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懷英有半天沒說話,就那么直直地盯著龍錫濘。

    龍錫濘剛開始還挺得意，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把自以為更英俊的左邊側(cè)臉朝向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fā)現(xiàn)有點(diǎn)不對勁，小聲道：“你這么盯著我看做什么,看得我心里頭毛毛的?！?br/>
    “你怎么都不說？”懷英一臉激動地道。

    龍錫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糊里糊涂地問：“說什么？”他頓了一下,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頓時就不悅了,懷英怎么老是想著他大哥呢？

    “你又沒問過?！彼獗庾?不高興地道：“再說了，我大嫂是誰關(guān)你什么事?！彼麖膩矶紱]用這種不耐煩的語氣跟懷英說過話,話一出口，懷英還沒什么反應(yīng)呢，他心里頭反倒有些不自在，態(tài)度立刻又放軟了，委委屈屈地道：“你自個兒的傷都沒好，別管這些閑事了?！?br/>
    懷英倒也沒生氣，無奈地拍了拍床，搖頭道：“這傷又不是我想讓它好，它就能好的。那個太醫(yī)不是說，我得在床上靜養(yǎng)兩個月，這是要我的命吧，還不讓我自己找點(diǎn)樂子?！?br/>
    不過，龍大殿下是杜蘅姐夫這事兒，顯然不是個樂子。懷英的聲音立刻又低了下來，托著腮，略有些傷感地道：“天帝的子女也挺不容易的，幾個孩子就剩杜蘅一個還活著，剩下的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哎——”再看看老龍王一家五個生龍活虎的兒子，真是太凄涼了。

    龍錫濘也被她說得情緒低落起來，趴在床邊小聲地嘆著氣，“我聽三哥說，兩個公主都很溫柔貌美，尤其是大公主，性子最是和氣，天界上下就沒有人不喜歡她的。其實(shí)她和大哥都沒來得及成親呢，婚禮才到一半，天界就亂了起來，大公主便急匆匆地走了?！?br/>
    誰曾想，她那一走，就是永別。龍錫濘生得晚，并不曾親眼見過那兩位公主的風(fēng)姿，但是，能讓他大哥情根深種，心心念念一千多年的，自然不是尋常神仙。

    二人一起沉默，半晌后，還是懷英打破了這種低沉的氣氛，小聲道：“肚子餓了，有吃的嗎？”

    “我去廚房問問?！饼堝a濘立刻就站了起來，朝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來，轉(zhuǎn)過頭看她，沉著臉吩咐道：“快躺下，你衣服穿得少，小心又凍著了。”

    懷英雖然不大習(xí)慣他這種突然的強(qiáng)勢，但還是乖乖地拉了拉被子把上身蓋了起來，又從被子底下伸出手使勁兒揮，“別磨蹭了，快點(diǎn)去！”

    雖然有些不樂意，可懷英卻不得不承認(rèn)，有龍錫濘在身邊，她好像整個人都踏實(shí)下來。可接連幾天的晚上依舊是老樣子，只要一睡過去就開始做噩夢，那夢境也越來越清晰，夢到了最后，她無路可退，只得扔下手中的長劍，朝那萬丈深淵一躍而下……

    如此幾天下來，懷英的臉色越來越差，到后來，索性晚上都不肯睡了，到白天再來補(bǔ)。龍錫濘也沒辦法，一會兒去找他大哥，一會兒去找杜蘅，方法都想盡了，最后還是杜蘅不知從哪里尋了個老御醫(yī)過來給懷英開了個方子，也不知到底是治什么的，懷英一喝就暈暈沉沉像喝醉了酒似的，噩夢倒是不做了。

    …………

    又過了兩天，宦娘不知從哪里得了消息也過來看她，她進(jìn)來的時候原本還紅著眼圈，結(jié)果進(jìn)屋瞅見她被龍錫濘伺候得跟太后似的，立刻瞪大了眼。

    龍錫濘還記得她，難得客氣地朝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了想，又起身道：“你們說話吧，我去隔壁屋里瞇一會兒?！彼故遣⒉环?，只是想著女孩子湊到一起，總有些私密的話要說，他若是這么大刺刺地站在一旁似乎不大好——這都是他三哥教的。

