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放課后,小桃花告別墨白紅著臉跑了出去。
趙青松收拾好教學(xué)用的書本,坐在草席上久久不語。
天氣越發(fā)的寒冷,私塾內(nèi)取暖用的火盆里,火紅的木炭“呲啦”、“霹咔”的響著。
墨白研好墨,拿起狼毫筆,一絲不茍的開始練字,他聲音輕淡,問道:“京城,遠(yuǎn)嗎?”
趙青松從神游萬里中脫離,想了想,回答道:“挺遠(yuǎn),也挺近,坐馬車的話,最多兩旬,也就能到了?!?br/>
他看了眼墨白,笑道:“怎么?墨公子開始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了?”
墨白點了點頭,老實回答道:“嗯,有點?!?br/>
趙青松面色呆滯了會兒,他沒想到墨白會給出肯定的回應(yīng),以往后者都是沉默不語的。
“為何突然有了這種想法?”
“為……什么?”
墨白皺起眉,像是遇到了難題。
時間還要說回數(shù)天前,剛解決完水蛭幻妖的事情,雪融姬收到了一封來自北境之地的信。
……
溫暖的廂房里,嚶嚀一聲,一雙紅豆跌在床上,松枝火花,恰好也給穿過窗縫的冷風(fēng)吹熄了,色彩絢爛的世界里,生命的大和諧綻放開來。
雪融姬翻過身躺在床上,雪白的云朵上下起伏著,凝脂般的肌膚上泌著香津,嬌媚的臉蛋榮光煥發(fā),她略感疲憊,輕聲開口:“仙哥哥,奴家有話要對你說?!?br/>
墨白俯下身,吻著她的脖頸、鎖骨,雪融姬輕哼出聲,迎合著墨白,白蟒般的大腿緊緊盤繞。
“仙哥哥,奴家要走了。”雪融姬嗓音低落,墨白疑惑的抬起頭。
“仙哥哥,你知道的,奴家是狐妖?!?br/>
“嗯?!?br/>
雪融姬嘆了口氣:“妖是不屬于這里的,妖現(xiàn)在的家鄉(xiāng)……在北邊?!?br/>
曾經(jīng)妖的家鄉(xiāng)在南邊。
如今它在北邊。
雪融姬繼續(xù)道:
“家鄉(xiāng)在呼喚我。”
“母親在呼喚我,我不得不回去?!?br/>
“……對不起,仙哥哥,我不能告訴你更多?!?br/>
墨白沒有說話。
雪融姬神情暗淡,她心中有很多話想對墨白說,但話到嘴邊,不能出口。
回憶起與墨白第一次相見,那是一個奇跡的夜晚,本是妖族的她,帶著族人混跡在人的城鎮(zhèn)中,在雪滿樓彈曲跳舞謀生。
平日里雪融姬最多和覺著不錯的客人聊會天兒順帶彈個曲兒。
吊著傻大款,撈一些錢財。
直到那天遇見了墨白,她心生悸動,一見鐘情,沒頭沒腦的強(qiáng)拉著墨白留下夜宿。
春宵一夜值千金,宛若直上九天攬明月的初夜,令雪融姬沒齒難忘。
自那之后,墨白便成了她唯一的???,夜夜流連,纏纏綿綿,她也漸漸的,成了墨白的形狀。
男人好色,女人同樣。
雪融姬承認(rèn)自己是被色欲熏了心,第一眼見,便被迷的神魂顛倒。
世上怎會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心臟砰砰直亂跳,從未有過的體會讓那一天雪融姬選了墨白。
真的可以嗎?
我配和這樣的男人共度春宵嗎?
廂房內(nèi),對視而坐,明明墨白都沒有說話表現(xiàn)什么,雪融姬卻感覺身前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誘人的魅力。
直到帷帳落下,燈影熄滅,原本安靜的羔羊化作兇猛的貪狼,將她吃的一滴不剩。
她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墨白不是普通人的,也沒辦法不發(fā)現(xiàn),普通人怎么可能把她弄的死去活來?
并且,和墨白相處過一段時間后,她發(fā)現(xiàn)原本早已鎖死的修為松動了。
她的底子很爛,拉苗助長型。
上天不曾給她時間,族中變故讓她不得不斷掉自己的前程。可如今,破爛的根基在不知不覺中被修補(bǔ),修為節(jié)節(jié)攀升,隱隱有些壓制不住。
而這一切,都是墨白給予她的,說墨白是她的再生父母也不足為過。
墨白于她有大恩,她愿永生永世為仆為奴侍奉左右,但家鄉(xiāng)的牽絆,她同樣也放不下。她這一生,除了遇見墨白的這幾月逍遙快活,余剩下的都是為了那個覆滅的族群而活。
雪融姬輕輕推開墨白,扭過頭。
“仙哥哥,我心中還有牽絆,遇見仙哥哥后,我想只為仙哥哥而活,但是,現(xiàn)在的我,還做不到?!?br/>
墨白輕撫雪融姬的面頰,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zhuǎn)了回來。
掙扎、猶豫、不舍、愛戀,種種情緒揉雜在一起,一同藏匿在春意盎然的眼眸之下,復(fù)雜而又生動。
墨白俯下身,咬住嬌艷的紅唇。
良久,二人分開,墨白輕拂著美人的發(fā)鬢,緩緩道:“做你想做的,就好。”
“仙哥哥~”雪融姬抱緊了墨白,得到后者的肯定,她心中頓時感覺好了不少,“仙哥哥沒有什么想做的嗎?”
