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并不是第一次跟蹤別人。上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爸爸和媽媽吵得非常厲害,甚至提到了離婚和外遇,沈野和沈原非常害怕,擔心家庭破裂,這樣的話,他們倆可能就得分開生活。沈野向來都非常有主見,當即決定用實際行動保護自己家庭的完整。那天下午放學后,沈野去餐館里,見爸爸接了個電話之后,就行色匆匆地出了門,他便跟了出去。
那天,恰好媽媽不在店里,她把車開走了,爸爸就選擇了步行,沈野跟著他穿過了兩條街之后,爸爸叫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第一次跟蹤失敗,沈野甚至做好家庭破裂、與沈原分開的準備,可后來,爸媽又和好了。虛驚一場。
幾個月之前,沈野也跟蹤過沈原。那天下午放學后,沈原竟然破天荒地沒和沈野一起回家,沈野一路跟著他,發(fā)現他來到了那所清水中學的大門口,站在那棵老樹下,不知看著些什么,看了大半天。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沈野覺得自己不再對沈原了如指掌,果然如果面具人所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自己的第三次跟蹤經歷,跟蹤的對象是新同學周赫。面具人吸引了放學后的沈野的注意力,一到學校,他更多的時候想的是,對神秘的周赫一探究竟。周赫坐在最后一排,沈野時常找后排的同學借筆或是橡皮之內的東西,趁機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觀察周赫。
大部分時候,周赫都非常認真的聽課,像一尊石像,幾十年不吃不喝不動似乎也不成問題。下課后,周赫也相當沉默,不是坐在座位上翻看課本,就是在陽臺上發(fā)呆,并不主動熟悉自己的新同學們。對于這個新環(huán)境,他似乎不感到好奇,也不感到害怕,可以說,他很怡然自得地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這個家伙到底是什么來歷呢?為什么越是想不起關于他的事情,就越覺得自己肯定見過他?
所以,剛一放學,沈野就背著書包沖出教室,藏在教學樓旁邊等著周赫出來。
“你為什么一定要死死咬住他不放呢?他對你有沒有什么企圖。難道你有被害妄想癥?”腦子里風的聲音,有些苦口婆心。
“廢話,我敢肯定自己見過他,當然得知道你為什么要把關于他的記憶給吞噬了。而且,老實告訴你,正因為你不讓我調查他,我才更加不可能放手!這是作為人類常見的好奇心,正是好奇心推動社會的進步!”
“這些年來,這個世界確實改變了不少,我可不敢說這些是不是進步。歷史是循環(huán)往復的,我還是更喜歡這種觀點。跑題了,總之,不要為你這種可怕的行為找任何借口,新同學需要的是關愛,而不是懷疑與監(jiān)視。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你總是會細心地替別人著想的!”
“我可一直都是這樣一副脾氣,你說的細心的人,是沈原吧?!”
風和沈野算是吵了起來,不過因為這爭吵只發(fā)生在腦子里,所以在旁人看來,沈野不過是皺著眉頭瞪大了眼睛,表情有幾分猙獰。此時,周赫背著書包出來了,沈野也不管腦子里風的聲音,結合自己的跟蹤經驗和看到過的電視里的場景,跟在周赫身后。
周赫的警惕性也太差了,一路上都沒有注意到沈野。而且,今天他沒有搭乘公交車,一路只是步行,這也讓沈野的跟蹤更加方便。周赫在路邊的燒烤攤買了一串烤豆腐皮,吃了一口就扔了,步行了大概半個小時,來到了非常偏僻安靜的居民區(qū)外。這兒的大樓都很破舊,可能有好幾十年歷史,樹木也高大茂盛,因而顯得有些與世隔絕?,F在周圍人少了,沈野只得拉開和周赫之間的距離,遠遠地看到他進了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過了大概十分鐘就出來了。
周赫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看來他并沒有達成他的目的。離開小區(qū)時,周赫加快了腳步,沈野正準備躲進旁邊狹窄的過道時,發(fā)現周赫的目光投向自己。他打了個激靈,知道周赫發(fā)現了他,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我知道你一直跟著我,真是蹩腳的跟蹤方式呢?!?br/>
沒錯,確實不怎么高明,說不定上次對沈原的跟蹤也被沈原發(fā)現了。只不過沈原不會告訴他,他總是細心地讓沈野沉浸在一切可能非常虛假的成功的喜悅中。
“非常對不起,因為我老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所以才會對你非常感興趣。”
“確實沒有見過呢,但說不定是上輩子,可能那時我欠了你一大筆錢,所以這輩子你依然對我懷恨在心?!?br/>
“說清楚,只是有點感興趣,要沒有什么恨。你到這兒來是找人嗎?”