    他人剛走，宦娘立刻就激動地奔到懷英床前，兩眼放光地問：“那是誰？誰家的小郎君長得這么俊，是不是中意你？他看你的時候那眼神可不對勁，哎呀，懷英你真是走了桃花運(yùn)了?！?br/>
    懷英從來不知道宦娘這樣的高嶺之花也會有這么八卦的時候，她都有點(diǎn)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但眼下這種情況，若是不老實(shí)交待，宦娘一準(zhǔn)兒要跑到龍錫濘面前去問東問西，萬一龍錫濘說漏了嘴，泄露了他的身份就不好了。

    “那是五郎的哥哥，唔，他四哥?！睉延⒂行┎蛔栽诘氐溃骸白罱艁砭┏堑?。”

    宦娘聞言頓時抽了一口冷氣，“他也是……國師大人的弟弟?！边@樣的相貌和家世，全京城也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了。當(dāng)然，國師大人除外。

    “懷英?！被履锞o緊握住她的手，一臉嚴(yán)肅地道：“你可要把握好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像龍四郎這樣的郎君，京城里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別犯傻說什么不好意思，也別覺得自己年紀(jì)小，若是錯過了，以后可有得后悔。這世道本就不公，我們都是女兒家，許多事都身不由己，尤其是年歲漸長，一直尋不著合適親事，家里頭的親戚眼睛里就像帶著針?biāo)频?，仿佛留在家里頭多一天，就玷污了府里的名聲?！?br/>
    懷英雖然早猜到宦娘在家里的處境不是很好，卻沒想到有這般艱難，聽得此言半晌不知道該怎么回話。

    她也聽說宦娘家的情況，她們柳家在京城里算是個大家族了，只是這些年漸漸衰敗下來，宦娘的父親在家族中并不出色，快四十歲的人了，到而今也只是個從六品。他若老實(shí)本分也就罷了，偏偏還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遂想方設(shè)法到處鉆營。

    因宦娘貌美，柳父便打上了她的主意，想著借此攀上一門好親。早先府里頭也不是沒有人上門提親的，只是他通通瞧不上，這一來二去的，大家也都知道了他的心思，來提親便漸漸少了。

    柳父的眼光倒是好，整個京城的年輕才俊篩選了一個遍，最后才瞅準(zhǔn)了莫家大少爺，還特特地尋了機(jī)會把宦娘送去錢塘。可這大戶人家議親，又豈是單單只看相貌的，門當(dāng)戶對才是正理，以莫家現(xiàn)在的地位，怎么看得上柳家。

    因那樁親事未成，柳父便一直有些不痛快，三天兩頭地責(zé)罵宦娘沒用。就連親生父親都這般態(tài)度，府里頭其他人就更不用說。柳家原本就人多，兄弟姐妹又總愛比來比去，宦娘貌美本就為人嫉恨，而今自是落井下石，每天的話不知道說得多難聽。就連她今兒出門，她四妹妹都還陰陽怪氣地譏諷她了一通。

    懷英既心疼宦娘的遭遇，卻又對她的勸告有些無奈。當(dāng)然，她的話很有道理，可是，好端端的，最近大家怎么都開始討論起這么嚴(yán)肅的話題來了。就連蕭爹，最近幾天還總是欲言又止地說了一通龍錫濘的好話，什么“四郎真是個不錯的好孩子”，什么“你也別太挑剔了”，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難道會聽不懂嗎？

    “我們不說這個了?！睉延⒖嘈χ言掝}岔開，但心里頭卻還是頗受震動，雖說蕭爹和蕭子澹待她親厚，可這婚姻大事，有時候還真是說不好。懷英從來沒想過自己將來會嫁給什么樣的人，但她一直相信，生活是自己的，不管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下，只要積極向上，樂觀進(jìn)取，就一定可以活得很好——就算沒有愛情也沒有關(guān)系。

    宦娘果然從善如流地不再說這事兒，轉(zhuǎn)而問起懷英的傷來，“……你可真是嚇?biāo)牢伊?，聽說你受傷，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居然會傷得這么重。對了，你是怎么傷的？上次在船上鬧出那么大的動靜，你都好好的，怎么這回還把腿都給折了?！?br/>
    懷英頓時就噎住了，這種丟人的事，她可不好意思說給人家聽。

