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貴志腦袋里仍舊回放著方才看到那女子時的景象。
那女子正是慵梔。
她似乎仍舊在忙碌著舀著花瓣,然后擠出汁液,淅淅瀝瀝的染在樹杈上懸掛的白色和服上面。
遠遠的打量著她,男生沒有被對方魅惑的容顏優(yōu)雅的動作凝住心神,而是小小的掐了貓咪一下,輕輕的提醒道。
“老師?!?br/>
他想讓它觀察下對方是否有不對勁之處。
懷里的貓咪眼睛霎時瞇起來,直直的打量了片刻,又慢慢的放松了下來。
“沒什么?!彼斐鋈馊獾淖ψ影参克频呐呐纳倌暧行┚o繃的肩膀,懶洋洋道。
它并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惡意。所以想要對方不要瞎操心。
“……”沉默了好一會兒,男生才繼續(xù)道:“我只是覺得,她和小透之間,似乎有著什么聯(lián)系……”
畢竟少女是從最近慵梔出現(xiàn)的時候起才開始變得懶散起來的。
“恩……”貓咪哼哼了一聲,似乎對于對方的話語表示贊同。
“果然老師也覺得小透最近很反常吧?!毕哪抠F志揉了揉貓咪肉肉的下巴碎碎念道,“睡覺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難不成是夏天到了的原因嗎?無精打采又迷迷糊糊。
“恩……”貓老師又舒服的發(fā)出一聲呼嚕嚕的軟哼,片刻后又道:“她身邊的那個小東西也不對勁啊?!?br/>
“你是說小窩?”覺得胳膊被壓得酸痛,男生毫不留戀的扔下大胖貓,一下一下的戳著它的肚子認真思索著這二者的關聯(lián)。
“……”半晌后仍舊是一頭霧水,滿臉惆悵的嘆了口氣,男生剛想說些什么,就聽到不遠處女孩歡快的呼喚聲,“貴志~~”
“你這丫頭,又忘了我了嗎???!”貓咪大怒,四只爪子刨地表情猙獰。
“哪有哪有?!崩踉赣懞靡恍Γ砬檎嬲\。
“你來的正好?!毕哪坎粍勇暽膿踝×素堖溧秽唤袉厩斑M的步伐,任由對方在后面撒潑,然后看著少女道:
“最近你怎么總是睡意朦朦的?”
“有嗎?”少女裝傻,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虛。
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和對方說自己最近總是和看連續(xù)劇似的一直做夢的事情。
“小透,我很擔心你?!毕哪抠F志的聲音溫柔,卻帶了一絲認真的嚴肅。
“貴志?”栗原透聲音里有明顯的猶豫,她看著少年那嚴肅的表情,心里隱隱泛過一絲不安。
她總是無法拒絕真心對她好的人--
微微嘆了一口氣,栗原透揉揉額角,終于坦白了。
夏目貴志耐心的聽完,眉毛不由自主的蹙了起來。
“果然不去找她一次就很難放心下來呢……”他慢慢的道,不動聲色的和貓咪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要干什么?”少女眉心一跳,猜測著對方的用意。
難不成他要驅妖斬魔,滅了慵梔?
