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闔府里的丫頭就數(shù)江靈兒運氣好。

    自從被打后，不但有醫(yī)道圣手孫兗親自診脈，王爺還賜了不少好藥，所以過得兩個月，身上的傷就痊愈了。非但如此，她還意外地得到了王爺?shù)拇骨啵鯛斢H口點名，提她去書房當(dāng)茶水丫頭。

    書房里一直是沒有茶水丫頭的，平日茶水間只把茶送到外間，由陳福送入內(nèi)進(jìn)伺候王爺吃，現(xiàn)在等于為了江靈兒破格多加了一個崗位。而且，浣衣處的丫頭都是沒有品級的粗使丫頭，茶水間的丫頭至少是三等，人前走動的那些則是二等丫頭，這月例供給和粗使丫頭相比大是不同。

    而茶水間的丫頭，還要分高低。初進(jìn)去的、毛手毛腳□□不靈的，只能做做燒水煮茶的活計，是為三等。二等的里頭，也分中等和上等。中等的可以出來迎賓待客，照管各處的茶水供應(yīng)。上等的則可以在主子身邊，做專門的茶侍。

    茶侍又和貼身丫頭不同。

    如墨鄰和雪溪這般的貼身丫頭是一等品級，與主子起居在一處，好隨時服侍主子的起居行止。茶侍則住在茶水間，每日里來往伺候，單管茶水之事，其他事不理會。

    王妃也有個專門的茶侍，名喚柳兒，她日常到了王妃居住的梧桐院，只在耳房煮水烹茶，再由墨鄰和雪溪奉上去給王妃吃，墨鄰和雪溪忙不過來時，才需她端茶加水，所以在主子跟前露臉的機會并不多。

    而王爺這邊情形又是不同。他貼身的人里除了內(nèi)侍福伯、小全子，還有一個奶娘徐媽媽，四個貼身丫頭昭兒、紫屏、翠煙和黛兒。只是他從不帶這些丫頭婆子去書房，又沒有書僮，所以書房的事都是陳福一個老奴在料理，小全子只做些傳話跑腿的活，忙時不免捉襟見肘。

    江靈兒這個茶侍一到任，就等于充當(dāng)了王爺在書房時的貼身丫頭。是故江靈兒從浣衣處到書房當(dāng)王爺?shù)牟枋?，至少算是連升四級，人人艷羨。

    而江靈兒自己則完全摸不著頭腦。

    她因為沖撞了王妃被打了一頓，聽人說王爺曾來看過她一次，可她竟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獲得了王爺?shù)那嗖A，心中十分惴惴。

    她也不是說到任就到任的，調(diào)到茶水間以后，茶水間的管事曾媽媽手把手教導(dǎo)了她一個月，令她知曉各種茶葉的外形性質(zhì)藥理、沖泡的技巧等，以及服侍貴人用茶的種種規(guī)矩。而王爺?shù)哪棠镄鞁寢屢渤榱藘商鞎r間過來，循循教導(dǎo)了一番，著重在如何照顧王爺?shù)慕痼w，如何應(yīng)答，說話的忌諱，王爺吃茶的喜好等等。

    江靈兒也十分聰慧，二人所教無不一聽即明，一學(xué)即知。

    此外，還有許多別的準(zhǔn)備功夫。

    在王爺身邊當(dāng)差，自然不像在浣衣間時那般隨意，每天的梳妝衣著都是有講究的。針線房派人來量了尺寸后，送來了三件現(xiàn)成的當(dāng)令成衣，雖不華貴，但衣料也是上好的彩染棉布。梳頭由曾媽媽教了幾種常用的丫環(huán)發(fā)髻。按二等丫頭的定例，每月可領(lǐng)五錢銀子的俸祿，曾媽媽作主，為她預(yù)支了一兩，置辦了脂粉和首飾。

    一切停當(dāng)，到了四月里，天氣開始炎熱，西瓜開始上的時候，江靈兒正式到任了。

    天剛剛亮，江靈兒就穿戴齊整，來到了書房等候。書房的東西在她眼里無一樣不新奇，可在主子身邊伺候，不能大驚小怪，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就是了，千萬不可形之于色，更不能宣之于口。

    陳福想得周到，知道江靈兒第一天走馬上任，肯定會有不順當(dāng)?shù)牡胤剑耘闪诵∪用蹩叹偷仍跁客饷?，一等江靈兒到了，便領(lǐng)她先進(jìn)書房，觀覽一圈后，告知了一些注意之事。比如書房里的一紙一筆，都是不可隨便亂動的，就連主子扔在地上的紙團，他不給話，下人也不能隨意撿拾。平時吃茶是如何吃的，在哪里吃，什么時間吃，吃什么茶，用什么茶具，小全子都一一交代清楚。

    卯正二刻，清掃處的趙媽媽便帶一伙丫頭來打掃書房。

    卯正三刻燒水煮茶，燙洗茶具。

    四刻，王爺?shù)睦蠋焻侵h(yuǎn)先到了書房，安排王爺一天的課業(yè)書本，江靈兒知有此人，因而適時捧著茶進(jìn)來，放在吳之遠(yuǎn)專用的書桌上，說了聲“大人請用茶”。吳之遠(yuǎn)一臉驚奇地打量眼前這個瘦嶙嶙的十歲女娃：“你是……”

    江靈兒行禮道：“奴婢是新到書房的茶水丫頭春花?！?br/>
    王府里除了王爺和王妃這兩個正主以外，還住著六個清客相公、老師吳之遠(yuǎn)一家、名醫(yī)孫兗一家、幾個僧道和兩個親兵統(tǒng)領(lǐng)。江靈兒的事情早就傳得滿府盡知了，吳之遠(yuǎn)心中暗道原來是她，就多瞧了江靈兒兩眼。

