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張繼原時不時的馬駒肉接濟，那段時間小狼肉食供應(yīng)一直充足。但陳陣一想到狼群里的小狼，有那么多狼媽的悉心照顧，他就覺得自己應(yīng)該讓小狼吃得
再好一點，吃撐一點；再多多地溜狼，增加小狼的運動時間?？墒?，眼看剩下的馬駒內(nèi)臟，只夠小狼吃一頓了，何況狗們也已經(jīng)斷頓了。陳陣又犯了愁。
前一天傍晚，他聽高建中說，西南方向的山坡，下了一場雷陣雨，大雷劈死了一頭在山頭吃草的大犍牛。第二天一早，陳陣就帶上蒙古刀和麻袋，趕到那個山頭。但還是晚了一步，山坡上只剩下連巨狼都啃不動的牛頭骨和大棒骨，狼群連一點肉渣都沒給他剩下。他坐在牛骨旁邊仔細(xì)看了半天，發(fā)現(xiàn)牛骨縫邊上有許多小狼尖尖的牙痕。大狼大口吃肉塊，小狼小牙剔肉絲，分工合作，把一頭大牛剔刮得干干凈凈，連蒼蠅都?xì)獾煤吆邅y叫，叮了幾口就飛走了。
三組的一個老牛倌也來到這里，這頭只剩下骨頭的牛，好像就是他牛群里的。老人對陳陣說：狼群不敢來吃羊了，騰格里就殺了一頭牛給狼吃。你看看，早不殺晚不殺，專等傍黑殺，民工想第二天一早把死牛拉回去吃肉，都不趕趟了。年輕人，草原的規(guī)矩是騰格里定的，壞了規(guī)矩是要遭報應(yīng)的。老人yin沉著臉，夾了夾馬，朝山下的牛群慢慢走去。
陳陣想，老牧民常常掛在嘴邊的草原規(guī)矩，可能就是草原自然規(guī)律。自然規(guī)律當(dāng)然是由蒼天即宇宙“制定”的。那么，他在原始游牧的條件下養(yǎng)一條狼，肯定打亂了游牧的生產(chǎn)方式。小狼已經(jīng)給草原帶來了許多麻煩，他不知道小狼還會給牧民，給他自己添什么新麻煩……
陳陣空手而歸，一路思緒煩亂。他抬起頭仰望騰格里，長生天籠蓋四方，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不見狼。在草原，狼群像幽靈鬼火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常聞其聲，常見其害，卻難見其容，使人們心目中的狼越發(fā)詭秘，越發(fā)神奇。也把他的好奇心、求知yu和研究癖，刺激得不能自已。自養(yǎng)了小狼以后，陳陣才真實地?fù)Пё×嘶钌睦恰粭l生活在狼群和狼圖騰信仰包圍中的狼。歷經(jīng)千辛萬苦，他已是yu罷不能，如何輕言放棄和中斷呢？
陳陣跑到民工營地，花高價買了小半袋小米。他只能給小狼增加肉粥中的糧食比例，爭取堅持到下一次殺羊的時候，也打算讓狗們也接上頓。陳陣回到家剛準(zhǔn)備睡一小覺，突然發(fā)現(xiàn)家中的三條小狗，歡叫著朝西南方向猛跑。陳陣出門望去，只見二郎、黃黃和伊勒從山里回來了。
二郎和黃黃高昂著頭，嘴上叼著一只不小的獵物。黃黃和伊勒也忍受不了半饑半飽的ri子，這些天經(jīng)常跟著二郎上山打食吃?？磥斫裉焖鼈兇笥蝎C獲，不僅自己吃得肚兒溜圓，而且還開始顧家了。
他急忙向它們迎上去。三條小狗爭搶大狗嘴上的東西，二郎放下獵物將小狗趕開，又叼起獵物快步往家里跑。陳陣眼睛一亮：二郎和黃黃嘴上，叼著的竟是旱獺子，連伊勒的嘴上，也叼著一只一尺多長的金花鼠，個頭有大白蘿卜那樣粗。陳陣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的獵狗往家叼獵物，興奮地沖上前，想把獵物拿到手。