    “她呀——”龍錫濘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碗藥，一邊搖頭一邊進(jìn)屋道。

    懷英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使勁兒地朝他使眼色，生怕他把自己的糗事說出來。也不知是真被她的眼神給唬住了，還是他原本就只是故意嚇唬她，龍錫濘繼續(xù)道：“走路不長眼睛，踢著了石頭摔了一跤?！闭f罷，又將藥碗往她面前一送，兇巴巴地道：“快喝藥！”

    懷英一聲不吭，乖乖地就把一整碗藥喝完了。罷了，又把碗還給龍錫濘，瞇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龍錫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出去了。

    龍錫濘最近的變化特別大，別的不說，這氣勢就比以前強(qiáng)大了許多，不說話光沉著臉看人的時候，甚至還會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懷英之前還總以為他在裝腔作勢，后來漸漸發(fā)現(xiàn)，他的那種威嚴(yán)其實(shí)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頂著張三歲小孩兒的臉，再怎么威嚴(yán)看起來也只是個笑話，可現(xiàn)在換了個樣子，居然就渾然天成了。

    要不怎么是龍王呢！

    等他再一次離開，宦娘后怕拍了拍胸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朝懷英小聲道：“嚇?biāo)牢伊?，這小郎君板起臉的樣子還真是嚇人。要不，你還是算了吧，我看他這兇神惡煞的樣子，以后真嫁過去，說不定他還會打人呢?！?br/>
    “他就是故意嚇唬我呢?！睉延⒘⒖探忉尩溃骸捌鋵?shí)一點(diǎn)也不兇，雖說有點(diǎn)小氣幼稚，可人真不壞，你別他的樣子騙了?！?br/>
    宦娘見她一臉的緊張，忍不住捂著臉大笑起來，一邊笑，還一邊指著懷英道：“還說對人家沒好感，看看你現(xiàn)在這緊張模樣，真是半點(diǎn)壞話都聽不得。”

    懷英頓時有點(diǎn)窘，想要再解釋下去，可又實(shí)在說不清楚，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又低聲道：“你別瞎說了，我跟四郎不可能的?！?br/>
    且不說什么喜歡不喜歡，龍錫濘是神仙，她是個凡人，單是這一點(diǎn)就已經(jīng)在他們面前劃了一個大大的叉，也正因如此，懷英幾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龍錫濘，就算他三天兩頭的示好，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說聲對不起。

    宦娘顯然誤會了她的意思，臉色也微微一變，小聲問：“是他家里不同意？”那到底是國師府呢，整個京城，還從來不見誰能攀附上國師大人家。不同意也是正常的。

    懷英勉強(qiáng)笑笑，搖搖頭，道：“不是早說了不談這事兒嗎。對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傷了的事兒？”

    “莫云說的。”宦娘隨口道：“她還說要過來看你呢?！?br/>
    懷英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莫云要過來，來和她吵架嗎？她們倆還真是合不來啊。

    她正糾結(jié)著這事兒呢，外頭就傳來了莫云大呼小叫的聲音，懷英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不過，莫家兄妹進(jìn)來得并不順利，人剛剛進(jìn)院子里，就被龍錫濘給攔了，朝莫?dú)J和莫云掃了一眼，毫不客氣地問：“你們倆來做什么？”

    別看莫云在懷英面前那么高高在上，咋咋呼呼的，其實(shí)特別有眼力見兒，一見龍錫濘她立刻就意識到面前這位大爺她惹不起，老老實(shí)實(shí)地躲在莫?dú)J身后不吭聲。莫?dú)J來之前打聽過，立刻就猜到了龍錫濘的身份，溫溫和和地笑著回道：“聽說蕭姑娘傷著了，我們過來看看。”

    要說龍錫濘最討厭的是誰，排第一的肯定是三天兩頭挑他毛病的蕭子澹，可蕭子澹是懷英的親哥哥，他還不能太討厭，所以，只能把排第二的莫?dú)J往前拉，所以，溫潤如玉的莫大少爺就成了他最大的敵人。

    “有什么好看的?！饼堝a濘完全沒有要放他們進(jìn)去的意思，“懷英正休息呢，你這會兒進(jìn)去豈不是吵著了她。唔，到我屋里來喝口茶吧?！彼X得自己已經(jīng)很大度了，若不是他三哥一再地叮囑他千萬不能亂耍脾氣，使小性子，他保準(zhǔn)把莫?dú)J趕出門去了，還喝個大頭鬼的茶！

