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安慶（三十二）
從桂花樹下坐了一回，莫敵仿佛變了一個人，過去那份萬事不屑一顧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整個人變得十分的陽光，行動又恢復過過去的迅速和靈動，仿佛一下子年輕了許多，連思維也重新活躍起來。按照韋永成的說話，就是桂花樹精附了體。
找了一輛自行車，騎了半天去了一趟梅山，把唐如儒那里壓箱底的文件全部搜了出來，美其名曰為自己的情報工作崗位補課。唐如儒也不含糊，不管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部一古籠統(tǒng)扔給莫敵，隨便他看個夠。唐如儒的職務是二十一集團軍戰(zhàn)地軍事服務隊少將指揮官，這個官職彈性很大，聽起來似乎沒有什么實權，就搞點服務工作，實際上權力不小，負責整個二十一集團軍的情報、督戰(zhàn)、搜索、收容。這一年多來，他的魔爪遍布整個安徽，消息來自全國各地，與各大集團軍都有聯(lián)系，甚至包括第十八集團軍，手下電臺就有十七部，每天抄錄破譯的電文足有半尺多高。
在這里，莫敵還真惡補了一門課程，那就是歐洲戰(zhàn)場。1939年8月23日：德俄兩國簽署“莫洛托夫－李本特洛普密約”(Molotov-RibbentropPact)。希特勒與斯大林決意私下瓜分波蘭。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9月3日：英法對德宣戰(zhàn)。二次世界大戰(zhàn)揭開序幕。9月5日：美國宣布中立且不參戰(zhàn)的立場。9月6日：南非對德宣戰(zhàn)。9月10日：加拿大對德宣戰(zhàn)。9月17日：蘇聯(lián)入侵波蘭。9月27日：德軍進占華沙。
11月30日：俄國入侵芬蘭，“冬季戰(zhàn)爭”開啟。
就在歐洲東部打得熱熱鬧鬧時，歐洲西部卻一派的和平，英法等國在9月3日宣戰(zhàn)之后，就再也沒有動靜，完全忘記自己對波蘭許下的“如果德意志帝國膽敢入侵波蘭，英法聯(lián)軍將直搗魯爾谷地”的諾言。在法德邊界，重兵卻躲在馬奇諾防線的鋼筋水泥工事后面，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堂吉訶德式的小國抵抗著強大鄰國的侵略，取而代之的只是在外交上的譴責而已。
德國人嘲笑英國人和法國人只會“靜坐戰(zhàn)”，西班牙葡萄牙和北歐一些國家則稱之為“假戰(zhàn)”。在占領波蘭后，希特勒不無調(diào)侃的說：“對于這種結局，波蘭人應該感謝他們的英法朋友?！?br/>
“對于蘇聯(lián)進攻芬蘭，天縱你怎么看？”唐如儒仿佛在檢查作業(yè)。
“呵呵，既然德國能占領波蘭，蘇聯(lián)就能占領芬蘭，小尼姑的頭，和尚摸得，阿Q也摸得?！蹦獢郴卮穑骸疤K俄需要在波羅的海有一個出海口，他們看上了芬蘭人的赫爾辛基?！?br/>
“你這是強盜邏輯，不過也不無道理?！碧迫缛逍χf：“接下來德國會怎么做？”
“與俄國爭搶北歐?！蹦獢痴f：“波蘭是德國先動手，蘇聯(lián)人跟上，北歐就輪到蘇俄先動手，德國人跟上了。”
“哈哈哈哈，在你看來，歐洲就是這兩個國家的天下了！”唐如儒大笑。
“不是這兩個國家的天下，是國家社會主義的天下。”莫敵搖搖頭說：“這個主義相當?shù)目膳?，可以在極短時間內(nèi)積蓄巨大的力量，讓政治得以強大的集中，讓經(jīng)濟和軍事跳躍性的發(fā)展，值得研究。好象蘇俄的社會主義理論創(chuàng)始人馬克思是德國人吧？他們的思想應該是相通的?！?br/>
“是！”唐如儒點點頭，這也能扯上關系，面前這位還真是天縱奇才，又繼續(xù)問了下去：“為什么不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比如，蘇俄打北歐，德國打西歐。”
“西歐？”莫敵一怔，問道：“你說的是法國？”
一問完，莫敵大搖其頭：“不可能，法國國力不亞于德國，又有由鋼筋混凝土建造而成的馬奇諾防線，再加上英國幫忙，德國不會再走入二十多年前的老路。”