黃黃和伊勒表功心切，急忙把獵物放到主人腳下，然后圍著陳陣笑哈哈地又蹦又跳，使勁掄搖尾巴，掄了一圈又一圈。黃黃甚至還做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前腿分開的劈叉動作，前胸和脖子幾乎碰到了獺子，那意思是告訴主人，這獵物是它抓到的。獺子的腹部，露出一排脹紅的nai頭，那是一只還在喂nai的母獺。陳陣連連拍擊兩條狗的腦袋，連聲夸獎：好樣的！好樣的！
但是，二郎卻不肯放下獺子，竟然繞過陳陣，徑直朝小狼那邊跑。陳陣見二郎叼的獺子又大又肥，馬上猛追幾步，雙手抓住二郎的大尾巴，從它的嘴上搶下大獺子。二郎倒也不氣惱，還朝他輕輕搖了幾下尾巴。陳陣抓住獺子的一條后腿，拎了拎，足足有六七斤重，皮毛又薄又亮。這是剛剛上足夏膘的大公獺子，油膘要等到秋季才有，但肉膘已經(jīng)長得肉滾滾的了。陳陣打算把這只獺子留給人吃，包里的三個人，已經(jīng)好久沒吃到草原野味了。
陳陣左手拎著大公獺，右手拎著大母獺和大鼠，興沖沖往家走，三條大狗互相逗鬧著跟在主人的身后。陳陣先把大公獺放進包，再關(guān)上門。小狗們還從來沒吃過旱獺，好奇地東聞聞，西嗅嗅，它們還不會自己撕皮吃肉。
陳陣決定將那只母獺喂三條小狗，把那只又肥又大的大金花鼠，囫圇個地喂小狼，讓它嘗嘗野狼們最喜歡吃的美味，也好讓它鍛煉鍛煉自己撕皮吃肉的本領(lǐng)。
夏季的旱獺皮，只有毛沒有絨，不值錢，收購站也不要。于是陳陣用蒙刀把獺子連皮帶肉帶骨帶腸肚，分成四等份，三份給小狗，另給小狼留一份下頓吃。陳陣把三大份肉食分給小狗們，小狗們一見到血和肉，就知道怎么吃了，不爭不搶，按規(guī)矩就地趴在自己那一份食物旁邊，大嚼起來。三條大狗都露出笑容，它們一向?qū)﹃愱嚪质车墓胶軡M意。陳陣這種公平待狗的方法，還是從杰克?倫敦的小說《荒野的呼喚》里學(xué)來的。這本小說自打借出去以后，已經(jīng)轉(zhuǎn)了兩個大隊的知青包，再也收不回來了。
三條大狗肚皮脹鼓鼓的。立下軍功應(yīng)及時獎勵，這是古今中外的傳統(tǒng)軍規(guī)，也是蒙古草原的老規(guī)矩。陳陣從蒙古包里，拿出四塊大白兔nai糖來犒賞大狗。他先獎給了二郎兩塊，二郎叼住不動，斜眼看主人怎樣獎賞黃黃和伊勒。當(dāng)二郎看清了它倆各自只得到一塊糖，它便得意地用爪子和嘴，撕紙吃糖，嚼得咔叭咔叭作響。黃黃和伊勒比二郎少得了一塊糖，但也都沒意見，立即開吃。陳陣懷疑，它們倆叼的獵物，可能都是二郎抓獲的，它倆只是幫著運送回來而已。
小狼早已被血腥氣味，刺激得后腿站立，挺起少毛的肚皮，瘋狂地亂抓空氣。陳陣故意不去看它，越看它，它就會被鐵鏈勒得越狠。
一直到把大狗小狗擺平之后，陳陣才去擺弄那只大鼠。草原鼠品種繁多，最常見的是黃鼠，金花鼠和草原田鼠。蒙古草原到處都有金花鼠，任何一個蒙古包外，不到五六米就有鼠洞，鼠們經(jīng)常站立在洞邊吱吱高叫。有時，蒙古包正好支在幾個鼠洞上，鼠們就會馬上改草食為雜食，偷吃糧食、nai食和肉食，在食物袋里拉屎撒尿，甚至還鉆進書箱里啃書。等到搬家時，人們還會在不穿的蒙古靴和布鞋里，發(fā)現(xiàn)一窩窩肉蟲一樣的鼠崽，極惡心。牧民和知青都極討厭草原鼠，陳陣和楊克更是恨之入骨，因為老鼠啃毀了他們的兩本經(jīng)典名著。
金花鼠與bei jing西郊山里的小松鼠差不多大，只是沒有那么大的尾巴。它們也有松鼠一樣的大眼睛，一身灰綠se帶黃灰斑點和花紋的皮毛，還有一條像小刷子似的粗毛尾巴。
據(jù)畢利格老人說，金花鼠是古代蒙古小孩，用小弓小箭練習(xí)she獵的小活靶子。
金花鼠賊jing，奔跑速度也極快，而且到處都有它們的洞，出箭稍慢，鼠就扎進洞里去了。蒙古孩子每天只有she夠了家長規(guī)定的數(shù)目，才能回家吃飯。但she鼠又是蒙古孩子的快樂游戲，他們常常玩得連飯都忘了吃。