“跟蹤失敗之后,就想旁敲側擊地套話了嗎?告訴你也無妨,沒錯,我確實在找人,而且已經找了很久了?!?br/>
周赫的表情突然籠罩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哀傷,沈野也不好再問什么。從周赫的話里得知,他們倆的家相隔不過兩條街,所以兩個人便一起回去。一路上周赫都非常坦誠,沈野和他相談甚歡,也越來越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路上經過了湖邊的小公園,記憶有些觸動,不由得讓沈野想到了沈原。
當他們倆還是孩子時,因為公園小湖里有天鵝,離家又近,他們倆經常會到這兒來玩。也是在這個公園里,沈野遇到了鄰居家的張爺爺,從而讓風住進了自己的腦子里。
這些年來,這個公園改變了不少,不過一眼望去,依然滿滿的是和沈原在一起的回憶,到處都有他們倆的影子,嬰兒時期,幼兒時期,六歲,七歲,九歲,十歲,各個年齡段的自己和沈原,在公園里奔跑嬉戲。那些美好童年時光,把自己拋棄了。
連沈原也拋棄了自己。
沈野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越來越多愁善感,有些像沈原了呀。
“心情不太好?”周赫問。
“可能年紀大了,觸景生情了呀。”沈野自嘲似的說。
“我以前也到過這兒,那時這兒還沒有小公園,還是一堆危房,改成小公園之后,這兒來了很多孩子,也頓時充滿了生機呀。真正永恒的生命不是長生不死,而是代代相替相續(xù)。只有新生才能帶來活力,長生不死之人,就算臉上沒有任何歲月痕跡,依然給人一種蒼老腐朽的感覺?!?br/>
沈野不由得轉過頭看著周赫,發(fā)現他竟然有些可怕。
“我們怎么突然扯到了這樣的問題?這是學哲學的那幫家伙研究的東西吧?!?br/>
“說得也是?!?br/>
和周赫分手之后,沈野幾乎一路跑回家里,沖進自己的房間里就打開了電腦,開始查起這個城市的歷史來。剛剛周赫說的奇怪的話,他非常非常在意。上次到這兒來,這兒還是危房,這都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啊。沈野記得很清楚,從他懂事時,那兒就有一個小公園。而且爸爸媽媽老是說,他們倆小時候,那個公園也已經出現了,他們還是那個公園里的玩伴,是那個公園,讓他們倆成為了一家人。
所以,危房時期,到底是什么時候?
電話鈴聲響了,沈野有些不耐煩地抓過電話,發(fā)現來電的是姜萊。心頓時平靜了下來,接通了電話。
“喂,怎么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剛剛啊,你的那位漂亮女朋友來看望我了,還送了一束非常漂亮的花,她告訴我,最好離你遠一點。語氣兇巴巴的,像是威脅呢?!?br/>
沈野想到了那個刺猬一樣的女孩,奇怪,心里絲毫也沒有對她的愧疚。
“真是的,都說了已經和她分手了?!鄙蛞暗穆曇粲行┎荒蜔?。
電話那邊長久地安靜,仔細聽,可以聽見姜萊的呼吸聲,感覺她就像在他身邊一樣。
“你到底還要這樣到什么時候呢?”她說。
接著姜萊掛掉了電話,沈野倒是一頭霧水。
“這樣到什么時候”,指的是胡亂交女朋友,又隨便讓她們傷心嗎?
沈野不由得苦笑起來,突然涌起一股后悔之情,當即他就決定,就算以后還是因為各種原因難以靠近姜萊,他也不想再拿任何人掩飾自己的心意了。
“姜萊,姜萊,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但不是現在。”沈野喃喃地說,腦子里浮現出的卻是沈原躲在門后看著他親吻姜萊的場景。
沒想到這么快就發(fā)現了周赫的不正常之處,這讓第二天課間操時準備質問周赫的沈野,都不太敢相信。他告訴周赫,自己昨天晚上在網上查過資料,昨天下午的那個小公園,建成已經有四十二年,屬于這個城市的早期公共設施項目。
“所以,你所說的危房,至少出現在四十年前,你到底有什么來頭?還有你昨天說的那些奇怪的哲學話題,難道你是個長生不死的妖怪嗎?”