雅滅蝶對方那么美他怎么舍得。
“小透,你要相信我?!鄙倌隂]有過多去解釋什么,只是認真的看向她,半晌后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掌。
他的語氣溫柔,握住她的手掌也熱熱的,包裹住了她小小的手,一點也舍不得分開。
“嗯,我聽貴志的。”歪著個腦袋,一只手被他握著,另一只手則是在空中晃來晃去,水眸眨呀眨的,小模樣乖巧得很。
既然都這么說了,那就順從對方一同前去好了,不過……
“老師老師,”栗原透親親熱熱的喚著,嗲嗲的聲音讓貓老師渾身一抖,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干什么,”它警惕的顫了顫短短圓圓的尾巴,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快快變大讓我瞧瞧您老人家的威風?。 ?br/>
完全是懶得走路想要尋覓坐騎的某丫頭眼睛亮晶晶雷閃閃,迅速的換上了一副虛偽的崇拜表情。
“……”騙子。鄙視了看了那賣力拍馬屁的丫頭一眼,斑對于對方的打算心知肚明。
雖然如此,它還是十分吃這一套的美滋滋變成了斑的模樣,一口叼了對方扔向背后。
栗原透一時不察,依舊在傻乎乎的眨眼,慢了半拍才發(fā)現(xiàn)自己轉眼間就被換了位置,屁股朝天的趴在斑的背上。
“斑大人你真棒?。 ?br/>
感受到身后不老實的小家伙正興高采烈的拽著自己漂亮的毛發(fā),斑皺了皺鼻子,對于這丫頭假裝崇拜它實際上卻想要偷懶,那一點也不磊落的性子,異常的瞧不上眼。
“撒謊精。”而且還懶得很。
居然敢嫌棄她!愈發(fā)大力的拉扯貓胖胖的鬢發(fā),栗原透撅著嘴巴很不樂意。
“嗤,反正有本大爺在,你再懶些也沒什么?!?br/>
聽得這話,透丫頭頓時開懷大樂,眉眼彎彎十分得瑟。
乖乖,她就知道斑不會對她置之不理的--
探手溫柔的摩挲他軟軟的鬢毛,少女的小手環(huán)住他頸脖,臉頰緊緊貼在他身后,靜靜依偎著,流露出一種淡淡的信賴。
夏目貴志琥珀色的眸子里微微暗沉,卻是隨著對方的步速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
其實并沒有多遠的距離,所以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男生便淺淺道:
“到了?!?br/>
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攙扶對方下來。
成功著陸的栗原透整理了下衣擺,甜蜜蜜的揚起一抹微笑,便朝著正撫摸著懸掛的和服衣角的女子走了過去。
“慵梔。”
聞聲女子回頭,朝著她淺淺一笑道,“是你?!?br/>
“恩?!崩踉笐耍劬Ω信d趣的看了眼那個已經完全呈現(xiàn)最美麗一面的和服道,“已經完成了嗎?”
陽光的反射下,上面浸透的汁液十分明媚,冥冥之中好似盛開了無數(shù)花朵一般。
“是。”慵梔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朝著靜默在一旁的少女躬身,緩緩道:
“夏目公子,能請求您一件事嗎?”
她的聲音低沉,透出一絲懇切。她知道夏目的能力,雖然并不知道具體的力量如何,但是足夠幫助她了。
“我?”被指名的少年表情困惑,面帶不解。
“是?!便紬d微微笑著,眼神里帶了一絲傷感的懷念:
“我想去他在的世界。”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一雙蒼老的手從女人寬大的和服袖子中露了出來,緊緊的與她的手相握。
這詭異又熟悉的景象讓栗原透和夏目有些恍惚,直到斑低低的一聲響起來,兩人才從愣神中出來。
“小袖之手。”貓咪的聲音篤定,隨即細細的向云里霧里的兩人簡單的講了一下關于小袖之手的傳說。
----只有在生前有十分放不下的事情的人,才會留下這樣一雙手。
“恩?!便紬d淺淺應道,聲音里有小小的凄婉:
“我不想再讓他,一個人寂寞的呆下去了……”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眼前的景象慢慢的變化,周圍掠過無數(shù)的人影和建筑,最后定格在一個屋子里。
屋子里的光線很暗,透出一種死氣沉沉的味道,少女隱隱約約的可以看到床邊似乎坐著一個人。
“……”和夢境里的屋子一模一樣呢。
栗原透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識的放緩了呼吸,不知道眼前的這一切是否是幻覺。
“他們看不到我們的?!毕哪孔叩剿呐赃呡p輕道,眉目復雜。
他想他知道慵梔的愿望了,大概就是渡她成佛,與那個他永遠的呆在一起吧。