    莫?dú)J沒想到龍家這位四公子居然也跟那三歲的五郎一般不講道理，但莫?dú)J的性格卻是極少與人沖突的，被龍錫濘這般怠慢也不生氣，還無奈地道了聲謝，朝莫云使了個眼色，跟在龍錫濘身后進(jìn)了屋。

    莫云悄悄走到莫?dú)J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大哥，他是誰啊，怎么這么兇。我們好心好意地過來探病，他不領(lǐng)情就罷了，還這般說話，真是……”沒教養(yǎng)！她心里頭這么想，卻不敢說出口，只是不悅地瞪著龍錫濘，恨不得把他后背燒出個洞來。

    明明長得這么俊，卻如此傲慢無禮，實(shí)在是白瞎他那張臉了！莫云心里暗暗地罵，不想龍錫濘卻像是后背上長了眼睛似的，忽然轉(zhuǎn)過頭冷冷地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倒也并不兇惡，只是冷，寒冰徹骨，正如這隆冬的天氣一般。

    莫云只覺身上一寒，仿佛從頭到腳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手腳頓時冰涼，心里甚至還生出一種拔腿就逃的沖動。

    莫?dú)J皺了皺眉頭，有些無奈，卻又不得不出來打圓場，“許久不見五公子了，也不會他什么時候會再回京？”

    “啊？”龍錫濘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剛剛光顧著散發(fā)王八之氣去嚇唬人了，一時沒留意莫?dú)J在問什么，半晌才回道：“哦，你說五郎啊，暫時不會回來了。你跟他挺熟？”他說話時又開始瞪著莫?dú)J，心里想，這小子要是敢厚著臉皮瞎扯淡，他一定會狠狠地打他的臉。

    偏偏莫?dú)J是個老實(shí)人，居然半點(diǎn)也沒順著他的口風(fēng)往下說，反而搖頭道：“算不得熟，只是見過幾面。五公子還小呢，喜歡黏著蕭姑娘，和我倒是說的話不多?！?br/>
    他哪有黏著懷英，明明就是懷英喜歡照顧他！龍錫濘心里哼道，臉色卻好看了許多，甚至還紆尊降貴地給莫?dú)J倒了杯水，當(dāng)然，茶就沒他的份兒了。

    龍錫濘態(tài)度這般冷淡，莫?dú)J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在這里坐太久，喝了兩杯白開水后，便尋了借口起身告辭，莫云則更慘，進(jìn)屋這么久，連嘴皮子都沒打濕，換了在別人家，她不定要怎么發(fā)火了，可對著龍錫濘，她還真沒這膽子。

    二人從龍錫濘屋里出來，正準(zhǔn)備離開，不想蕭子澹剛好從外頭回來，見了莫?dú)J，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道：“子桐早上和我說你可能會來我還不信，沒想到居然就遇著了。怎么這就要走？”

    龍錫濘生怕莫?dú)J告狀，立刻插嘴道：“哦，是啊，他們坐了一會兒，差不多了就走了唄?！?br/>
    蕭子澹哪里會不曉得龍錫濘的德行，幾乎能猜到莫?dú)J的遭遇，頓時有些內(nèi)疚，但當(dāng)著龍錫濘的面又不好再說什么，只得朝莫?dú)J賠笑道：“那我送送你們吧。”

    三人出了門，剛走了兩步，隔壁的院子門忽然開了，龍大殿下施施然從院子里走了出來，瞅見蕭子澹，朝他微微一頷首，爾后，又目不斜視，不急不慢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連一絲余光也沒有分到別人頭上。

    “那位是——”莫?dú)J從來都不是個八卦的人，這回卻實(shí)在忍不住了，低聲向蕭子澹問道。這樣的氣質(zhì)風(fēng)度，豈是尋常人，恐怕連國師大人與他相比都略有不及。

    蕭子澹也不和他吊胃口，小聲回道：“是國師大人的兄長?！?br/>
    這些龍王們一窩蜂地全都跑到凡間來，真是專門打擊人的。莫?dú)J這樣的貴公子本是京城這個年紀(jì)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了，被龍王們一比……