“天縱，此一時彼一時，要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問題?！碧迫缛逭f：“占領北歐，占領中歐，這一切都是為了占領西歐作準備，我們情報部門分析，只有法德戰(zhàn)爭暴發(fā)，歐戰(zhàn)才算是真正開始?！?br/>
莫敵望著唐如儒，這個情報機構還真做了一些功課，不全是吃干飯的，于是有點半開玩笑的說：“老唐，你們情報部門就不分析分析，歐洲戰(zhàn)局的進一步惡化，對中國戰(zhàn)場有什么影響，我更關心這一點?！?br/>
唐如儒當即啞口，他們是情報的收集者，也進行了一些就事論事的分析和判斷，但是把這數(shù)萬里之遙的亞歐大陸東西兩頭發(fā)生的事結合在一起，他們不是沒有那個能力，根本就是思維局限性，換句話說，是沒有那個才氣。莫敵不一樣，這段時間，觀光輪事件對他造成的影響極大，坐著美英法等國專使的船只被炮擊，雖然打的是日本人的船，針對的也是日本人，但是不管針對的是誰，可打的總是西洋人大鼻子，莫敵為此被閑掛了三個月有余，有點刻骨銘心。因此莫敵很自然而然的就能把歐洲的戰(zhàn)況與中國的抗戰(zhàn)聯(lián)系起來，還給唐如儒出了一道難解的試題。唐如儒聽完莫敵的話，一時陷入了長考，是啊，如果不把歐洲戰(zhàn)局與中國抗戰(zhàn)聯(lián)系起來，就找不到對中國有效的作戰(zhàn)因素，作為情報部門，就是失職。
這三個月來，中國戰(zhàn)場的情報到是很簡明，觀光輪被炮擊后不久，長沙會戰(zhàn)結束，雙方又退回到之前的鋒面，日軍損失雖然不是特別巨大，但是受挫后，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在湘鄂贛一帶再興風作浪。十一月四日，美國修改中立法案，廢除禁止輸出武器的條款，準許向交戰(zhàn)國出售武裝和軍用物資，也就是說，從即日起，美國不僅可以向日本出售軍備，同時也可以向最需要武器的中國出售，前提是只要你有錢。中國又一次以華僑為主的捐資買炮行動在全球如暴風般的刮起，一批由東南亞華僑捐資購買的軍備在十二月二十日左右預計在越南海防低岸，然后通過滇越鐵路運往昆明，通過邕龍公路運往柳州。得到這個消息的日軍大本營瘋狂了，于是才有了十一月十五日的欽州灣登陸，才有了第九旅團第41聯(lián)隊分兵左江，截斷邕龍公路。
看到這里，莫敵合上了卷宗，閉上眼睛。這個理由不充分，莫敵認為，日軍就算是陳兵中越邊境，也無法對法屬越南政府有任何的干涉，除非日本想與法屬越南撕破臉。想到這里，莫敵猛然間睜開了眼睛，他的心里仿佛打開了一扇窗，一道明光直透進來，他大概搞清楚日軍左江聯(lián)隊的目的了！他們就是想去撕破臉的。
昨天收到陳正信的電報，日軍第九旅團旅團長及川源七少將在十一月底到達龍州，在龍州只呆了一個晚上，然后留下一個步兵大隊繼續(xù)在龍州前法領事館駐守，大部隊隨即退出了龍州。陳正信派出一個連的偵察部隊緊緊跟隨離開的日軍，想知道日軍的去向，遠遠的吊在后面，不敢驚動。日軍沿著平而河南岸到了鴨水村后，轉(zhuǎn)向大連城，直殺入憑祥。在憑祥，廣西的邊境守衛(wèi)部隊日軍與大打了一場，邊境守衛(wèi)部隊人少火力差，但是占據(jù)地利，倚靠大連城，與來犯之敵血戰(zhàn)。面對數(shù)千敵人，邊防軍牢記守邊護民之責，渾不怕死，血戰(zhàn)不退。日軍被打得惱羞成怒，炮擊憑祥，幾乎將憑祥城夷為平地。
十二月二十四日，日軍占領憑祥后，開赴鎮(zhèn)南關，把外城墻上的南疆重鎮(zhèn)四個字撬走，三日后，聲稱要回援南寧，退往明州府。
陳正信的電報很清楚，日軍并沒有繼續(xù)回援，而是撤到上石圩呆了下來，兵分四路，一路占領明江府，一路向中越邊境的板蘭搜索前進，一路繼續(xù)在鎮(zhèn)南關一帶游蕩，還有一路扎在龍州。
“日軍想打越南的主意?！蹦獢呈挚隙ǖ恼f：“這與早幾年前華北日軍在長城外找機會找茬完全一樣，他們是想通過同樣的手法進入越南。”
“進入越南？”唐如儒有點不解。
“對！”莫敵說：“從遙遠的東北調(diào)一個第五師團來廣西，不是為了占領桂南。就是為了進入越南。但是他們沒有理由，沒有借口，他們只能暫時占據(jù)桂南這一塊地作為跳板，接下來，他們一定會在中越邊境尋釁鬧事，然后找到進入越南的理由?！?br/>
