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男人?！?br/>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黎旭有一種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空的錯覺。

    尹慧珊消化了好幾分鐘，才艱難地開口：“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開玩笑了？”

    黎旭：“我沒有在開玩笑?！?br/>
    “這……”尹慧珊的表情相當復雜，她搖搖頭，“我的天……我的天啊……這……”

    她猛地靠在身后的墻壁上，一臉的不可置信：“怎么會有這種事？怎么會有這種事！我的天啊……”

    說了開頭，剩下的說起來就沒有那么艱辛了。黎旭道：“我知道大家都無法接受，所以想先過來和你說……”

    “你喜歡他嗎？”

    黎旭愣住。

    “你是真的喜歡他嗎？愛他？哪怕全世界都反對，你也想不顧一切和他在一起？”尹慧珊說，“就算是這樣。你和他也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為什么？”黎旭問，“為什么？”

    “說為什么……”尹慧珊這個時候什么別的心思也沒有了，身體前傾，一把抓住黎旭的衣服，“你們都是男人??！我的好弟弟！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在一起？林姨怎么可能會答應？你告訴我，你就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你……你還可以再找女孩子試試，再怎么樣也比和男人好！”

    “我喜歡的是男人，姐姐。”黎旭說，“我很冷靜，沒有鬼迷心竅，我確實只能喜歡男人。這已經(jīng)無法改變了?！?br/>
    尹慧珊的手漸漸無力地垂了下來，她實在不敢相信，以前那個循規(guī)蹈矩的弟弟居然會跟她說這么離經(jīng)叛道的話。她的思想不能說是守舊，如果是別的人，她可能可以當做看熱鬧，可是這是她的弟弟。

    “可是，如果你的堅持是錯的呢？我是過來人，我知道走錯路的痛。你現(xiàn)在可以對所有人說你沒錯，可是幾年后呢？十幾年后呢？你們也沒有孩子……先不說這個，你覺得你們會堅持到那個時候嗎？到那時候，如果你后悔了，你該怎么回頭？”

    “就像我，就像我！”尹慧珊指著自己，“我現(xiàn)在想把十幾年前那個尹慧珊抓著好好打一頓，打醒她！可是沒有機會了，我再怎么后悔，也回不去了！”

    用一個俗氣的形容，空氣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走錯。”這么僵持了好一會兒，黎旭才說，“我只知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不去了?！?br/>
    “怎么會這樣？”

    尹慧珊蜷起身體，兩只手深深□□頭發(fā)里，整張臉都悶在手臂之間。

    “怎么會這樣？我們家的人，怎么都不能好好過正常的日子呢？”

    黎旭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尹慧珊的身體劇烈地顫了顫，她抬起頭，看著黎旭：“旭子啊?！?br/>
    黎旭對上她的視線：“我在?！?br/>
    “我現(xiàn)在最希望的，就是你以后要過得好好的，比誰都好，你應該比其他人都活的開心活的幸?！阒档谩！?br/>
    黎旭被她說得鼻子有點兒酸，他應著：“嗯?！?br/>
    “可是你為什么要選這條路走？”她抱住黎旭，哭著問：“多辛苦?。磕氵@個傻孩子……你以后要走得多辛苦??？啊？”

    黎旭回抱住她，任由她在自己肩頭嚎啕大哭，這一刻他心里的某種隔閡被徹底打破了，突然有了一種勇氣的加持，好像能讓他無所畏懼。

    “跟你來的那個小崽子呢？”哭完之后，尹慧珊問道，“把他叫進來，居然把你帶上這條道，我要好好教訓他！”

    “……”黎旭解釋，“不是他帶的，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

    “好了，不要解釋！”現(xiàn)在的黎旭在尹慧珊眼里就是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傻子，“你出去。把他叫進來，我要和他談談，你不許偷聽。”

    “……”

    風水輪流轉(zhuǎn)，黎旭打開門，和正趴在門口聽動靜的盧暉打了個照面。

    “……”

    “嘿嘿，沒事吧？”盧暉問，“我聽到她好像哭了?！?br/>
    “我姐讓你進去，她想和你談談?！?br/>
    “行?！北R暉推開門，發(fā)現(xiàn)黎旭沒有跟著，他回頭小聲地問：“不會是要單獨和我談談吧？”

    黎旭點頭。盧暉呼了口氣，朝黎旭送了顆飛吻：“等著我，親愛的！”

    黎旭看著他的這副浪樣，心里不是很抱希望：“……”

    他轉(zhuǎn)過身看見鄺護士，發(fā)現(xiàn)她用一種看新大陸的表情看著自己。不過她沒有打聽，只是默默地挪了一個位子，給他留空地兒。

    黎旭走過去坐下。

    他回想著尹慧珊說的話，又想起來自己從發(fā)現(xiàn)真實性向到現(xiàn)在的心理歷程。是啊，這條路有多辛苦，從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觸同性戀這個詞他就知道了。