老實說,沈野并沒有信心周赫能告訴他實情,可沒想到周赫倒是非常爽快。
“與其說是長生不死的怪物,還不如說是繼承了太多的怪物。初見面時我就說過了,我們是同類。難道你沒明白我話里的意思嗎?”
繼承了太多嗎?沈野馬上便想到了風。
“你的腦子里,也寄宿著一個記憶聚合體,或者說念靈?”
周赫點點頭,又說道:“這也是我會轉學到你們班的原因,其實,我只是對你感興趣而已,想知道我的同類,正過著怎樣的生活。被念靈選中的事情,你沒有告訴過家人或是朋友吧,因為即使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對不對?”
“這就是你轉學的原因嗎?太沒有說服力了吧?”
“太多太多的記憶,太多太多的東西需要看顧,生命變得沉重??墒菑哪铎`到來的那一刻,我就明白,自己一生都得背負這一份沉重,為這一份沉重埋單。告訴你一件非??尚Φ氖虑?,前天和你一起坐公交車回家之后我就吐了,不是因為我暈車,而是因為我的腦子里突然出現的一段關于暈車的可怕記憶,讓我難以承受。你應該明白吧,有時候念靈會突然搗亂,把一段可能屬于很久很久之前的某個人的記憶,放進我們的腦子里?!?br/>
沈野點了點頭。
“這次到你們市里來,也不過是被某個人的記憶所折磨罷了。是念靈的上一個寄宿者的記憶,一個三十多歲因為乳腺癌而去世的女人的記憶,里面滿是對她丈夫的掛念。對那個公園的記憶,恐怕也來自于她。四十年前她就過世了,現在,她丈夫也已經八十余歲,那段記憶催促著我,要來見他最后一面,向他告別?!?br/>
“所以,你昨天就在找那位老人的家嗎?”
“沒錯?!?br/>
同類的感同身受,讓沈野不能對眼前的事情袖手旁觀,他說道:“我可以幫你尋找。”
“不用,不用。”
“誰讓我們是朋友呢?”
周赫沒再說什么。
話雖這樣說,一時卻不知從何找起,說不定那位老人,早就已經去世了。鄰居們對他的了解也非常少,只知道幾年前就搬走了,可能去了養(yǎng)老院。沈野想了想,決定和周赫一起去養(yǎng)老院里找他,一個沒有親人沒有孩子的老人,說不定能在養(yǎng)老院里,找到些老年生活的寄托。一家一家找,遲到的告別,不能錯過老人的生命。
第二天就是星期六,沈野是那種行動派,和周赫約好明天就去。知道周赫的真實身份之后,沈野有些興奮:確實,心事有人分享,才會活得輕松一點。更重要的是,周赫的出現讓沈野明白,風實實在在地寄宿在他的大腦中,不是他的另一種人格,也不是他的幻覺。
“為什么會有人制造出你們這樣的存在呢,風?你的制造者,到底抱著怎樣的目的呢?”沈野小聲說,反正四下沒人,他也不擔心大家把他當成個自言自語的瘋子。
“那個家伙可能是認識到了時間的無際和生命的無能為力吧,他說他想要看到世界的盡頭。”
自己只能存在短短的幾十年,而風會一直不斷地成長,繼承越來越多記憶。
“陪你到世界將盡之時的那個人,我也很想知道呢。”沈野說。
“自說自話的家伙,不是變態(tài)就是笨蛋。”
窗外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打斷了沈野的思緒。他從床上起來,朝著窗前走去,一個黑影突然從窗外竄進來,迎面撞在沈野身上,兩個人都摔倒在地上。那個人穿著黑衣,還能看到他那花哨的面具。
“原來你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我家的啊?!鄙蛞罢f。
面具人像跳跳球一樣,從沈野的身上彈開站起來。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面具人雖然比沈野高得多,不過卻體重卻非常輕,該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個小孩子,或者說小動物。
果然,說不定真的是存在感非常低的物種,是幽靈呢。
不過幽靈會吃面嗎?那天面具人可把自己煮的面條吃了個精光,連湯汁都不剩。
“你明天似乎要和那個叫周赫的家伙一起出門?”