等孩子長大一點，就要換大弓，練習(xí)騎馬she鼠。當(dāng)年征服俄羅斯的成吉思汗的大將之一、蒙古最出名的神箭手哲別，就是用這種古老而有效的訓(xùn)練方法練出來的。哲別能夠騎在快馬上，she中一百步外的金花鼠的小腦袋。
畢利格老人說蒙古人守草原，打天下，靠的是天下第一的騎she本領(lǐng)。而箭法就是從she最小最jing最難she的活鼠練出來的。如果she鼠能過關(guān)，箭法就百發(fā)百中。she黃羊狐狼、敵馬敵兵，也就能一箭命中要害。漢人的馬不好，she箭只能練習(xí)she死靶子，哪能練得出蒙古騎兵的騎she本事。戰(zhàn)場上兩軍相遇，蒙古騎兵只要兩三撥箭she出去，那邊的人馬就折了一小半。
老人還說，蒙古人拿活鼠來訓(xùn)練孩子，這也是從狼那里學(xué)來的。狼媽教小狼捕獵，就是從帶領(lǐng)小狼抓鼠開始的，又好玩，又練身手反應(yīng)實戰(zhàn)本領(lǐng)，還能填飽肚子。狼抓鼠，等于幫著牧民減少了鼠害。
古時候，每年草原上的小狼和小孩，都在高高興興地玩鼠捕鼠she鼠，每年要練出多少好狼好兵？要殺死多少老鼠？能保護多少草場？陳陣常常感嘆蒙古人有這么好的草原軍校，有這么卓絕的狼教頭。蒙古人不僅信奉“天人合一”，而且信奉“天獸人草合一”，這遠比華夏文明中的“天人合一”，更深刻更有價值。就連草原鼠這種破壞草原的大敵，在蒙古人的天地里，竟然也有著如此不可替代的妙用。
陳陣拎起大鼠的尾巴仔細(xì)看。他放羊的時候也曾見過碩大的金花雄鼠，但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尺多長、比nai瓶還粗的大鼠。只有在山里的肥草地里，才能養(yǎng)出這么大的鼠來。他相信鼠肉一定又肥又嫩，是草原小狼和大狼愛吃的食物。他想象著小狼只要一聞到大鼠傷口上的血腥味，一定會立即撲上去，像吃馬駒肉那樣，把大鼠生吞活咽下去。
陳陣拎著大鼠的尾巴，大鼠傷口流出的血，一直滴到它的鼻尖上，又滴到沙地里。陳陣站在狼圈外沿，大聲高喊：小狼，小狼，開飯嘍！
小狼瞪紅了眼，它從來沒見過這種食物，但血腥味告訴它，這絕對是好吃的東西。小狼一次又一次向半空躥撲，陳陣一次又一次把大鼠拎高。小狼急得只盯著肥鼠，不看陳陣。而陳陣卻堅持非要小狼看他一眼，才肯把大鼠給小狼。但陳陣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愿望，這一次好像要落空：小狼見到野鼠以后一反常態(tài)，像一條獸xing大發(fā)的兇殘野狼，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狼嘴張大到了極限，四根狼牙全部凸出，連牙肉牙床都暴露無遺。小狼的兇相讓陳陣膽戰(zhàn)心寒。陳陣又晃了幾次，仍然轉(zhuǎn)移不了小狼的視線，只得把大鼠扔給小狼。他蹲坐在圈外，準(zhǔn)備觀看小狼瘋狂撕鼠，然后狼吞虎咽。
然而，小狼從半空中接到大鼠以后的一系列動作行為表情，完全出乎陳陣的意料，又成為一件他終身難忘，并且無法解釋的事情。
小狼叼住大鼠，像叼住了一塊燒紅的鐵坨，嚇得它立即把大鼠放在地上，迅速撤到距大鼠一米的地方，身子和脖子一伸一探，驚恐地看著大鼠。它看了足有三分鐘，目光才安定下來。然后緊張地弓腰，在原地碎步倒騰了七八次，突然一個躥躍，撲住大鼠，咬了一口，又騰地后跳。看了一會兒，見大鼠還是不動，就又開始撲咬，復(fù)又停下，狼眼直勾勾地望著大鼠，如此反復(fù)折騰了三四次，突然安靜下來。