    哎，說起來都是淚。

    五十八

    懷英有半天沒說話,就那么直直地盯著龍錫濘。

    龍錫濘剛開始還挺得意，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把自以為更英俊的左邊側(cè)臉朝向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fā)現(xiàn)有點(diǎn)不對勁，小聲道：“你這么盯著我看做什么,看得我心里頭毛毛的。”

    “你怎么都不說？”懷英一臉激動地道。

    龍錫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糊里糊涂地問：“說什么？”他頓了一下,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頓時就不悅了,懷英怎么老是想著他大哥呢？

    “你又沒問過?！彼獗庾?不高興地道：“再說了，我大嫂是誰關(guān)你什么事。”他從來都沒用這種不耐煩的語氣跟懷英說過話,話一出口，懷英還沒什么反應(yīng)呢，他心里頭反倒有些不自在，態(tài)度立刻又放軟了，委委屈屈地道：“你自個兒的傷都沒好，別管這些閑事了?！?br/>
    懷英倒也沒生氣，無奈地拍了拍床，搖頭道：“這傷又不是我想讓它好，它就能好的。那個太醫(yī)不是說，我得在床上靜養(yǎng)兩個月，這是要我的命吧，還不讓我自己找點(diǎn)樂子?！?br/>
    不過，龍大殿下是杜蘅姐夫這事兒，顯然不是個樂子。懷英的聲音立刻又低了下來，托著腮，略有些傷感地道：“天帝的子女也挺不容易的，幾個孩子就剩杜蘅一個還活著，剩下的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哎——”再看看老龍王一家五個生龍活虎的兒子，真是太凄涼了。

    龍錫濘也被她說得情緒低落起來，趴在床邊小聲地嘆著氣，“我聽三哥說，兩個公主都很溫柔貌美，尤其是大公主，性子最是和氣，天界上下就沒有人不喜歡她的。其實(shí)她和大哥都沒來得及成親呢，婚禮才到一半，天界就亂了起來，大公主便急匆匆地走了?！?br/>
    誰曾想，她那一走，就是永別。龍錫濘生得晚，并不曾親眼見過那兩位公主的風(fēng)姿，但是，能讓他大哥情根深種，心心念念一千多年的，自然不是尋常神仙。

    二人一起沉默，半晌后，還是懷英打破了這種低沉的氣氛，小聲道：“肚子餓了，有吃的嗎？”

    “我去廚房問問。”龍錫濘立刻就站了起來，朝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來，轉(zhuǎn)過頭看她，沉著臉吩咐道：“快躺下，你衣服穿得少，小心又凍著了?！?br/>
    懷英雖然不大習(xí)慣他這種突然的強(qiáng)勢，但還是乖乖地拉了拉被子把上身蓋了起來，又從被子底下伸出手使勁兒揮，“別磨蹭了，快點(diǎn)去！”

    雖然有些不樂意，可懷英卻不得不承認(rèn)，有龍錫濘在身邊，她好像整個人都踏實(shí)下來?？山舆B幾天的晚上依舊是老樣子，只要一睡過去就開始做噩夢，那夢境也越來越清晰，夢到了最后，她無路可退，只得扔下手中的長劍，朝那萬丈深淵一躍而下……

    如此幾天下來，懷英的臉色越來越差，到后來，索性晚上都不肯睡了，到白天再來補(bǔ)。龍錫濘也沒辦法，一會兒去找他大哥，一會兒去找杜蘅，方法都想盡了，最后還是杜蘅不知從哪里尋了個老御醫(yī)過來給懷英開了個方子，也不知到底是治什么的，懷英一喝就暈暈沉沉像喝醉了酒似的，噩夢倒是不做了。

    …………

    又過了兩天，宦娘不知從哪里得了消息也過來看她，她進(jìn)來的時候原本還紅著眼圈，結(jié)果進(jìn)屋瞅見她被龍錫濘伺候得跟太后似的，立刻瞪大了眼。

    龍錫濘還記得她，難得客氣地朝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了想，又起身道：“你們說話吧，我去隔壁屋里瞇一會兒?！彼故遣⒉环Γ皇窍胫⒆訙惖揭黄?，總有些私密的話要說，他若是這么大刺刺地站在一旁似乎不大好——這都是他三哥教的。