唐如儒先是聽了個摸頭不知尾，當他完全明白了莫敵的思路后，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莫敵的腦袋，說：“你這個小腦袋里，還真裝了不少的東西。不過天縱，你錯了，錯得很離譜，如果日軍也如同你一樣的思想，同樣錯到他姥姥家去了?！?br/>
莫敵沒有笑，待唐如儒笑完，很正色的說：“望解惑?！?br/>
“我承認，我們情報機構從來沒有從你這個思路去理解日軍進攻桂南這個問題，我承認，我們錯了。”唐如儒說：“因為我們所知道的越南，完全不是你所理解的，更不是日本人所理解的。我想我有必要給你補補這一課?！?br/>
莫敵默默的望著唐如儒，說：“請道其詳。”
“清光緒十一年，馮子材鎮(zhèn)南關大戰(zhàn)，中國贏得了軍事上的勝利卻在外交上輸?shù)靡凰?。在西方列強的調(diào)停下，以簽訂《中法天津條約》為結局。中法天津條約的主要內(nèi)容就是確認了1884年戰(zhàn)局對中國不利時法國和越南之間簽訂的《第二次順化條約》，其中否定了中國對越南的宗主權，改由法國全權管理越南。法國軍隊移交臺灣，中國軍隊撤出越南，從此越南脫離中國，成為法國屬地?！碧迫缛鍖W識不淺，很多數(shù)據(jù)張口就來，如數(shù)家珍。
莫敵點點頭，說：“這段歷史我知道，但是之后的越南我就不了解了，我想，在法國的管理下，越南應該有所發(fā)展吧。”
唐如儒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中法天津條約后，法屬印度支那聯(lián)邦正式成立，隨后在法暹戰(zhàn)爭中，暹羅、老撾也被收入法屬印度支那聯(lián)邦之中。雖然法國擁有中南半島地區(qū)的實際統(tǒng)治權，但之前各王國的皇室仍被當作傀儡一般地被保留。在隨后的二十年，這一地區(qū)曾經(jīng)爆發(fā)過數(shù)次反法戰(zhàn)爭，但都被鎮(zhèn)壓下去。如果從經(jīng)濟上而言，法屬印度支那的確有了進步，滇越鐵路就是在這個時候建成，法國的商業(yè)影響通過鐵路一直延伸到中國的蒙自和昆明。如果從政治而言，越南可謂極度落后，國無主人，人無主權，中越邊境也形同虛設，外國人想進去就進去，想出來就出來，日本人想從憑祥進去，也一樣，隨便進去，絕對不會有人干涉，更不會發(fā)生喜峰口那樣的事。”說到這里，唐如儒大笑起來。
莫敵仍然沒有笑，說：“當年的長城，也形同虛設，日本人來關內(nèi)做生意，也是進出自由的，但是，成建制的軍隊出入，情況就不一樣了，即便是越南，也不能允許成建制的日軍進入吧，越南人可以忍，法國人也不能忍?！?br/>
唐如儒當場語塞。是啊，普通日本人隨便進入，但是沒有什么用，只有成建制的日軍進入，才能達到截斷滇越鐵路的目的。情報部門又他媽的想差了！
把問題想通了，莫敵心中十分的暢快，被莫敵把問題上交，唐如儒變成一臉的慘淡。如果日軍的目的地是越南而不是桂中，如果日軍占據(jù)昆侖關和高峰隘的目的是為了防守而不是進攻，我們?nèi)绱舜筚M周章的抽調(diào)人力物力去打一場氣勢恢宏的桂南戰(zhàn)役是否合適。與其進行一次如此不惜生死的大肆進攻，不如采用游擊手法，把第五師團撕零碎在桂南大地。
當唐如儒站起身，想擬電文，把自己的看法向遷江行營匯報時，莫敵搶過了他的鉛筆，按住他的手，笑說：“上面不缺精明人，你也不要太精明。兄弟打了觀光輪，已經(jīng)有苦說不清?！?br/>
唐如儒愕然，望著莫敵，這位，經(jīng)歷了觀光輪一事，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個只會打仗的匹夫，長大了，成熟了，這三個月，生硬把他熬成了一個油皮的兵痞。唐如儒知道莫敵說得對，有些事，自己不能一語道破，而是要通過旁敲側(cè)擊，讓上峰自己去發(fā)現(xiàn)，去證實他們的英明，再由上而下按命令執(zhí)行，這樣才是為官之道，為政之道，為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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