此時，陳陣發(fā)現(xiàn)小狼的眼里，竟然充滿了虔誠的目光，與剛才兇殘的目光簡直判若兩狼。小狼慢慢走近大鼠，在大鼠身邊左側(cè)站住，停了一會兒，忽然恭恭敬敬跪下一條右前腿，再跪下左前腿，然后用自己右側(cè)背，貼蹭著大鼠的身體，在大鼠身邊翻了個側(cè)滾翻。它迅速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沙土，順了順身上的鐵鏈，又跑到大鼠的另一側(cè)，先跪下左前腿，再跪下右前腿，然后又與大鼠身貼身、毛蹭毛地翻了一個側(cè)滾翻。
陳陣緊張好奇地盯著看，他不知道小狼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小狼的這些動作從哪里學(xué)來，更不知道它貼著大鼠的兩側(cè)翻跟頭，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像一個小男孩，第一次獨自得到一只囫圇個的燒雞那樣，想吃又舍不得動手。
小狼完成了這套復(fù)雜的動作以后，抖抖土，順順鏈，又跑到大鼠的左側(cè)，開始重復(fù)上一套動作，前前后后，三左三右，一共完成了三套，一模一樣的貼身翻滾運動。
陳陣心頭猛然一震。他想，從前給小狼那么多的好肉食，甚至是帶血的鮮肉，它都沒有這番舉動，為什么小狼見到這只大肥鼠，竟然會如此反常？難道這是狼類慶賀自己獲得食物的一種方式？或是開吃一只獵物前的一道儀式？那虔誠恭敬的樣子，真像教徒在領(lǐng)圣餐。
陳陣把腦袋想得發(fā)疼，才突然意識到，他這次給小狼的食物，與以前的食物有本質(zhì)不同。他以前給小狼的食物質(zhì)量再好，但都是碎骨塊肉，或由人加工過的食物。而這只“食物”，卻完全是純天然和純野xing的完整食物，是一只像牛羊馬狗那樣有頭有尾、有身有爪（蹄）、有皮有毛的完整“東西”，甚至是像它自己一樣的“活物”?？赡芾穷愂前堰@種完整有形的食物和“活物”，作為高貴的狼類才配享用的高貴食品。
而那些失掉原體形的碎肉碎骨，味道再好，那也是人家的殘湯剩飯。如果食之，便有失狼的高貴身份。莫非人類把烤全牛、烤全羊、烤整豬、烤整鴨作為最高貴的食物，食前要舉行隆重的儀式，也是受了狼jing神的影響？或是人類與狼類英雄所見略同？
今天，小狼是第一次面對這種高貴完整的食物，所以它高貴的天xing被激發(fā)出來，才會有如此恭敬虔誠的舉動和儀式。
但是小狼從來沒有參加過狼群中的任何儀式，它怎么能夠把這三套動作，完成得如此有條不紊而章法嚴(yán)謹(jǐn)呢？就好像每組動作已經(jīng)cao練過無數(shù)遍，熟練jing確得像是讓一個嚴(yán)格的教練指導(dǎo)過一樣。陳陣又百思不得其解。
小狼喘了一口氣，還是不去撕皮吃肉。它抖抖身體，把皮毛整理干凈以后，突然高抬前爪，慢慢地圍著大鼠跑起圈來。它興奮地瞇著眼，半張著嘴，半吐著舌頭，慢抬腿，慢落地，就像蘇聯(lián)大馬戲團馬術(shù)表演中的大白馬，一板一眼地做出了帶有鮮明表演意味的慢動作。小狼一絲不茍地慢跑了幾圈以后，又突然加速，但無論慢跑快跑，那個圈子卻始終一般大，沙地上留下了無數(shù)狼爪印，組成了一個極其標(biāo)準(zhǔn)的圓圈。
陳陣頭皮發(fā)麻。他突然想起了早chun時節(jié)，軍馬群尸堆里那個神秘恐怖的狼圈。那是幾十條狼圍著最密集的一堆馬尸，跑出來的狼圈狼道，像怪圈鬼圈鬼畫符。老人們相信，這是草原狼向騰格里發(fā)出的請示信和感謝信……那個狼圈非常圓，此刻小狼跑出的狼圈也非常圓，而兩個圈的zhong yang則都是囫圇個、帶皮毛的獵物。
難道小狼不敢立刻享用如此鮮美的野味，它也必須向騰格里劃圈致謝？