    他人剛走，宦娘立刻就激動地奔到懷英床前，兩眼放光地問：“那是誰？誰家的小郎君長得這么俊，是不是中意你？他看你的時候那眼神可不對勁，哎呀，懷英你真是走了桃花運(yùn)了?！?br/>
    懷英從來不知道宦娘這樣的高嶺之花也會有這么八卦的時候，她都有點(diǎn)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但眼下這種情況，若是不老實(shí)交待，宦娘一準(zhǔn)兒要跑到龍錫濘面前去問東問西，萬一龍錫濘說漏了嘴，泄露了他的身份就不好了。

    “那是五郎的哥哥，唔，他四哥?！睉延⒂行┎蛔栽诘氐溃骸白罱艁砭┏堑?。”

    宦娘聞言頓時抽了一口冷氣，“他也是……國師大人的弟弟?！边@樣的相貌和家世，全京城也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了。當(dāng)然，國師大人除外。

    “懷英?！被履锞o緊握住她的手，一臉嚴(yán)肅地道：“你可要把握好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像龍四郎這樣的郎君，京城里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別犯傻說什么不好意思，也別覺得自己年紀(jì)小，若是錯過了，以后可有得后悔。這世道本就不公，我們都是女兒家，許多事都身不由己，尤其是年歲漸長，一直尋不著合適親事，家里頭的親戚眼睛里就像帶著針?biāo)频?，仿佛留在家里頭多一天，就玷污了府里的名聲?！?br/>
    懷英雖然早猜到宦娘在家里的處境不是很好，卻沒想到有這般艱難，聽得此言半晌不知道該怎么回話。

    她也聽說宦娘家的情況，她們柳家在京城里算是個大家族了，只是這些年漸漸衰敗下來，宦娘的父親在家族中并不出色，快四十歲的人了，到而今也只是個從六品。他若老實(shí)本分也就罷了，偏偏還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遂想方設(shè)法到處鉆營。

    因宦娘貌美，柳父便打上了她的主意，想著借此攀上一門好親。早先府里頭也不是沒有人上門提親的，只是他通通瞧不上，這一來二去的，大家也都知道了他的心思，來提親便漸漸少了。

    柳父的眼光倒是好，整個京城的年輕才俊篩選了一個遍，最后才瞅準(zhǔn)了莫家大少爺，還特特地尋了機(jī)會把宦娘送去錢塘?？蛇@大戶人家議親，又豈是單單只看相貌的，門當(dāng)戶對才是正理，以莫家現(xiàn)在的地位，怎么看得上柳家。

    因那樁親事未成，柳父便一直有些不痛快，三天兩頭地責(zé)罵宦娘沒用。就連親生父親都這般態(tài)度，府里頭其他人就更不用說。柳家原本就人多，兄弟姐妹又總愛比來比去，宦娘貌美本就為人嫉恨，而今自是落井下石，每天的話不知道說得多難聽。就連她今兒出門，她四妹妹都還陰陽怪氣地譏諷她了一通。

    懷英既心疼宦娘的遭遇，卻又對她的勸告有些無奈。當(dāng)然，她的話很有道理，可是，好端端的，最近大家怎么都開始討論起這么嚴(yán)肅的話題來了。就連蕭爹，最近幾天還總是欲言又止地說了一通龍錫濘的好話，什么“四郎真是個不錯的好孩子”，什么“你也別太挑剔了”，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難道會聽不懂嗎？

    “我們不說這個了?！睉延⒖嘈χ言掝}岔開，但心里頭卻還是頗受震動，雖說蕭爹和蕭子澹待她親厚，可這婚姻大事，有時候還真是說不好。懷英從來沒想過自己將來會嫁給什么樣的人，但她一直相信，生活是自己的，不管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下，只要積極向上，樂觀進(jìn)取，就一定可以活得很好——就算沒有愛情也沒有關(guān)系。

    宦娘果然從善如流地不再說這事兒，轉(zhuǎn)而問起懷英的傷來，“……你可真是嚇?biāo)牢伊耍犝f你受傷，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居然會傷得這么重。對了，你是怎么傷的？上次在船上鬧出那么大的動靜，你都好好的，怎么這回還把腿都給折了?！?br/>
    懷英頓時就噎住了，這種丟人的事，她可不好意思說給人家聽。