“話說這種事情你怎么會知道,難道你在跟蹤我嗎?!”
“你可以跟蹤別人,我為什么不能跟蹤你?不過我的跟蹤技術要高明得多?!?br/>
“只是為了找一塊放在沈原那兒的石頭,不用做得這么過分吧?”
“但石頭找到之前我也沒其他事情可干,所以干脆就先跟蹤你玩玩。畢竟,你和沈原長得一模一樣,雙胞胎真是一種神奇的存在呢,我非常想進一步了解你。對了,你剛剛到底在和誰說話?什么世界將盡之時,難道你一個人在朗讀詩歌?”
沈野的心里突然產生了一種沖動,想把關于風的事情告訴面前這個面具人。真奇怪,自己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呢。但還是想試試,而且嘴巴似乎不由得他作主,就把念靈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
“你會相信我所說的話嗎?”沈野問。他非常期待,他非常想要得到普通人理解,不過,幾乎從天而降的面具人,也不是普通人吧。從某種角度上來,他和自己也是同類。
“有什么值得懷疑的,我曾經也見過像你一樣,被念靈寄宿的人。原來如此,我總算是明白為什么了,以前還很疑惑,所以甚至覺得你是個心理扭曲的變態(tài)?!?br/>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關于石頭的下落,你有想到些什么嗎?”
“沒有?!?br/>
面具人沒再說,敏捷地跳到窗臺上,縱身往下跳去。沈野來到窗前探出身子往下望,看到他已經平穩(wěn)落地,正飛快地朝著馬路的那一頭跑去。非常非常奇怪,面具人身邊還跟著兩團橘黃色的火焰。
難道自己遇到的,就是傳說中會輕功的人嗎?那么輕的體重,到底是什么呢?那兩團火焰是鬼火嗎?但鬼火應該綠瑩瑩的吧?
沈原去世之后,沈野發(fā)現自己原來是個自私的家伙,他幾乎從來沒有夢到過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甚至都沒有做過夢,家庭遭遇這樣的變故,自己卻似乎冷靜得要命,還真是無情。
其實,仔細想想,沈原過世之后,家人、親戚還有朋友,似乎都刻意避免提及和沈原有關的一切。總是這樣,某一個人離開后,我們雖然非常不愿意忘了他,卻盡量不讓他出現在我們的談話里,談到那個人就會痛苦。等那個人再次回到大家的談話中,已經是痛苦完全消失之時,那時候,甚至連我們都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真正存在過,談到他時,就像談論著一個陌生人。
對了,逝者也成為了衡量時間的標準?!吧蛟瓫]出事之前”,“沈原還活著”,“沈原還沒有離開”,再過一段時間,家里人也會以這樣的開頭,來回憶某一段沈原參與過的往事吧。
為什么要拋下自己呢?至今都不想原諒沈原吶。
因為昨天晚上和面具人談到了沈原,沈野便產生了這些想法,沒想到就在夢里見到了沈原。夢里一切都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楚沈原的臉,不管怎么揉眼睛也沒用。四目相對可以看清彼此臉上的青春痘,卻也覺得相隔很遠,就是他們倆現在的狀況吧。
“沈原,跟我回家吧?!眽衾锏纳蛞翱偹阏f出了自己最殷切的希望。
不過沈原卻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有新家,新朋友,新的一切了,你一個人好好活著。對了,要好好對待姜萊哦,始終還是非常掛念她啊,擔心有人欺負她,但如果是沈野陪在她身邊,就沒有問題?!?br/>
沈原轉身想要離開之時,沈野一把拉住了他。
“不可以留下來嗎?拋下我和老爸老媽,沈原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你不是向來就是最體貼最細心那個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難受?我本來以為,就算任性要離開,離開的人也應該是我!”
“沈野,你才是爸爸媽媽的驕傲,我也相信,你能擁有比我更好的人生。最重要的是,姜萊喜歡的人是你啊。如果你死了,她會很難受吧。即使事情重新來過,我依然不會后悔,更應該留下來的是你?!?br/>
“說什么誰更應該誰不應該啊,誰都不能走才對!而且,正因為我在常人看起來未來似乎會更有出息,就能說明我會比你擁有更好的人生嗎?最美好的人生,不正是像你這樣細致對待生活中一切的人才會有的嗎?!沈原,請你回來!”