無神論者碰上了神話般的現(xiàn)實，或現(xiàn)實中的神話，陳陣覺得無法用“本能”和“先天遺傳”來解釋小狼的這一奇特行為。他已經(jīng)多次領(lǐng)教了草原狼，它們的行為，難以用人的思維方式來理解。
小狼仍在興奮地跑圈。可是它已經(jīng)一天沒吃到鮮肉了，此刻是條饑腸轆轆的餓狼。按常理，餓狼見到血肉，就是一條瘋狼。那么，小狼為什么會如此反常，做出像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才有的動作來呢？它竟然能忍受饑餓，去履行這么一大套繁文縟節(jié)的“宗教儀式”，難道在狼的世界里也有原始宗教，并以強大的jing神力量，支配著草原狼群的行為？甚至能左右一條，尚未開眼就脫離狼群生活的小狼？
陳陣問自己，原始人的原始宗教，難道是由動物界帶到人世間來的？草原原始人和原始狼，難道在遠古就有原始宗教的交流？神秘的草原，有太多的東西需要人去破解……
小狼終于停了下來。它蹲在大鼠前喘氣，等胸部起伏平穩(wěn)之后，便用舌頭把
嘴巴外沿舔了兩圈，眼中噴出野xing貪yu和充滿食yu的光芒，立即從一個原始圣徒，陡變?yōu)橐粭l野狼餓狼。它撲向大鼠，用兩只前爪按住大鼠，一口咬破鼠胸，猛地一甩頭，將大鼠半邊身子的皮毛撕開，血肉模糊的鼠肉露了出來。小狼全身狂抖，又撕又吞。它吞下大鼠一側(cè)的肉和骨，便把五臟六腑全掏了出。它根本不把鼠胃中的酸臭草食、腸中的糞便清除掉，就將一堆腸肚連湯帶水、連汁帶糞一起吞下肚去。
小狼越吃越粗野，越來越興奮，一邊吃，一邊還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快樂的哼哼聲，聽得陳陣全身發(fā)憷。小狼的吃相越來越難看和野蠻，它對大鼠身上所有的東西一視同仁，無論是肉骨皮毛，還是苦膽膀胱，統(tǒng)統(tǒng)視為美味。一轉(zhuǎn)眼的工夫，一只大肥鼠，只剩下了鼠頭和茸毛短尾。小狼沒有停歇，馬上用兩只前爪夾住鼠頭，將鼠嘴朝上，然后歪著頭，幾下就把鼠頭前半截咬碎吞下，連堅硬的鼠牙也不吐出來。整個鼠頭被咬裂，小狼又幾口把半個鼠頭吞下。就連那根多毛無肉只有尾骨的鼠尾，小狼也舍不得扔下，它把鼠尾一咬兩段，再連毛帶骨吞進肚里。沙盤上，只剩下一點點血跡和尿跡。
小狼好像還沒吃過癮，它盯著陳陣看了一會兒，見他確已是兩手空空，很不甘心地靠近他走了幾步，然后失望地趴在地上。
陳陣發(fā)現(xiàn)小狼對草原鼠，確實有異乎尋常的偏愛。草原鼠竟能激起小狼的全部本能和潛能，難怪額侖草原萬年來從未發(fā)生過大面積鼠害。
陳陣的心里一陣陣涌上來對小狼的寵愛與憐惜。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小狼上演的一幕幕好戲，而且狼戲又是那么生動深奧，那么富于啟迪xing，使他成為小狼忠實癡心的戲迷。只可惜，小狼的舞臺實在太小，如果它能以整個蒙古大草原作為舞臺，那該上演多么威武雄壯，啟迪人心的活劇來。而草原狼群千萬年來，在蒙古草原上演的浩如煙海的英雄正劇，絕大部分都已失傳。現(xiàn)在殘存的狼軍團，也已被擠壓到國境線一帶了。中國人再沒有大飽眼福、大受教誨的機會了。
小狼眼巴巴地望著還在啃骨頭的小狗們。陳陣回包去剝那只大旱獺的皮，他又將被狗咬透的脖頸部位割下來，放在食盆里，準(zhǔn)備等到晚上再喂小狼。
陳陣?yán)^續(xù)凈膛、剁塊，然后下鍋煮旱獺手把肉。一只上足夏膘的大獺子的肉塊，占了大半鐵鍋，足夠三個人美美吃一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