“想做的?”墨白拍了拍雪融姬的翹臀,后者面上頓時浮現(xiàn)一絲羞意。雪融姬身子半癱半軟,沒有力氣翻身,嬌滴滴的求饒道:“仙哥哥,奴家跪著腿軟?!?br/>
墨白抱住雪融姬的白蟒般的雙腿,沒有強(qiáng)求她翻身。
“嗯~”雪融姬繼續(xù)方才的話題,斷斷續(xù)續(xù)說:“仙哥哥這么啊~厲害,總不會一直呃~留在涼都吧?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仙哥哥不想出去看看嗎?”
外面的世界……墨白思索著,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唔……”雪融姬瘙癢難耐,她自己扭動起腰肢,酥聲喊道:“仙哥哥?”
墨白回過神來,抱住雪融姬的細(xì)腰往上輕抬,白蟒般的美腿纏上腰身。
東方即明,雪融姬靠在墨白懷中眼角帶淚,神情幽怨,嘴角卻帶著甜蜜的笑容,嗓音沙啞似斷氣了般:“仙哥哥,你好壞,奴家又不是明天就走?!?br/>
她眉宇柔和,榮光滿面,勞累了一夜,困意席卷而來,半夢半醒之間她緊緊抱住墨白:“仙哥哥,等我,最多百年,奴家一定會回到你身邊?!?br/>
……
時間回到現(xiàn)在。
外面的世界……念頭一旦萌生,便會不斷增長,沉思良久,墨白不確定的答道:“想看看其他風(fēng)景,大概。”
趙青松面向墨白,緩緩?fù)鲁鲆豢跐釟?,他并不反對墨白離開涼都。
第一次見到墨白時,他便明白,此人定非池中之物,遲早有一天會張開翅膀,化作傲游九天的鳳凰。
他只是有些擔(dān)心墨鶯。
“有和墨姑娘說過嗎?”
墨白:“還,沒有。”
趙青松問:“你想自己走?”
墨白搖頭,墨鶯是他醒來后第一個見到的人,也是救他的人,心理上,他對墨鶯存在依賴感。
讓他拋下墨鶯獨自離開……只是想想就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不到。
趙青松又問:“你覺得墨姑娘有離開涼都的意愿嗎?”
墨白緩緩睜大了眼睛。
趙青松再問:“如果墨姑娘不想離開,你會怎么做?”
墨白停下手中的筆,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欸,你去哪?”趙青松看了眼只寫了一半兒的詩詞,“還沒寫完呢!”
……
“一,二,三,四……”
小屋里,小太陽懸在半空,人偶龍人坐在桌旁,桌上擺滿了碎銀子,木盒內(nèi)堆著一疊金樹葉。
墨白去私塾那邊學(xué)習(xí)去了,墨鶯不想跟過去打擾,一個人留在家里,閑得無聊,她數(shù)著銀子打發(fā)時光。
“吱呀~”木門忽的被推開。
墨鶯驚訝的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墨白,縱使居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數(shù)月了,她的心還是會止不住砰砰亂跳。
她的目光漂浮于外,不敢直視迫近的身影,等到悸動的心平復(fù)下來,方才不急不緩的問:“小白,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朝一旁挪了挪屁股,她給墨白讓出位置,墨白在她身旁坐下,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
墨鶯摸了摸臉頰,疑惑問:“怎么了?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墨白搖頭,輕聲說:“京城,想去。”
“小白怎么突然對京城感興趣了,是大夫子和你說了什么嗎?”
墨鶯收拾起碎銀子,一顆顆的放回木盒內(nèi),道:“京城好遠(yuǎn)的,坐馬車去的話,又花時間又費錢,花錢去那邊玩一趟還不如買個燒餅實在。”
“不是,”墨白搖頭,墨鶯誤解了他的意思,他一字一頓的說:“想去京城,離開涼都?!?br/>
墨鶯愣住了,收拾碎銀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面色微僵,收回手,扭頭看向墨白,猶豫的開口確認(rèn),問:“小白……想離開了?”
墨白點頭:“外面,世界,想看?!?br/>
“這、這樣啊?!蹦L手指卷著頭發(fā),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但來的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
墨鶯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本來都已經(jīng)想好了,該如何與墨白一起度過這個漫長的冬日。
年末除塵,將家里收拾一番,貼對聯(lián),除夕夜守歲……
吃一碗白菜豬肉陷兒的餃子,把自己不愛吃的湯圓全給墨白……
屋內(nèi)安靜了很久,墨白在等墨鶯的反應(yīng),后者愣神了好半天。
“小、小白打算什么時候走?需要我給你準(zhǔn)備些什么嗎?盤纏,干糧……買一些燒餅給你帶著如何?”