    “她呀——”龍錫濘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碗藥，一邊搖頭一邊進(jìn)屋道。

    懷英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使勁兒地朝他使眼色，生怕他把自己的糗事說出來。也不知是真被她的眼神給唬住了，還是他原本就只是故意嚇唬她，龍錫濘繼續(xù)道：“走路不長眼睛，踢著了石頭摔了一跤。”說罷，又將藥碗往她面前一送，兇巴巴地道：“快喝藥！”

    懷英一聲不吭，乖乖地就把一整碗藥喝完了。罷了，又把碗還給龍錫濘，瞇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龍錫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出去了。

    龍錫濘最近的變化特別大，別的不說，這氣勢就比以前強(qiáng)大了許多，不說話光沉著臉看人的時候，甚至還會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懷英之前還總以為他在裝腔作勢，后來漸漸發(fā)現(xiàn)，他的那種威嚴(yán)其實(shí)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頂著張三歲小孩兒的臉，再怎么威嚴(yán)看起來也只是個笑話，可現(xiàn)在換了個樣子，居然就渾然天成了。

    要不怎么是龍王呢！

    等他再一次離開，宦娘后怕拍了拍胸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朝懷英小聲道：“嚇?biāo)牢伊耍@小郎君板起臉的樣子還真是嚇人。要不，你還是算了吧，我看他這兇神惡煞的樣子，以后真嫁過去，說不定他還會打人呢?！?br/>
    “他就是故意嚇唬我呢?！睉延⒘⒖探忉尩溃骸捌鋵?shí)一點(diǎn)也不兇，雖說有點(diǎn)小氣幼稚，可人真不壞，你別他的樣子騙了?！?br/>
    宦娘見她一臉的緊張，忍不住捂著臉大笑起來，一邊笑，還一邊指著懷英道：“還說對人家沒好感，看看你現(xiàn)在這緊張模樣，真是半點(diǎn)壞話都聽不得?！?br/>
    懷英頓時有點(diǎn)窘，想要再解釋下去，可又實(shí)在說不清楚，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又低聲道：“你別瞎說了，我跟四郎不可能的?！?br/>
    且不說什么喜歡不喜歡，龍錫濘是神仙，她是個凡人，單是這一點(diǎn)就已經(jīng)在他們面前劃了一個大大的叉，也正因如此，懷英幾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龍錫濘，就算他三天兩頭的示好，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說聲對不起。

    宦娘顯然誤會了她的意思，臉色也微微一變，小聲問：“是他家里不同意？”那到底是國師府呢，整個京城，還從來不見誰能攀附上國師大人家。不同意也是正常的。

    懷英勉強(qiáng)笑笑，搖搖頭，道：“不是早說了不談這事兒嗎。對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傷了的事兒？”

    “莫云說的?！被履镫S口道：“她還說要過來看你呢?！?br/>
    懷英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莫云要過來，來和她吵架嗎？她們倆還真是合不來啊。

    她正糾結(jié)著這事兒呢，外頭就傳來了莫云大呼小叫的聲音，懷英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不過，莫家兄妹進(jìn)來得并不順利，人剛剛進(jìn)院子里，就被龍錫濘給攔了，朝莫?dú)J和莫云掃了一眼，毫不客氣地問：“你們倆來做什么？”

    別看莫云在懷英面前那么高高在上，咋咋呼呼的，其實(shí)特別有眼力見兒，一見龍錫濘她立刻就意識到面前這位大爺她惹不起，老老實(shí)實(shí)地躲在莫?dú)J身后不吭聲。莫?dú)J來之前打聽過，立刻就猜到了龍錫濘的身份，溫溫和和地笑著回道：“聽說蕭姑娘傷著了，我們過來看看?！?br/>
    要說龍錫濘最討厭的是誰，排第一的肯定是三天兩頭挑他毛病的蕭子澹，可蕭子澹是懷英的親哥哥，他還不能太討厭，所以，只能把排第二的莫?dú)J往前拉，所以，溫潤如玉的莫大少爺就成了他最大的敵人。

    “有什么好看的?！饼堝a濘完全沒有要放他們進(jìn)去的意思，“懷英正休息呢，你這會兒進(jìn)去豈不是吵著了她。唔，到我屋里來喝口茶吧。”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大度了，若不是他三哥一再地叮囑他千萬不能亂耍脾氣，使小性子，他保準(zhǔn)把莫?dú)J趕出門去了，還喝個大頭鬼的茶！

