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半決賽,曾晚還是上場了。
一晚上過去,曾晚身上痕跡淡去一些,但怕別人察覺,手腕上刻意帶了兩個護腕,臉上曲欣艾給她化了妝,怕出汗暈了,特地蓋了好幾層,脖子也涂了遮瑕,手臂上實在藏不住的,直接用貼扎給貼掉了。
曾晚對戰(zhàn)瞿夏,電視前的兩個解說都不看好曾晚,瞿夏的橫拍打法周全圓滑,對上曾晚強硬的直板,恰巧以柔克剛。
但比賽已經(jīng)開場二十分鐘,局勢完全不像是解說初始預測的那樣。
現(xiàn)在場上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三局,比分——3:0。曾晚再拿下一局就能進入決賽。
場上,曾晚發(fā)狠打,拼了命打,瞿夏被逼至無力還擊。
賽場外坐著梁勤,他愁容滿面,曾晚打的很好,可以說比先前任何一場都要好,擊球聲在偌大的場館回蕩,引得觀眾頻頻驚呼,但這樣打比賽的曾晚……不是他想看到的……
今日研討會陸程和沒去,此刻,他坐在觀賽臺前排望著曾晚,眉頭始終蹙著沒有松開,俊朗的臉上滿是擔憂。
曾晚看似在打球,實則在發(fā)泄,而且……已經(jīng)失控了。
十分鐘后,比賽結(jié)束,比分4:0。
曾晚一局都沒丟,分別以11:5,11:7,11:9,11:6的比分一路順暢贏得比賽。
曾晚與瞿夏握完手,無表情走回梁勤身邊。進入決賽了,曾晚面上卻沒有一絲笑容。
梁勤遞給她水,曾晚小心翼翼從瓶子下頭接,顯然不愿意與男性有身體接觸。
梁勤嘆氣:“曾晚啊……贏比賽了,不開心吶……”
曾晚搖頭,面色很差,她疲倦道:“教練……我累了……想先回去……”
梁勤張嘴想說什么,可活了大半輩子,唯獨不會安慰人,他只是說:“好,讓曲欣艾陪你先回去,其他的教練來處理就行了?!?br/>
曾晚點頭,“謝謝……”
在曲欣艾的陪同下,曾晚避開了記者早早回到了酒店。洗完澡她就蜷縮在窗臺邊的一張靠椅上眺望著遠處,望著望著便發(fā)起了呆,發(fā)梢還滴著水。
曾晚沒有食欲,曲欣艾打電話讓酒店準備了清粥,粥在矮桌上放冷了,曾晚也沒有動一勺。
“晚姐……”曲欣艾搬了張椅子坐在曾晚身邊。
曾晚偏頭看她。
曲欣艾對上她無神的雙眼,鼻子一酸,就抱著她哭了起來,“晚姐……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小艾……”
曾晚現(xiàn)在這模樣,讓曲欣艾憶起了四年前。
那時曾晚手受傷,負面情緒累積到一個點,她會發(fā)脾氣,會罵人,那樣是不對不好的,曲欣艾都明白,可那樣的曾晚至少讓她覺得有血有肉。
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沉默無言,讓人不敢輕易觸碰,生怕……碎了。
*
比賽結(jié)束后,陸程和約了教練許建樹見面,不為別的,就為曾晚的事。作為一名醫(yī)生,陸程和看得出曾晚是有問題的,不只是身體上的。
酒店房間,許建樹與陸程和分別坐在茶幾的兩側(cè)。
許建樹舉起剛泡好的熱茶,只是湊在嘴邊吹了下,沒有飲,“想問什么?”
陸程和沉聲:“許教練,曾晚她以前出過什么大事嗎?”
“大事的話……就左手受傷那事……”
“這事曾晚跟我提過,說是為了救人,可具體是怎么弄的?”
許建樹看他一眼:“誒……這事曾晚不說,其實我也不好多嘴,況且當事人有兩個。”
陸程和蹙眉:“除了曾晚,還有誰?”
許建樹嚴肅抿嘴,顯然在思忖要不要說。
陸程和:“許教練,您放心,我以我的人格保證,絕不對外說半個字。”
許建樹盯著茶杯上騰起的熱氣,吐出兩個字:“梁博?!?br/>
陸程和皺眉:“梁博?”