    那個全是他啟蒙人的委托人，在看完那段視頻之后，苦笑著問他：“你覺得我很荒唐吧，黎律師？可是我不后悔殺了他，活著我們沒法在一起，現(xiàn)在死了可能還是一種解脫。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很恨我?！?br/>
    如果這條路是錯的呢？

    你確定你不會后悔嗎？

    如果你媽不同意讓我們分手，你確定你不會立刻馬上就甩了我？

    “我不確定啊……”黎旭揉著太陽穴，低聲嘆道，“可是我現(xiàn)在沒有選擇了。”

    不是不能走回頭路，只是他的心已經(jīng)不能受理智控制，不愿再過回從前的日子。

    ＃

    盧暉目視前方，面無表情，終于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時，他把視線轉(zhuǎn)到了黎旭臉上。

    黎旭一路都在用這種透析射線一樣的目光盯著他。

    “噗——”盧暉沒忍住，奸詐的笑容露了出來：“干嘛呀，老這么老人家，會把人家看硬的?！?br/>
    黎旭沒有理會他的黃色笑話：“我姐到底和你說了什么？”

    “祝我們白頭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貴……哦這個沒有?！?br/>
    黎旭繼續(xù)用眼神掃描他。

    “真的，你別不信啊。姐姐人還是挺好的，她連咱們該去哪兒結(jié)婚登記都想好了?！?br/>
    “別胡扯。”黎旭蹙眉，“我耐心有限，快說?！?br/>
    “好吧，我說我說?！北R暉癡漢一樣，笑的又得意又邪惡，“她說，你很喜歡我，喜歡的不得了不得了，二十多年了，我是你最認真對待的人，叫我一定不能辜負你，不然我就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混蛋。就是這樣?！?br/>
    黎旭：“……”

    “姐姐說的是實話嗎？嗯？”盧暉臭不要臉地開始嘚瑟，“喜歡我喜歡的不得了？”

    “開車。”黎旭沒好氣，又不知道怎么反駁他，“后面車子在催?！?br/>
    盧暉有些遺憾地咂咂嘴，不過心情明顯好的不行，邊發(fā)動車子邊哼起了小曲兒。

    他和盧暉現(xiàn)在這樣算是相愛么？他不清除，他以為只是習慣了盧暉的存在，覺得自己不能失去他。

    是這個人強行闖入改變了他的生活狀態(tài)，所以必須讓他負起責任來。

    他有事情瞞著盧暉，他能感覺到，盧暉也有事情瞞著他。這一點有時候讓他覺得無力又可笑——兩個不能真正交心的人，卻因為“愛情”這兩個單薄的字眼牽絆在一起了。

    “那家茶樓挺遠的呢，離這兒?！北R暉拍了拍方向盤，“大中午的咱們要大中午的跑去喝茶么？”

    “不去那家茶樓也可以，哪兒都行?！崩栊裾f，“我只是最近想買點兒好茶葉，送給我繼父?！?br/>
    “送給岳父大人的？”盧暉笑道，“那肯定要我來好好選，不能隨便。那我丈母娘喜歡什么？你也順便告訴我，我下次跟你去你家就好做準備。”

    “她沒什么特別喜歡的，只要別人送她東西，她就高興。因為不是自己花錢買的?！?br/>
    “噗?！北R暉說，“岳母比我想象的要接地氣啊。”

    “我媽就是個普通家庭主婦。”黎旭也笑了，“每天只有自己的小煩惱，逮住一個人就要抱怨抱怨。其實過得挺開心的……”

    說到這里，他嘆氣道：“希望我不要變成她的大煩惱。”

    盧暉聽見這句話，一直飆升的好心情慢慢冷卻下來，突然又面對了一個可能的現(xiàn)實。

    他們沒去茶樓，轉(zhuǎn)道去了盧暉上次像帶他去吃的那家法式餐廳。

    從過堂里穿過時，黎旭注意打量了一下那些約會的人。很多是看起來很干練的精英，還有的看起來是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孩子。

    他們看起來都很開心，談笑風生，和普通人沒有區(qū)別。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這家餐廳的性質(zhì)，他絕不會知道這些人都是gay。

    所謂的同性戀，也不過是一些普通人。

    是社會一定要給他們加上標簽，讓他們成為異類。不管是支持的，還是反對的，其實都是把他們當做“非普通人”看待。

    不知道這些笑臉背后，會不會有人為自己的性向不安痛苦過？

    黎旭沒空細想，因為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前臺，盧暉用手臂拉回了他的思緒。他摟住黎旭的肩膀，對著前臺里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外國人說道：“嗨！高老頭，給你介紹一下——我的男朋友，黎旭?！?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