“這樣啊。”少女點點頭,不再說話,而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小窩偷偷摸摸的露出個腦袋,同樣眼巴巴的看著前發(fā)。
那女人她簡直再熟悉不過,正是慵梔,畢竟,她的長相絲毫未變。
只是那個男人……栗原透皺了皺眉頭,細細觀察了半晌,終于有了答案。
是藤原赭也----雖然面容蒼老頭發(fā)花白,但是他看向慵梔的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脈脈情深。
“慵梔是妖怪吧,對不對?”偏頭歪著腦袋瞅了一眼身邊的男生,栗原透肯定道,“所以他們一同生活了這么久,變老的只有他一個人。”
因為在她的夢境里,兩人分明是在差不多的年齡里在了一起,并沒有眼下如此大的懸殊。
“恩?!毕哪抠F志點點頭,暖金色的瞳仁里浮現(xiàn)出一抹悲天憫人的光亮來,他看著眼前的二人,慢慢的在心底嘆了口氣。
人妖殊途。
他一生的喜怒哀樂,對于妖來說,可能不過是自己生命進程的彈指之間。
多虧方才栗原透已經和他講了講那故事,所以從這個場面接下去也不覺得生硬。
但是男人卻是從未對慵梔的模樣有所懷疑,只是日復一日的,在對方的視線里慢慢衰頹,步步接近死亡的方向。
他是如此小心翼翼,不動聲色著,想要縮短彼此間的不同,做自欺欺人的幻想。
但是歸根到底還是虛妄,女子不過是梔子花化作的花妖罷了,哪怕終其一身,也依舊是容顏不改,音容不換。
“妾騙了您,妾不過是一介花妖。”女子聲音凄凄,眼淚好似流不完一般,大顆大顆的溢出眼眶,最終盡數(shù)落在了男人的衣衫上。
“那又若何?”藤原赭也淺淺的笑,笑容里帶了幾分神采,讓那本是渾濁的眼睛里忽地清明了幾分。
“生平有爾相伴,便是殊途,也不曾后悔?!?br/>
他早已知曉對方的身份,在第一面的時候,那隱于梔子花叢中逐漸清晰的身影,清泠芳華,牢牢的吸引住了他全部的視線心神。
大抵是知道彼此間的距離,所以他不愿去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一廂情愿的守著對方的秘密。
他如愿娶了她,且此生不負。
正契合了梔子花的花語----“永恒的愛與約定”。
他有多么慶幸,在花海中的那一刻,他抓牢了她,沒有讓她從自己的面前消失無蹤。
妖也罷,人也好,他是從未介意過的。
只不過,“阿梔,我怕是不能與你一起了。”
男人的聲音漸漸微弱,帶了一絲濃的化不開的悵然。
“殿下?!”女子驚慌失措,細膩的雙手忍不住握緊男人蒼老的手掌,兩相對比,愈發(fā)顯露了那年歲的痕跡。
藤原的眼睛里墨色濃稠,積淀了化不開的溫柔繾綣,他微微闔眼,有些艱難的再度睜開,從唇齒間泄露出輕微的快要聽不見的話語:
“阿梔,我心悅你?!?br/>
這一生,眼下已經是所剩無幾了。
他會記得,阿梔那每一段指節(jié)的構造和寬度。
他也會記得,阿梔那每一絲微妙的氣息,混了花瓣,草屑,或泥土的淡香。
可是,男人抬起胳膊想要碰觸對方的面龐,卻在看到自己盡顯老態(tài)的雙手沉默不語。
他要如何,用這無力的雙手,去撫摸她精致如昨的笑顏?
那么多零碎的知覺,從他的指縫間流失,終是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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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慵梔還是消失了,卻在臨走前,把做好的和服托付給了她。
栗原透換好那精致異常的和服,心里微微的有些黯然。
她想起慵梔消失前告訴她,正是想要在這世界留下些什么,所以才遲遲未歸。
衣服極輕極軟,上好的綢子也不知是如何縫制,幾乎看不到一點的縫隙。
夏目貴志的眼睛里透出驚艷的神采來,發(fā)出了有些癡迷的贊嘆。
“真美?!彼暱滟澋溃瑒傁肷锨皫兔φ硪幌乱陆菚r就看到從少女的袖子里,慢慢的鉆出兩只潔白纖長的手來。
看起來很像慵梔的手。
“誒誒??!”栗原透大驚,下意識看向了貓咪。
貓老師鎮(zhèn)定十足,叼著個冰棒語氣淡定:
“它是無害的,大概是想做最后的回報?”
“無害的……嗎?”栗原透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任由那雙手一點一點的摸上衣服。
撫平褶皺,壓穩(wěn)袖口,少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它有條不紊的動作著,然后在大功告成之后,慢慢的變淡,直至透明無蹤。
“……”是在做最后感謝嗎?那透出來的淺淺溫柔讓栗原透心中一暖,眼睛不由自主的有些酸澀起來。
愿你安好,相攜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