    這女孩兒膚白若脂、容貌端正，但說有多漂亮卻也不至于，只是中上之姿，在滿府的丫頭里并不出眾。只是年紀(jì)小，只有十來歲，身上瘦骨嶙峋，看著有些可憐勁兒。此時穿著一件綠裳，頭上插一支珍珠簪子，略施薄黛，沒有多余的裝飾，看著還算精神可靠。

    吳之遠(yuǎn)原想著這丫頭必有過人之處，才能僅一面就搏得了那位冷面小王爺?shù)那嘌?，現(xiàn)時看來，卻普通得很，心下不免生出三分失望，七分疑惑。

    這丫頭可鬧得王爺有整整三個月沒去過王妃那兒了。

    吳之遠(yuǎn)放下書本，坐到書桌后，揭開絳色細(xì)瓷的茶碗看了看，茶湯碧青，二葉抱芽，是上好的龍井綠，水溫也是正好。吳之遠(yuǎn)道：“用的是什么水？”

    江靈兒答：“是清晨從城外積香山上運下來的新鮮玉龍泉水，專供王爺王妃和諸位貴客飲用的?！?br/>
    吳之遠(yuǎn)撇了撇茶湯，就著喝了一口，遂滿意地點頭。江靈兒正要退下，吳之遠(yuǎn)叫住她問：“你身上的傷可都好了？”

    江靈兒道：“都好了?！?br/>
    吳之遠(yuǎn)道：“在王府里各人有各人的本份，升職任用循序漸進(jìn)，方是興盛之道。王爺這回破格提拔，在吳某人看來，并不合乎禮法秩序。不過既已提拔了，也就罷了。以后你須當(dāng)心無旁鶩，做好本職，切不可辜負(fù)王爺?shù)暮翊?。?br/>
    江靈兒琢磨這話里有話。心無旁鶩做好本職，豈不是暗示自己先前心有旁鶩未盡本職？她也知道府中諸人背后的議論，大抵是說自己勾引了王爺，當(dāng)下也不做計較，應(yīng)承了出來，自去耳房煮水。

    過得半刻鐘，聽到前頭有人說話，不多時小全子便跑來耳房門口說：“春花，不用備茶了，今日你先回去吧。”

    江靈兒怕是自己做錯了什么，忙問怎么了。

    小全子猶豫了一下，心想以后這丫頭經(jīng)常在書房走動，也算是主子跟前的人物了，不可輕視，須當(dāng)拉攏一下，見四下無人，便走進(jìn)來悄悄告訴她：“早起王爺咳了幾次，請了孫大夫來看過，叫靜養(yǎng)一日，因此今天不能來書房了?！?br/>
    江靈兒先前聽王爺?shù)哪棠镄鞁寢屘徇^，王爺自小有咳疾，是娘胎里帶來的，平時飲食都要注意少進(jìn)寒涼之物，所以聽到如此說并不驚奇，答應(yīng)了一聲便收拾茶具，回了茶水間。

    第二日，她卯正三刻到書房，仍是只見到了老師吳之遠(yuǎn)，小全子隨后便來通知，王爺今日也來不了了。

    到了第三日，依舊如此。江靈兒退回茶水間，管事的曾媽媽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王爺今天也不上課？”

    江靈兒應(yīng)聲“是”。

    曾媽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江靈兒看曾媽媽神色古怪，也不知是什么緣故，也不好細(xì)問，當(dāng)下把茶具歸放妥當(dāng)，便自去歇息。

    其實現(xiàn)在闔府上下都已知道了，就只江靈兒還悶在鼓里。原來王爺這幾日舊癥復(fù)發(fā)，王妃每日里燉了川貝雪梨親自送過去，一來二去，小夫妻兩人應(yīng)了一句古話：床頭打架床尾合。

    王爺冷落王妃全是因江靈兒而起，現(xiàn)在既然和好了，江靈兒夾在中間便十分尷尬。江靈兒破格提拔之事不合規(guī)矩，府里上下幾百號丫頭本就暗中不服，此刻大家料準(zhǔn)了江靈兒這個書房茶水丫頭的職務(wù)做不長，人人都等著看她的好戲。

    第四日，江靈兒仍是卯正三刻來書房，四刻給吳之遠(yuǎn)奉茶。小全子一直沒出現(xiàn)，到了辰時初刻，聽到外頭有響動，江靈兒忙迎出來，見一個五十多歲內(nèi)侍引著一個十四歲的年輕公子過來，后頭又有小全子恭肅跟隨，便知是王爺駕到，連忙在廊下跪迎。

    玉暝步子一停，朝江靈兒看，陳福怕主子貴人事忙，已忘了這號人，附耳道：“王爺，這是您一個月前下令調(diào)來書房的丫頭春花，一直在茶水間學(xué)規(guī)矩，今天是第一次伺候王爺?！?br/>
    玉暝眼角一跳，說道：“還是叫回本名靈兒吧?！彼炫e步進(jìn)了書房。

    江靈兒一呆，王爺怎么知道她的本名？除了浣衣處的管事王媽媽，沒人知道她本名啊，怕是連王媽媽也早就忘了，怎么王爺卻知道？

    江靈兒起身到耳房捧出茶來，端進(jìn)書房，玉暝已經(jīng)和吳之遠(yuǎn)見過禮歸座。江靈兒把茶放到玉暝一伸手便能夠到的地方，退到一旁，靜等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