墨鶯說話吞吞吐吐、慌慌張張的,她建議道:“要、要不等冬天過了再走?春天,春天暖和,路上方便?!?br/>
墨白面露疑惑,墨鶯話語間似乎沒有跟誰他一起的意思。
如果墨鶯不想離開……
待在墨鶯身旁也是不錯的選擇。
墨白問:“京城,不去嗎?”
墨鶯乍一下的愣住了,抬起頭,面上帶著驚疑,驚訝的咬到了舌頭:“小、小白要……要帶我一起?”
墨白歪了歪頭,腦袋上冒著問號。
不然呢?
墨鶯拍著臉頰,驚疑不定:“真的嗎,我可以和小白一起走?”
“嗯,”墨白點頭,“不想嗎?”
“不是……”墨鶯用力搖頭,又猛地點頭,“想,當(dāng)然想!小白去哪我就去哪,只要能待在小白身邊,無論哪里,我都愿意!”
墨白高興的語無倫次,意識到自己的話里暴露出的赤裸裸的意味,她面色羞紅,埋下頭,用余光偷瞟著墨白。
也不知墨白是沒理解到還是怎的,他面上波瀾不驚,簡單的點了點頭,嗯了聲作為回應(yīng)。
墨鶯心中微涼,方才的興奮勁也消了大半,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她問道:“小白,你……我們什么時候走?。俊?br/>
什么時候走?墨白不知道去京城的路,墨鶯肯定也不知道。
二人如果想離開涼都前往京城,必須得找一個值得依靠的,認(rèn)得路的,最好還是熟悉的人,給他們帶路。
“先生后天走,和他一起?”
“啊,可以嗎?”
應(yīng)該可以……墨白心想。
墨鶯看了眼桌上的銀子,面色犯難道:“我們沒有盤纏啊,就這些錢,到了京城估計連一天都過不了?!?br/>
墨白指著木盒子里的金葉子。
墨鶯面色猶豫,雖然這些都是真的金子,但真要用起來,她還是覺得心里不怎么踏實,但眼下,似乎只剩這一個辦法了。
神仙變出來的錢,也算是錢吧?
應(yīng)該……吧?
敲定主意后,墨白前往私塾將事情告訴了趙青松,后者爽快的答應(yīng)。
時間匆匆流逝,轉(zhuǎn)眼便到了離開的日子。
天亮之前,雪融姬纏著墨白,嬌媚的臉蛋上郁郁寡歡,她幽幽抱怨:“沒想到,仙哥哥竟然會比我先走?!?br/>
墨白沒有說話,埋頭苦干著。
“嗯……仙哥哥……”
下次再見不知是何許年月,這數(shù)月里他和雪融姬每夜糾纏不休,忽然要分開,身體上和心理上多多少少都有點不適應(yīng)。
到了該走的時辰,雪融姬扶著床,艱難的坐起身,試著動了動腿,不行,癱軟無力,無奈放棄起身送墨白的想法,她看向墨白,語氣中帶著歉意:“仙哥哥,奴家就不送你了?!?br/>
穿好衣服后,墨白從衣袖中取出一個面紗遞給了她。
“仙哥哥,這是什么?”
一個普通的面紗而已,材料用的是從水蛭幻妖那里得來的幻絲,墨白如實相告。
雪融姬怎么也沒想到,墨白從水蛭幻妖那里搶(不是),交易來的幻絲竟然是給她準(zhǔn)備的。
沒有什么比收到心上人精心準(zhǔn)備的禮物更讓人開心的了,她眉開眼笑,一掃疲憊與倦意,眉眼中皆是愛戀。
她欣喜道:“仙哥哥,奴家一定會好生保管的!”
……
離了雪滿樓,在熟悉的店鋪前停下,墨白買了兩個燒餅,無視一路追舔的秦梵,他馬不停蹄的回了桂花巷。
這些天,該準(zhǔn)備的東西早就都準(zhǔn)備好了,因為多了墨鶯和墨白二人,趙青松雇了輛馬車,請了個車夫,前往京城的路費他包攬下了。
日出東方,趙青松等在巷口,這是約定好會面的地方。
“大夫子!”
“墨姑娘真準(zhǔn)時啊?!?br/>
寒暄兩句,趙青松目光落向出現(xiàn)在二人身后的帶兜帽的身影。
“這位是?”
“人偶?!蹦字毖圆恢M。
“?”趙青松面色微變。
墨鶯趕忙解釋:“啊,大夫子,你別誤會,這個是小白的……護(hù)衛(wèi)!”
“???是、是嗎?”趙青松笑了笑,扯開話題道:“墨公子墨姑娘,我們走吧,有人在城外等我們?!?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