉頭，似乎沒聽明白，朱高煜給其找了一個通俗易懂的解釋。

    “就是一年四季有春夏秋冬，而世界的春夏秋冬，跨度十分長，可能是幾百年甚至幾千年，而我們大明接下來的時段，正好處于冬天這個時間段。”

    “據(jù)他們講，這種時期天象會非常飄忽不定，有可能某些地方會大旱幾年，或者是幾年發(fā)水災，地龍翻身等等等等，各種的天災會接連不斷的發(fā)生?！?br/>
    “咱們大明的情況，您老人家心中有數(shù)，旱災水災一年，那都會餓殍遍地，易子而食。如果要是旱個幾年，而且朝廷沒有足夠的糧食賑災，會發(fā)生什么情況，想必您老人家心里非常清楚?！?br/>
    聽到朱高煜講述的這些，老爺子閉著眼睛想象著那時的場景。

    某地發(fā)生大旱顆粒無收，朝廷擠出點糧食賑災，緩解一時，然而災情不但沒有解決，連續(xù)幾年皆是大旱。

    百姓無米粒下鍋，整個天地能吃的東西，全部被吃入腹中，饑餓無助的百姓，在最后選擇沖擊富戶衙門，然后在朝廷的鎮(zhèn)壓逼迫下選擇造反。

    不單單此地發(fā)生了旱災，周圍的省份還發(fā)生了水災，地龍翻身。

    在此地造反的帶動下，其他無路可活的百姓紛紛揭竿而起，選擇了推翻曾經(jīng)帶領他們崛起的朝廷。

    看著沉思的老爺子，朱高煜也沒再吭聲。

    其實還有很多，他沒有說出來。

    比如說土地兼并，大量的土地落入士族地主手中，而朝廷為了鎮(zhèn)壓叛亂，又增加了糧餉。

    可偏偏這些增加的糧餉，因為富戶有關系花錢的原因，逃避了這些。

    朝廷為了征收到足夠的數(shù)目，把一切都加在了那些有田戶的身上。

    這些有田戶被逼迫下，不得不賣田抵稅，然后變成了流民，因為饑餓又變成了反賊。

    除此之外，還有軍戶的以及拖欠士兵糧餉等問題。

    想到這些，朱高煜都不得不佩服崇禎，在那種惡劣的環(huán)境下還能撐這么久，他本人還是有點能力的。

    “老四，南邊那些地環(huán)境如何？”

    沉默了許久的老爺子突然開了口，問起了南邊的環(huán)境土地情況。

    朱高煜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老爺子的想法，沒做任何隱瞞，直言道：“相對來說，要比長江以北的土地要好的太多?！?br/>
    “如交趾，占城，暹羅，這些區(qū)域環(huán)境特殊，好好耕種的話，能一年三熟?！?br/>
    “而且氣候宜人，沒有嚴寒，各種水果魚類產(chǎn)業(yè)豐富?！?br/>
    “以兒子的推算，瓊州西南區(qū)域如果能開發(fā)好了，能養(yǎng)活兩萬萬人口沒問題?！?br/>
    老爺子微瞇的眼神猛的睜開，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朱高煜接著道：“其實最理想的地方是天竺！”

    “他們南邊各種物產(chǎn)豐富，緊俏的胡椒就是在那里出的，而北邊有一片巨大的平原，土地也算是相當肥沃，如果能開發(fā)起來，我大明以后將不會再有糧食的問題?！?br/>
    “而且他們都靠海，各種海產(chǎn)資源豐富，每年的海產(chǎn)貨物，也能大大的填補空缺?！?br/>
    “總而言之，如果把整個瓊州西南區(qū)域全部控制起來，然后再加上，將來可能受災情況稍微弱一點的江南區(qū)域，我大明養(yǎng)活四萬萬到六萬萬人口，是絕對沒問題的。”

    “六萬萬！”

    聽到這個數(shù)，老爺子眼睛迷茫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一個國家擁有如此多的人口，到底該有多么強大。

    畢竟沒有強大的實力和國力，是根本養(yǎng)不活這么多人口的。

    從炎黃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這么多國家，這么多朝代，又有幾個人口，超過兩萬萬以上的。

    每一次達到一定的巔峰，因為土地的不均勻和糧食的不充足，國家就會崩盤，陷入混亂。

    從古至今，所有帝王都知道，百姓其實很好管理。

    只要讓百姓們吃飽飯，在他們受到冤屈的時候給予公平，百姓就不會造反，就會大力的支持朝廷。

    然而就這兩個小小的問題，大部分朝廷都解決不了。

    有短暫的解決的，也被稱為一朝盛世。

    很多人都贊他是盛世帝王，可管理整個帝國的老爺子，他心里十分清楚。

    自己的永樂一朝，距離盛世還差的老遠老遠。

    在對老百姓的公平公正上，老爺子還能自稱，自己勉強做到?？勺屘煜掳傩粘燥栵?，不再有饑餓之憂，這一點老爺子還自認為差了很遠。

    每年年終匯總的時候，各地匯報上來的凍死餓死名單，都讓他觸目驚心，可就這些名單，還是下面一減再減的結果。

    如果都如實報上來，一般人根本就不敢看那些數(shù)目。

    “兕兒，你說咱們爺們能創(chuàng)造一個盛世嗎？”

    想了許久的老爺子，心里現(xiàn)在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努力的一切，能不能抹平自己的污點，能不能讓后世子孫在提到他永樂帝的時候，出言贊一句，好皇帝！

    “能！”