許建樹點頭,他抬首覷著陸程和,娓娓道來:“四年前,梁博十九歲,你明白的,青春叛逆的男孩子不好管,那段時間他惹出了不少事?!?br/>
許建樹抿口茶繼續(xù):“后來他出格事情做多了,我們教練員商量著給他下了懲罰,罰款加勞改,勞改后他反省了,就又把他調(diào)回來?!?br/>
陸程和認真聽著。
“有次男女隊組織打友誼賽,晚上大家就聚餐,期間梁博偷溜出去了玩,曾晚那天好像心情不好,正好散步撞見他,就跟上去看他干嘛去了?!?br/>
陸程和低眉,曾晚那天心情不好,應(yīng)是與他分手有關(guān)。
許建樹嘆氣:“后來梁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曾晚人已經(jīng)在醫(yī)院,手也成那樣了。我就問他怎么弄的,梁博說是曾晚為了救他擋的。起因呢,是勞改的時候,他瞧見有幾個地痞欺負一個老奶奶,恐嚇訛錢,他年輕氣盛看不慣,上去起了沖突,哪知道那些人記仇,見梁博出門,就跟蹤報復了?!?br/>
“警察處理完,我們怕這事對兩人影響不好,就給壓了下來……梁博父母也給媒體施壓,沒人敢報道。這事就這么過去了……就是心疼曾晚那姑娘,手受傷之后,原挺活潑溫順一人性子變了,脾氣收不住……”
講到這兒,許建樹電話響了,電話收線,他說有比賽事項要處理,得離開一趟。陸程和見狀,起身禮貌告辭。
陸程和心思沉沉走出了許建樹的房間,他在過廊徘徊好一會兒,才進電梯去到曾晚在的樓層。
邁出電梯,陸程和老遠就看見曾晚門口站了個人,他細細瞧,發(fā)現(xiàn)是梁博。梁博察覺陸程和的視線,也扭頭看他。
片刻后,陸程和走到梁博面前,“梁博,我有事想問你?!?br/>
“好?!绷翰?yīng)聲。
“去我房間談?”
“行。”
梁博答應(yīng)地爽快,兩人來到頂層,各坐在一側(cè)沙發(fā),梁博彎腰,雙臂支在膝上,十指交扣,陸程和稍稍靠在沙發(fā)上,身體挺直,神情肅穆。
梁博開口:“談什么?”
陸程和:“四年前的事。”
“曾晚手受傷的事?”
“嗯。”
梁博低著頭把許建樹剛才說的又講了一遍。
陸程和:“這是大概……那細節(jié)呢?”
梁博:“什么?”
“曾晚當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博十指握得更緊,看得出有些焦慮,磕巴說:“是……”
陸程和隨意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拳,關(guān)節(jié)泛白,他猶豫半晌,問:“跟……昨天的一樣?”
梁博額頭青筋爆起,須臾點頭。
陸程和咬緊牙根,他本來只是猜測……
曾晚那時也才二十二歲,她要多怕,她會有多怕……他想想,心就抽疼。
梁博又急忙補充:“不過沒……他們沒……”
陸程和打斷:“我知道?!?br/>
梁博懊惱后悔說:“當時我被打了,曾晚為了救我就沖出來了,結(jié)果哪打得過一群男人,然后就被按在了地上……”
“后來我跟他們扭打起來,他們就沒顧上曾晚,他們拿了玻璃片想刺我,曾晚又從地上爬起來救了我……”
“夠了。”陸程和制止他說下去。
梁博:“我知道我欠她的……”
兩人默聲許久,陸程和瞥著梁博手上的傷口,輕聲說:“謝了……”
如果他在場,只會打得更狠。
梁博順著他的視線看,搖搖頭。
*
與梁博談完,陸程和來到曾晚房門口,他敲門,是唐雁開的門,唐雁瞅見是他,自己走了出來讓他進去,留給他們空間。陸程和與曾晚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全隊人都明了了。
陸程和頷首,以示感謝。
陸程和走了進去,曾晚正看著電腦里乒乓球比賽的視頻。
“晚晚?”陸程和輕聲叫她。
曾晚轉(zhuǎn)頭,扯了個笑:“你來啦?!?br/>
陸程和向她走近,半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晚晚……”
“嗯……”
“比賽結(jié)束,我們回去看心理醫(yī)生,好不好?”
曾晚蹙眉,有氣無力:“為什么……”
陸程和做了個伸手碰她的動作,曾晚身體不自覺顫抖,條件反射性躲避。
曾晚明白了……
她咬緊下嘴唇,眼里又泛起淚光。
陸程和:“梁博都告訴我了,我都知道了。我在,我陪你,你別怕?!?br/>
曾晚松開牙齒,嘴唇血液才循環(huán),她磕巴說:“我閉眼……那個場景就冒出來了……一群人……還有昨天的那個男人……身體跟僵住了一樣……動也動不了……”
“以前想罵人……可現(xiàn)在我只想一個人呆著……只想打乒乓球……只想打球……”
“我怕男人碰我……我也怕你碰我……”
淚水順著曾晚面頰落下,瞳仁溢滿彷徨無助。
陸程和克制住自己想觸碰她的念頭,溫和說:“明天,明天比賽結(jié)束,我們就回去了?!?br/>
“你想打球,我們就打完再走?!?br/>
“陸程和……”
陸程和記得梁博曾對他說過,乒乓球是曾晚的另一個靈魂,如果那樣能好受些,那就盡情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