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被陳曦稱為白骨精的白曉菁從來也沒想到過,自己會在某個圣誕夜，被迫使出渾身解數(shù)地哄個6歲的娃娃睡覺,更加沒想到的是，因為這倒霉的一晚上,居然會從此變成了‘愛心天使’而被通報全院表揚。

    圣誕節(jié)當(dāng)天的早查房之后,外科全科開會,總結(jié)前一天晚上對突發(fā)大型交通事故的搶救工作。周明和程學(xué)文各自把自己手術(shù)病人的情況講了，韋天舒從一開始就以保持身體正直的高難度睡姿酣睡，等輪到講樓下急診跟各科協(xié)調(diào)部分，李宗德叫到他名字時候,韋天舒眼睛也沒睜就聲音洪亮地回了句,“同志們都辛苦了。”坐在他正對面兒的祁宇宙低聲道,“首長您更辛苦?！敝車黄阎娜硕紭妨耍f天舒也徹底醒過來，眼見李宗德正七分惱火三分無奈地瞪著他，咧嘴呲牙沖老頭兒樂了樂，左右瞧瞧，一本正經(jīng)地道，“同學(xué)們也很辛苦。昨天咱科全科值班大夫護士，不值班趕回來的大夫護士，全體同學(xué)，在西方主神的生日夜，面對形勢嚴(yán)峻的特大車禍，共同譜寫了一曲社會主義國家救死扶傷的英雄贊歌?！?br/>
    笑聲之中，李宗德頓了頓手里泡茶的大玻璃瓶子，“我讓你給中宣部做報告哪？”

    韋天舒依舊笑嘻嘻地，“這么大交通事故搶救，到時候院辦，校辦，XX報,YY報，您都得給他們交報告，我不是替您總結(jié)么?”他嬉皮笑臉地說著，眼見老頭兒的眼睛瞪圓了馬上就要發(fā)作，韋天舒攤手道，“昨兒沒什么大岔子，問題呢還是那些，節(jié)假日夜間急診，輔助科室應(yīng)急反應(yīng)不夠；分診臺護士判斷不準(zhǔn)，造成一定的接診混亂耽誤時間；搶救室急救設(shè)備不夠，不能應(yīng)對大規(guī)模搶救的需要；需要跟兄弟醫(yī)院以及其他系統(tǒng)的?？漆t(yī)院協(xié)調(diào)，叫會診與轉(zhuǎn)病人還是得扯嘴皮子……”

    “得了，老調(diào)重彈就不必了?！崩钭诘掳欀碱^擺擺手，想了想，問道，“院辦早上說，昨天有個學(xué)生跟死者家屬去亂說話，人家現(xiàn)在在鬧呢，說了一線大夫不能隨便講話，更別說學(xué)生了。這是哪個學(xué)生，這么沒頭沒腦的？”

    下面安靜了一下，除了白曉菁完全不理外界塵俗地目視前方半閉著眼睛用索尼遙控超薄隨身聽聽交響樂，陳曦睡得已經(jīng)靠在李波身上，口水打濕了他白大衣的袖子之外，幾個昨天參加了急救的住院醫(yī)和學(xué)生互相疑惑地用眼神打量。昨天大家各自忙得暈頭轉(zhuǎn)向，并沒太注意別人干了什么。

    “我還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過這批學(xué)生第一次經(jīng)歷這種搶救。”周明說道，“從搶救的過程，表現(xiàn)已經(jīng)做得相當(dāng)不錯了。至于跟患者家屬交流的技巧，不可能那么圓滑?！?br/>
    “這種跟病人交流的技巧，”李宗德運了口氣說道，“跟搶救一樣重要，一進科，就已經(jīng)三令五申，反復(fù)強調(diào)----你們，昨天誰后來跑去看那個搶救無效死亡的傷者了？待會兒到辦公室找我！”

    正說著，有人敲會議室的門，李宗德喊了聲進來，院辦公室副主任推開門進來了，一臉平時罕見的笑容，手里還提著面鮮紅繡金字的錦旗。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都是30多歲年紀(jì)，男人抱著個胖乎乎的小男孩。

    辦公室主任嘩地將錦旗一展，那上面的八個大字就清清楚楚地在滿屋子的大夫眼前，

    愛心，耐心，天使之心。

    下面一行小字，敬贈第一醫(yī)院普通外科白曉菁同學(xué)及全體白衣天使。

    李宗德和其他的大夫愣怔的當(dāng)兒，那個被男人抱著的小男孩忽然沖著某個方向喊了聲“姐姐”，嫩生生的童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正半閉著眼睛聽音樂的白曉菁身上。