以往做過的夢,等到醒來之后,多半都忘記了,即使沒忘記,也總是迷迷糊糊的,想不真切,可只有昨天晚上的夢,清晰得如同半分鐘前看過的電影一樣。
自己在夢里大聲疾呼,沈原會不會真的聽到,會不會真的回來?就算以幽靈的樣子回來,他也會很高興的。
不由得便又想到了面具人和那塊他壓根不知道的石頭,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來。沈野打電話推遲了和周赫的約定時間,急匆匆離開家門坐上去醫(yī)院的公交車。
沈原沒有什么知心朋友,和周赫有些相似,他在自己那個世界里生活得也不錯:上學、回家、煮面條、做蛋炒飯、看書、養(yǎng)花,當然時不時關心身邊親近的人。如果那塊石頭不在家里,那就只能在一個地方了。
病房里,姜萊已經醒了,她告訴沈野,過兩天她就能出院。
“沈原有沒有把什么東西放在你這兒呢?”沈野問。
“什么東西?!?br/>
“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沒想到姜萊竟然笑了起來,說道:“真好笑,沈原如果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肯定會放在你這兒。”
沈野這才想起來,自己確實沒有在自己的房間里找過那塊石頭。他趕緊又坐車回家去,在自己的柜子里發(fā)現了一個小鐵盒子。雖然這幾個月來,自己變得愛收拾得多,不過卻并沒有仔細收拾過柜子里的東西。他打開那個小鐵盒子,發(fā)現里面裝著一封信,當然,還有一塊乳白色如鵪鶉蛋般大小的石頭。他拿起那塊石頭瞅了半天,也沒發(fā)現那塊石頭有什么特別之處,果然,這只是對面具人來說很寶貴吧。
信封上是沈原的字跡,也可能是沈野自己寫的,他們倆的字跡一直非常相像。信封上寫著“沈野啟”,沈野便打開了信封:
沈野:
好久不見。最近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擔心,每次都夢見自己死亡,變得非常非常害怕,就想著,要不要把重要的東西先交給你。仔細想想,最重要的就是你和爸爸媽媽,我相信你都能照顧得很好。此外還有這塊石頭,這是某個約定的見證。如果某一天,有人要來拿回這塊石頭,你只需要告訴那個人,以前所說的都不算數,要那個人重新實現你的一個愿望,你才會把石頭還回去。你的愿望還是不要太難為那個人,不然我也會于心不安。
沈原
“夢見死亡而變得想要留下遺物給我,沈原,我可不記得你是這樣一個神經質的奇怪家伙啊?!鄙蛞敖械?,眼淚掉了出來。那個人,也就是面具人吧,如果告訴他,自己的愿望是希望沈原能夠回來,他能夠實現嗎?
“你希望沈原回來嗎?”腦子里傳來了風的聲音。
“拼盡一切都愿意,你有辦法嗎?”
來到和周赫約好的地方,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了,不過沈野的心情,依然沒能從那封信里平復過來。自己的同胞兄弟,把什么都留給自己了,還留下了一個愿望,怎么想,都覺得自己實在太幸運了,幸運到都不忍心獨自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風問他,是不是希望沈原回來,不過后來就不再說什么,沈野只好先把風的話和面具人一起拋開,先去幫周赫尋找那位老人。
昨天晚上,周赫已經查出市里所有養(yǎng)老院的所在地,兩個人決定從離老人家所在小區(qū)最近的那家開始找起。運氣不是特別好,直到找到第三家養(yǎng)老院,才找到那位老人,周赫說,老人姓程。
程爺爺須發(fā)皆白,但面龐看起來倒是比同齡人更加年輕也更加精神。雖然周赫和沈野與他非親非故,但有人來看望他,他還是非常高興,沈原心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悵惘來:誰說得準自己以后不會這樣孤獨終老呢?
又多愁善感了,又變成沈原了,真是可笑。
可能很久沒人和他說話了,一老兩少三個人,足足胡侃了半個多小時,老人時不時哈哈大笑,沈野時不時擔心他像電視劇里的那些人一樣,因為大笑而氣絕身亡。沈野一刻也不能等,一到達這兒就想直切入正題,不過周赫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快點把我們的目的告訴他吧?!?br/>
“不著急,反正我已經找了這么久,再等幾分鐘又何妨?!?br/>
當周赫終于準備說出自己的目的時,沈野簡直都快屏住了呼吸:老人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呢?