    莫?dú)J沒想到龍家這位四公子居然也跟那三歲的五郎一般不講道理，但莫?dú)J的性格卻是極少與人沖突的，被龍錫濘這般怠慢也不生氣，還無奈地道了聲謝，朝莫云使了個眼色，跟在龍錫濘身后進(jìn)了屋。

    莫云悄悄走到莫?dú)J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大哥，他是誰啊，怎么這么兇。我們好心好意地過來探病，他不領(lǐng)情就罷了，還這般說話，真是……”沒教養(yǎng)！她心里頭這么想，卻不敢說出口，只是不悅地瞪著龍錫濘，恨不得把他后背燒出個洞來。

    明明長得這么俊，卻如此傲慢無禮，實(shí)在是白瞎他那張臉了！莫云心里暗暗地罵，不想龍錫濘卻像是后背上長了眼睛似的，忽然轉(zhuǎn)過頭冷冷地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倒也并不兇惡，只是冷，寒冰徹骨，正如這隆冬的天氣一般。

    莫云只覺身上一寒，仿佛從頭到腳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手腳頓時冰涼，心里甚至還生出一種拔腿就逃的沖動。

    莫?dú)J皺了皺眉頭，有些無奈，卻又不得不出來打圓場，“許久不見五公子了，也不會他什么時候會再回京？”

    “?。俊饼堝a濘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剛剛光顧著散發(fā)王八之氣去嚇唬人了，一時沒留意莫?dú)J在問什么，半晌才回道：“哦，你說五郎啊，暫時不會回來了。你跟他挺熟？”他說話時又開始瞪著莫?dú)J，心里想，這小子要是敢厚著臉皮瞎扯淡，他一定會狠狠地打他的臉。

    偏偏莫?dú)J是個老實(shí)人，居然半點(diǎn)也沒順著他的口風(fēng)往下說，反而搖頭道：“算不得熟，只是見過幾面。五公子還小呢，喜歡黏著蕭姑娘，和我倒是說的話不多?！?br/>
    他哪有黏著懷英，明明就是懷英喜歡照顧他！龍錫濘心里哼道，臉色卻好看了許多，甚至還紆尊降貴地給莫?dú)J倒了杯水，當(dāng)然，茶就沒他的份兒了。

    龍錫濘態(tài)度這般冷淡，莫?dú)J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在這里坐太久，喝了兩杯白開水后，便尋了借口起身告辭，莫云則更慘，進(jìn)屋這么久，連嘴皮子都沒打濕，換了在別人家，她不定要怎么發(fā)火了，可對著龍錫濘，她還真沒這膽子。

    二人從龍錫濘屋里出來，正準(zhǔn)備離開，不想蕭子澹剛好從外頭回來，見了莫?dú)J，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道：“子桐早上和我說你可能會來我還不信，沒想到居然就遇著了。怎么這就要走？”

    龍錫濘生怕莫?dú)J告狀，立刻插嘴道：“哦，是啊，他們坐了一會兒，差不多了就走了唄?！?br/>
    蕭子澹哪里會不曉得龍錫濘的德行，幾乎能猜到莫?dú)J的遭遇，頓時有些內(nèi)疚，但當(dāng)著龍錫濘的面又不好再說什么，只得朝莫?dú)J賠笑道：“那我送送你們吧。”

    三人出了門，剛走了兩步，隔壁的院子門忽然開了，龍大殿下施施然從院子里走了出來，瞅見蕭子澹，朝他微微一頷首，爾后，又目不斜視，不急不慢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連一絲余光也沒有分到別人頭上。

    “那位是——”莫?dú)J從來都不是個八卦的人，這回卻實(shí)在忍不住了，低聲向蕭子澹問道。這樣的氣質(zhì)風(fēng)度，豈是尋常人，恐怕連國師大人與他相比都略有不及。

    蕭子澹也不和他吊胃口，小聲回道：“是國師大人的兄長?！?br/>
    這些龍王們一窩蜂地全都跑到凡間來，真是專門打擊人的。莫?dú)J這樣的貴公子本是京城這個年紀(jì)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了，被龍王們一比……

    哎，說起來都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