    那一分鐘白曉菁正在聽胡桃夾子，音量開得很大，她正幻想著自己穿著舞裙在臺上舞蹈，身體和音樂的旋律完美地融合，情緒已經(jīng)和故事合二為一，臺下觀眾的目光當(dāng)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是，那些目光只能停留在她的意識之外…目光？白曉菁的第n感感到了目光，第n+1感讓她抬起頭…就在她已經(jīng)被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打擾，走出胡桃夾子的這一瞬間，脖子已經(jīng)被一雙手臂緊緊摟住，接著就是臉頰上帶著響兒的一個吻；白曉菁在驚怒之中正看清楚了來人的臉，一句“你怎么又來了”及時地卡在喉嚨里，換之以近乎流淚的苦笑。

    這個她長到這么大遇到的唯一一個能折磨她的魔星，陰魂不散地又出現(xiàn)了。

    “看，姐姐我說話算話?！蹦青嵵氐赝掷锶藗€硬硬的東西---一個模型，星球大戰(zhàn)里面的飛船模型，“送給你?！?br/>
    說得鄭重，豪氣干云地。豪氣干云中也帶著一絲絲的不舍得，這一絲絲不舍，讓白曉菁感動了一下，于是，她沖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呃，我的上帝?！?br/>
    不遠處的陳曦，瞇縫著眼睛把錦旗上的字仔細地看了三遍，盯著白曉菁三個字發(fā)了幾秒鐘的呆之后，再轉(zhuǎn)回來到白曉菁身上，就看到了那個微笑---有點兒尷尬，有點兒害羞，有很多的開心，以及更多的溫柔。

    這個笑容使得白曉菁從此以有別于白骨精的形象在陳曦的記憶中鮮活地存留了下來，其鮮活的程度并不亞于白骨精尖叫著導(dǎo)致她打翻了就要入嘴的油爆里脊。

    很多年以后，當(dāng)白曉菁作為中國的兒科醫(yī)生參加一個國際兒科研討會，跟代表美國某兒研所參加會議的的陳曦在大廳碰到的時候，陳曦在三分鐘之內(nèi)提到了這個圣誕節(jié)。她瞧著白曉菁笑嘻嘻地說，也許真有上帝，每年過生日下來普度世人若干。我很懷疑那個小東西是不是我主耶穌化身來點化你做個白衣天使的。

    很多年后的白曉菁輕輕聳了聳肩膀，以30度角望著大廳的天花板某處，臉上還是帶著那么點兒淡淡的不屑。

    “我主耶穌太看得起我了----在我身上花了大半個生日夜，那年普度的人肯定比往年要少?！?br/>
    這個后來被陳曦和白曉菁稱為耶穌轉(zhuǎn)世的小男孩，在那個圣誕夜里，是送到醫(yī)院的傷者中的一個。他父母當(dāng)時都在天津，只有一個阿姨帶著他。本來是因為拗不過他，帶他出來買玩具，結(jié)果坐在計程車?yán)锞挖s上了車禍。阿姨的手臂骨折，進手術(shù)室之前根每一個護士說拜托您看一眼那孩子，爹媽不在，我可別把孩子弄丟了啊。

    孩子哭聲嘹亮，身上沾著不少的血跡。然而在簡短的檢查之后，韋天舒斷定他除了手臂上的擦傷之外，并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于是連打電話叫兒科都省了，眼睛余光掃見白曉菁動作生疏緩慢地給一個傷員剛剛清理了傷口，便喊了句，

    “那個女生，照看這孩子?！?br/>
    白曉菁愣了一愣，“我？看孩子？”

    “照看車禍后表面沒有傷害的孩子，對一個醫(yī)生而言，那就是要把種種可能放在腦子里，嚴(yán)密觀察有無特殊情況?！表f天舒瞧了瞧她，“并不是讓你當(dāng)保姆----當(dāng)然，可能你得先當(dāng)好一保姆?！表f天舒說這話的時候樂了，很難說他樂得有沒有一點幸災(zāi)樂禍。韋天舒說完就喊葉春萌進去搶救室了，白曉菁郁悶地瞧著依然在抹眼淚兒的小孩。

    白曉菁不傻。

    她很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務(wù)其實就是當(dāng)這孩子的保姆了----因為進搶救室還夠不上格，繼續(xù)在樓道里一個一個地處理泥水雪水血污的傷口，沒有劉志光那個耐心。

    可是她從來不喜歡小孩，尤其是吵鬧的和哭著的，3歲的小表妹來家住的一周，簡直是她的噩夢。

    再不喜歡，也已經(jīng)沒有臨陣脫逃的機會了，白曉菁鼓了幾次勇氣，修正了幾次表情，終于向小家伙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腦袋，笑著問，

    “小弟弟，你還有哪里不舒服么？”

    小孩淚眼婆娑地瞧著她，搖了搖頭。

    “真的沒有?”