“不知道現在提起這些合不合適,您那過世的妻子,希望我能代表她的記憶來向您告別?!?br/>
老人的表情有些驚訝,但很快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點點頭說:“謝謝。我的話你能傳達給她嗎,孩子?”
“不行,我說了,只是代表她的記憶,我的腦子里存在著她那人生里的記憶。希望您不要認為我在說謊騙人?!?br/>
“被上天選中的特別之人。以前我妻子也是,腦子里總是時不時會有一些奇怪的記憶跑出來,你也和她一樣吧?”
周赫點點頭。
“有些事情我自己都忘了,當然,其實大部分事情忘記了都無所謂。不過對于一些特別的事,我還是想要真真切切地記得,到了另一個世界見到她時,才不會覺得困窘?!?br/>
老人頓了頓,沈野發(fā)現他的眼眶里閃著淚光。
“不知道你有沒有這一段記憶,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她餓壞了,一口氣吃下了好多個小籠包。我不記得是十個還是十一個了。”
“都不是,是十二個,像她那樣的小個子,能吃下這么多,真讓人吃驚?!?br/>
“你知道她的長相嗎?”
周赫愣了愣,說道:“在她的記憶里,肯定有她自己的樣子啊,不過也可能是經過她的記憶美化后的模樣?!?br/>
老人笑了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淚水沒有流下來,又回到了身體里,動不動流下眼淚的人,都存在于電視里。
“她確實是大胃王,和她結婚之后,我就莫名其妙地非常緊張,想著自己要是不努力工作的話,她怎么能吃得飽呢?!?br/>
“程爺爺,她的記憶里還有一個問題。她似乎是希望您能幸福,找個人繼續(xù)走下去的,您似乎也曾經答應過她,可為什么食言了呢?”
“這一件事我記得相當清楚,我只答應過她我會幸福生活下去,有和她相關的回憶陪伴,我一直都非常幸福,我遵守了承諾,孩子??傊?,謝謝你,告別我收到了,沒有覺得難過和害怕,因為很快我和她就又能見面啦?!?br/>
離開養(yǎng)老院后,沈野還時時刻刻想著那位豁達的老人,周赫說:“見到的死亡越多,就越覺得生命之可貴?!?br/>
“沒錯,因為有了死亡,才值得更好地活下去?!鄙蛞罢f。他暗暗地想,自己要更加努力才行,做好沈野,才不會辜負沈原吧。
兩個人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再次來到那個充滿回憶的小公園里。這次,沈野依然能感覺到殘留在這兒的自己和沈原的氣息,不過不再感到難過,不再覺得自己被過往拋棄,過去的一切雖然遠去,但永遠會伴他前行。
“你想要沈原回來嗎?”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沈野問。
周赫一臉茫然地看著沈野,他又說:“因為覺得是你也無所謂,所以,不用在意,我在和腦子里的念靈說話?!?br/>
周赫點點頭。
“我能讓沈原回來,在我離開你之前。”
沈野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才說:“你怎么才能讓沈原回來呢?另外,你要走嗎?”
“先不要說我要離開這件事情,因為如果要商量這件事情,我還是希望和本來的你商量。對不起,沈原,我覺得自己三個月前作出的決定是錯的。當時我對你說過,因為你忘記了,無法作出決定,但我卻擁有反悔的機會,不用得到你的同意。”
“你叫我沈原?”
“沒錯,你是沈原,不過你忘記了?,F在向你解釋也不一定說得清,我只要把你本來的記憶還給你,你就能明白一切。”
自己本來的記憶嗎?難道現在記得的這一切,都不是自己經歷過的,想過的,看過的?不對啊,自己不記得什么時候曾經讓風吞噬過記憶。啊,想起來了,如果風可以吞噬記憶,那說不定自己曾經祈求它吞噬記憶這件事情,也因為風的原因,被自己給忘了。
如果真實的自己是沈原,那沈原就回來了吧。
如果真實的自己是沈原,那他心底里,真切希望的不是沈原能回來,是希望沈野回來吧?
想不清楚,干脆不想,因為此時,沈野的腦子里像有一千只手正在抓撓,非常不舒服,他忍不住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