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上，我對等在門口一臉擔憂的管家說：“給我端一個火盆到書房，再去取一壇好酒，……不要打擾我。”

    火盆很快到了，酒也到了。

    我抿一口酒，不錯，是一樣的金波綠釀，口感醇厚綿長。以前每每二人對飲，詩酒助興的時候，我們總會你一口，我一口地搶酒喝。

    最后一口酒每每他都會讓我先喝，明明說好兩個人分著喝，我喝完自己的半口，卻總還要搶他嘴里的那半口。他故意不給我，引我撲過去，……我們鬧著，笑著，滾成一團，之后便是烈火燎原欲海翻騰……

    以前，……以前的日子就在今天結(jié)束了，我與他的情，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樣放縱的快樂、那樣放肆的幸福，再也不會有了。

    坐在桌前，隨手展開中午沒看完的畫卷，繼續(xù)看。……

    不錯，上好的金碧山水。很細膩的筆觸，很工整的章法。意境也好，題詞也妙。名家手筆，不同凡響。真正難得的上品佳作！

    喝口酒，把畫軸仔仔細細的卷起來，扔進面前的火盆。也不去看火焰跳躍升騰，也不管灰燼飄散四處，只管伸手去抓下一幅。

    下一幅。不錯，這幅字，外柔內(nèi)鋼，篇章布局腰腳成鼓，落筆虛實相稱……

    卷好，

    扔進面前的火盆。

    再下一幅。嗯，前朝名家真跡，運筆落墨飄若浮云，矯若游龍……

    再卷好，

    扔進面前的火盆。

    ……

    沒有人敢來打攪我，府里里安安靜靜的，間或遠處街上會傳來一兩聲爆竹。標志著現(xiàn)在還在年節(jié)里，……我就這么悠閑地坐在自家華麗的書房里，喝著酒，賞著畫，燒著火?！?br/>
    醉眼迷離時，又順手展開一幅。這一幅很別致，花園樓舍一角，一名美婦臨窗而坐，對鏡梳妝，旁邊桌上放著一個小包袱。若不看左上角的題字，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娘子正在梳洗打扮，等一下就要拿著小包袱風吹楊柳的回娘家省親去了。

    我的目光定在那行題字上，久久地，挪不開。

    左上角題著一首詞，是端正的梅花小篆。

    “春日游，杏花開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br/>
    哈！說得好，說得真好！好個剛強烈性的小婦人！輸人不輸陣，落第不落魄。簡簡單單三個字象一只手揮過來，纖細而有力，脆生生拍在我的臉上，清清楚楚五個指痕。當真巾幗不讓須眉，教我好不慚愧。

    也罷，我甩開酒壇子，人家一個小婦人都能咬緊牙關(guān)說出不能羞，我一個大男人還在這里哭天抹淚的多沒出息。不就是一段情么，天下之大，求不到這個，總還有些別的可以去求，我又何苦要執(zhí)著于此。

    畫是不能燒了，這小婦人鬧鬼一樣跳出來現(xiàn)身說法的一席話叫我不得不停手。胸口象開了個洞，喝下去的酒不那么堵心了，緊緊鎖住的深刻憂郁，驀然傾瀉，多少能透出口氣來。

    出了書房，看見管家憂心忡忡地在院子里站著，似乎已經(jīng)站了很久了。

    這預(yù)料之外的關(guān)心讓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些感動。他也不容易，一大把年紀了，管著一大家子的人，還要為我的事操心。以后我不在了，也不知道他會怎么樣。

    我走過去，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聊表謝意，也讓他知道我還挺得住。

    走過去兩步，忽然想起個事，扭頭囑咐管家：“明天把門都鎖了，所有來客，一概不見?！闭f完，我繼續(xù)走我的路，扔下他略微佝僂的身形在院中站著。

    信步在院子里走著，月亮是沒有的，風倒是有，還很大，呼呼地刮著。繞過假山?jīng)鐾?，吹得園里樹枝亂響，鬼哭一樣。倒讓我覺得清涼無比，舒暢無比。

    后花園里，伸手不見五指。天上地下，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一團。我就在這漆黑一團中深一腳淺一腳鬼魂一樣游蕩著。順著小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圈又一圈。

    好像是在尋找什么東西，卻又清楚的知道找不到了。只能吹吹風，走一走，也許這樣就能走進舊日的夢里，與昨日的種種告?zhèn)€別。

    直到一盞燈籠伸到我面前，我才本能地停下腳步。

    是小魚，站在黑暗中挑了燈靜靜地看著我。

    我望了望周圍的黑暗，再看看眼前的燈，燈光雖然昏暗，但足夠給黑暗中的人接引道路。我何其有幸，還有小魚在身邊為我引路。

    雙腳雖然貪戀黑暗不想離開，但理智還是努力勸自己回去臥室睡覺。今夜的事弄成這樣，料想明天也不是好過的，總要打點好精神，才有力氣應(yīng)對。

    示意小魚一起回去。兩個人一前一后逆風走著，誰都沒有說話，不想說，似乎也不必說。都是男人，說了，是關(guān)懷，不說，是尊重！

    再難再苦的事，只要陪在身邊就好，什么都不必說。

    小魚一聲不響地引著我回了房，輕手輕腳地幫我脫了外衣，打來熱水，伺候我洗漱上床。拉好帳子，吹熄了燈，轉(zhuǎn)身開門出去。我不知道他聽沒聽見我對著黑暗輕聲說出的一句話：“小魚，我今后，也只有你了?！?br/>
    果然如我所料，第二天下了早朝，各位大人再次聯(lián)袂而至，叩響我的大門。但是這一次，可沒有人給他們沏茶倒水，耐心講故事了。任他們?nèi)绾尾粣巯终?，義憤填膺拍得大門山響，也是無人回應(yīng)。

    小魚和我從前廳走過，看看大門，小魚說：“這些人在這里拍門，心急火燎的，是為了將軍么？”

    我笑笑：“也許是吧，可他們幫不上我的忙，急也沒用?！?br/>
    我又何嘗不是站在別人家門前苦苦掙扎，不得而入。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一定會如愿。明知不能如愿的事，便要懂得放棄，就比如這眼前拍不開的門。

    一整天，我若無其事地在書房里喝茶，看書，在花園里跟小魚練武拆招，踏踏實實地享用我的豪華晚餐。這樣安逸舒適的生活以前是沒功夫享受，今后是沒辦法享受。不趕緊趁現(xiàn)在還能享受的時候享受一下，這輩子恐怕都再沒機會了。

    好多聰明人不都說，錯過的已經(jīng)錯過，沒來的也不用惦記，要抓住眼下的機會善待自己么！好，我今天就花一天時間，好好善待善待我自己，給這諾大的府邸當家做一回主人。免得將來被人笑話，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這么好的享受不知道珍惜。

    吃好了晚飯，剛回到書房端起茶碗，管家就匆匆來報：慶王爺來訪。我點點頭，就知道會驚動他，正好我也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