    繼續(xù)搖頭。

    “那就好。”白曉菁出了口氣---固然知道不過是做個保姆，但是穿著白大褂當(dāng)保姆，又給韋天舒危言聳聽了一下，她還是有些許的緊張。才放下心，突然又想到這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許會弄不清自己的感覺，小孩子的哭鬧也許就表示了身體的不舒服，于是，她重新又在緊張起來，再次加固笑容，

    “沒有不舒服，那為什么哭?。俊?br/>
    小男孩嘴巴一撇，“害怕啊?！?br/>
    “怕什么呀？”白曉菁蹲在他跟前，拿酒精棉紗將他骯臟的小手擦干凈，又習(xí)慣性地兜里掏出一管護膚油給他涂在手背上，邊涂邊說，“車禍已經(jīng)過去了，沒事了，你安全了?！?br/>
    “很可怕啊?！彼f著，更多的眼淚流了出來，像是要說服她似的大聲說，“就是很可怕，很可怕?！?br/>
    白曉菁撓撓頭，想想一個5，6歲孩子身經(jīng)車禍，心里陰影難以一時去除也是正常，便努力地壓下心中已經(jīng)抬頭的煩躁，握著小孩的手道，“知道知道，剛才很嚇人……”

    “外星人很快就要來了?！毙∧泻⒍⒅难劬?，嚴(yán)肅而恐懼地說。

    “外…星人？”白曉菁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們剛才襲擊了我們的飛船。”小男孩的表情好像是先頭部隊的指揮官在跟總指揮報告工作，“一會兒就會來大的襲擊的?！?br/>
    白曉菁覺得額頭已經(jīng)在冒汗，保持一個笑容，已經(jīng)變得相當(dāng)困難。

    “你也害怕了?！毙∧泻⒗氖?，“我也好怕啊，不過我們要準(zhǔn)備戰(zhàn)斗啦?！?br/>
    “噢，準(zhǔn)備戰(zhàn)斗。”白曉菁苦笑著問，“那么我們怎么戰(zhàn)斗？”

    “讓小悟空和擎天柱準(zhǔn)備?！毙∧泻?yán)肅地說，“這是個大任務(wù)。可以讓可賽一號也來么？”

    白曉菁愣怔了足足有2分鐘。

    好在她也看動畫片----饒是如此，她還是仔細回憶了一下有關(guān)腦震蕩的癥狀。

    “讓他們準(zhǔn)備---不過，乖，告訴姐姐，你頭疼么？”

    小男孩堅定地搖頭。

    “那么，惡心，想吐不？”

    “姐姐！”他抓著她的手使勁搖，“讓小悟空他們趕緊準(zhǔn)備，外星人馬上就來了！”

    “噢?！卑讜暂加置嗣念~頭，“那么你說，要讓黑貓警長，蘭爸爸，一休和小叮當(dāng)也做準(zhǔn)備么？”

    “也許吧？”小男孩含糊了一下。

    白曉菁突然覺得好笑，努力忍著笑說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

    小男孩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點了點頭，含糊地說，“我好像沒看到他們?！?br/>
    白曉菁有點得意，揚著下巴道，“他們都很厲害。好了，你現(xiàn)在不用害怕了，他們會對付外星人。走，我?guī)阆日覀€最安全的地方睡一會兒?！?br/>
    她說著就想把小家伙抱起來，帶到值班室放到床上哄睡著了，自己這任務(wù)也就完成。白曉菁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得意，聰明人就是做什么都不費勁，這保姆，確實也不難當(dāng)嘛！白曉菁有些沾沾自喜。

    當(dāng)白曉菁的手碰到小家伙的時候，他似乎腦子里在努力地在掙扎著。

    “我還是決定去參加戰(zhàn)斗！”小家伙突然斬釘截鐵地說道，“姐姐你去睡吧，我們會保護好你的！你去睡覺，我去巡邏啦！”

    小家伙不理會白曉菁不能致信的表情，跳下地，真做出了個偵探的派頭，朝門口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