    注意到老爺子那有些迷茫的眼神，朱高煜看著老爺子的眼睛，認真的點頭。

    “爹，兒子知道您的愿望和難處，兒子會拼盡一切的，實現(xiàn)您心目中的理想?！?br/>
    “俗話說，不蒸饅頭爭口氣，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當千古一帝的皇帝，不是好皇帝。”

    “既然您老人家已經(jīng)坐到了這個位置，那咱們就要再爭一爭，那千古一帝之位！”

    “以后后世子孫提到我的時候，我希望他這樣說?！?br/>
    “朱高煜啊，哦..我聽說過，不是千古帝王永樂大帝的四兒子嗎，這小子不錯?！?br/>
    “哈哈哈……”

    朱高煜這風趣的話，逗的老爺子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朱高煜腦袋，笑道：“行，不為別的，就為了后世人能夸獎你這一句，老子也要拼一拼?！?br/>
    “什么天可汗李世民，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都是造反出身，誰也不比誰多一個東西。”

    “他有名臣名將，我手下臣子也不差?！?br/>
    “他有一大堆兒子，老子雖然比他少，但老子的兒子一個頂他十個?！?br/>
    越說心中的豪情壯志越濃，老爺子站起來掐著腰道：“始皇帝功蓋千古，我自認為比不上，跟他李老二比一比，我還是沒問題的?！?br/>
    看著豪情壯志的老爺子，朱高煜嘴角露出了笑容。

    話到興頭，老爺子也沒讓朱高煜回去，讓人把帳篷棚頂掀開，爺倆就躺在了地毯上，烤著火吃著水果，看著天上的星空，暢想著未來，聊著未來的謀劃。

    直至半夜，連續(xù)騎馬奔行了好幾天的朱高煜，昏昏的睡了過去。

    聊著聊著身邊沒了聲音，反而傳來了陣陣鼾聲，老爺子扭頭看去。

    就見朱高煜抱著一個圓枕，呼呼大睡了起來。

    看著酣睡的兒子，老爺子慢慢的坐起身來，讓人取來了一個毛毯，輕輕的蓋在了朱高煜身上。

    在兩人的暢聊中，朱高煜講了他出海的這段時間，所經(jīng)歷的事情。

    對于兒子沒經(jīng)過他的允許，私自將他老子列的不征之國之一的錫蘭國收下，老爺子沒有半點不滿，反而還十分高興。

    錫蘭國這個地方，他從兒子的講述中知道，是未來非常重要的要地。

    而且那個白眼狼還占領了古里等區(qū)域，那里可是胡椒的生產(chǎn)地。

    大明將這些地方控制下來，以后胡椒生意，就徹底的掌握在了大明的手中。

    隨著海貿(mào)開通，掌握了胡椒的大明，再加上絲綢茶葉暢銷物品，朱高煜所說的西方國家，他們的錢就會慢慢的流入大明的口袋中。

    到那時，大明將會成為世界上最強最富有的國家。

    一但實力積累到了某種程度，朱高煜在睡著之前，昏昏沉沉說的那個征服世界的話，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征服世界，成為世界之主，成為帝辛之后的新一任人皇?！?br/>
    想到那個宏偉的目標，老爺子心中忍不住激動的顫抖。

    如果他真做到了這一切，恐怕連功蓋千古的始皇帝，也無法與自己相提并論。

    可激動了片刻，老爺子又沉寂了下來。

    他的年齡大了，就算是有那一天，也不是十年幾十年能做到的。

    或許等大明征服了世界，他那時已經(jīng)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靜靜的躺在了兒子身邊，聽著兒子那均勻的呼嚕聲，看著天空中的星斗。

    老爺子在心中，把自己的四個兒子做出了比較。

    老大雖然身體肥胖，走路都有點費勁，可在政務方面卻有很強的天賦，而且為人仁德，將來成為了帝王，必定是一位仁君，可目光終究只在當下，卻從未投向未來。

    老二勇武，然而在謀略方面卻不足，或許比一般人強，但放在真正的政治場上，還是差上了許多。

    就算老二當了皇帝，頂多也是一位開闊之主，在治國民生方面，絕對不會有什么好的評價。

    老三性格狡猾，這樣的人搞搞陰謀詭計還行，當皇帝沒有什么大成就。

    至于老四。

    扭頭看了看旁邊，那張跟自己年輕時一樣的英俊面龐，老爺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朱高煜有智慧，有武力，有手段，同樣目光深遠，每一步的謀劃不但利了當代，對未來也有很大的影響。

    單憑朱高煜下西洋所做的一切，就給大明帶來了無窮的利益和好處。

    哪怕后面不再占領其他國，大明光守住這幾個重要的地點，就能給朝廷帶來無數(shù)的收益。

    更重要的是，這小子懂得恩威并施，該嚴厲的時候殺伐果斷，該仁慈的時候善待每一個人。

    而且對百姓非常好，僅僅商會收集民間貨品，就給江南之地的百姓，帶來了巨大的收益。

    再來的時候，老爺子聽說過，一家炒山茶的人家，以前掙的錢，只夠一家養(yǎng)家糊口。

    可加入商會以后，憑借炒茶的手藝，再加上自己茶田采的茶葉，僅一年的時間，收益就達到了100多兩。

    這還只是其中的一家，與這家相似的比比皆是。

    一個能讓朝廷掙到錢，還能讓百姓得到利益的人，恐怕是天下百姓最希望擁有的君主吧。

    想到此，老爺子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他在心中暗暗的下了一個決定。

    老大身體不好，如果某一天老大先他一步，他不會像父親一樣，做出錯誤的選擇。

    至于做出這個選擇，后面會造成什么麻煩，老爺子相信自己的這個四兒子，將來肯定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