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又連續(xù)幾聲驚悚的尖叫從小院子傳來。

    何清漪心頭一顫, 腳下生風(fēng), 快步進了小院子。

    整個院子很小, 成三角形狀, 一進的院子抬頭就是一間小房子，房間爬滿了蜘蛛網(wǎng)，那房門緊閉, 鎖頭也已經(jīng)生銹, 應(yīng)當是是一雜物房。

    院墻皆是枯萎的爬山虎和蘿薜，鋪地的青磚上, 也長了些細細的青苔, 而院角雜草縱生，看樣子已經(jīng)荒廢好久。

    陰風(fēng)掠過，而后一股陰冷伴絲絲腐敗的味道撲鼻。

    何清漪緊緊皺眉, 這是死亡的味道。

    進院門右手邊的院角，落著一口水缸，顧五娘的丫鬟麥冬花容失色, 跌坐在地上一旁，而顧文茵和顧五娘愣怔的站在水缸前。

    “這水……水缸……”哆嗦著唇，顧三娘驚恐的后退，“有死……死人……”

    顧五娘面色慘白，身子顫抖不止。

    何清漪一個箭步, 趕在五娘倒下之前接住, 她往水缸里看了一眼, 滿滿的一缸泥有被扒了一口, 上頭一根簪子簪尖沾著泥，簪子旁邊疑似頭發(fā)的黑漆漆一團，方才的一股腐敗味道就是從水缸里頭散發(fā)而出。

    “快把她們二人帶走?！彼竺娓^來的幾個丫鬟叫道。

    聽到吩咐，方才從甬道里出來的那些丫鬟上前，手忙腳亂的將兩人和丫鬟拖到出院外。

    何清漪看著那口缸，缸口約摸一尺四，缸高約二尺，而圍著水缸腳下的青磚上是一散落的泥。

    院內(nèi)，她未發(fā)現(xiàn)有泥土被翻新的痕跡，想必缸內(nèi)的泥土，應(yīng)該是從別處獲得。

    “少奶奶，咱們走吧，這里好陰森?！毙〈渖l(fā)抖的候站在遠處，她雖然沒有近身看著情況，但也從顧五娘嘴角聽說了情況，“候府的人應(yīng)該很快就來了，咱們?nèi)ネ饷婧蛑?？?br/>
    何清漪搖頭，轉(zhuǎn)頭吩咐：“你讓那些丫鬟悄然去給他們夫人稟報，就說是在這兒發(fā)現(xiàn)了尸體?！?br/>
    小翠驚愕，看著她低頭在水缸周圍四處查看，“那您不走嗎，這里是候府，夫人現(xiàn)在還在前院?！?br/>
    “我在這里隨意看看?！焙吻邃粜某逼鸱?，低頭看著地面的青苔，試圖尋找一些腳印痕跡，不過因為方才幾人的踏踩，她暫未發(fā)現(xiàn)有價值的東西，“說不定能幫上什么忙。”

    小翠臉色微白，她這是又要犯病了，眼下前院還有些客人，一時半刻不會立刻散席，若是一會有人過來，那豈不是全部都知道了？

    何清漪看了院門一眼，“你放心去吧，去看看三娘和五娘，我知道如何處理?！?br/>
    小翠只得咬牙，調(diào)頭轉(zhuǎn)身。

    待小翠走后，何清漪伸手將簪子撿起，再緩緩將那團烏黑周圍的泥土再深扒，不多時，上半人臉顯露，看著尸體面部的腐敗程度，想必死亡已有半月已上。

    那沾著泥土已經(jīng)發(fā)黑腐敗的半張人臉，她依稀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那腦袋里封存的記憶，似乎又有了些零碎的畫面。

    “何沁，今晚有個聚會，你來不來……”

    “何沁，快把這個尸檢報告寫完上交……”

    影影綽綽，有個人遞了一樣?xùn)|西過來，“何組長，這是碎尸案的生物報告……”

    再而是一間房，里面擺滿了透明容器，里頭泡著一些器官，畫面陡然一轉(zhuǎn)，房間內(nèi)血跡滿地，有具高度腐爛的尸體躺在床上……

    “何沁，上次案子的尸檢報告呢……”

    突然闖入的畫面，何清漪頭痛欲裂，只覺得自己身似在云霧里飄然，就快就要想起了什么，但又抓不住重點。

    這＇何沁＇二字，她不止一次聽見了……

    她頓了會，然后深深吸氣，使自己起伏的心緩緩平靜了下來。

    為了保持尸體不被破壞，何清漪不再打算動手，看著尸體的腐敗程度，若想要取出，必須要砸了這水缸，否則容易造成損壞。

    她看了一眼院門，水缸與其距離不過過兩丈，而尸體已經(jīng)暴露，按理有尸臭應(yīng)該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可那為什么沒有被發(fā)現(xiàn)？

    “嫂子，你，你怎么還在里面不出來……”顧文茵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馬上來。”何清漪門外顧文茵還在叫喊，她只得放棄勘察。

    院門外的石桌旁，麥冬還沒有緩過神，顧五娘被另一個丫鬟抱在懷里。

    何清漪看著坐在石椅上瑟瑟發(fā)抖的顧文茵，“別怕，我在這兒呢?！?br/>
    顧文茵一把抱住何清漪，“那那珠花簪子，是……是我送她的，我以為她跟人跑了……”

    “沒，沒想到……”她本以為她是跟情郎私奔，沒想到原來阿蓮是被人害了。

    “你認識死者？？”何清漪不解。

    “她應(yīng)該就是阿蓮?！?br/>
    “你確定是她？”何清漪心里詫異，因為剛才顧文茵并沒有看到那尸體的樣貌。

    顧文茵猛然點頭，“那天候府的人一直沒見她出過府門，還有我的那支簪子，除了她還有誰？”

    何清漪蹙眉，顧文茵的丫鬟阿蓮，上次來候府花會時候就失蹤了，而且主仆二人感情不錯，再憑著那珠花簪子，想必應(yīng)該不會認錯。

    “你們怎么發(fā)現(xiàn)她的？”幾人的情況雖不忍心，可她還是要問清楚。

    “是……五娘說要去院子里看看?！鳖櫸囊鹗箘诺膶㈩^在何清漪的懷里蹭了蹭，“然后麥冬就看到那……那里有珠花，所以就……”

    她嗚咽，話音有些聽不清楚。

    “別急，慢慢說?！焙吻邃糨p輕拍著她的肩。

    “她看到了珠花所以就去拿了，誰知道……”顧文茵低低的哭著聲，已經(jīng)開不下口。

    “遣人去跟候府說了嗎？”何清漪問小翠。

    小翠點了點頭，此處與宴席之地下距有些距離，“應(yīng)該要等著時間。”

    何清漪看著候府的幾個丫鬟，吩咐道：“你們先帶娘子回前院吧，我再這里候著。”

    “二嫂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顧文茵抬頭問，“我們馬上回府，我以后再也不來了?！?br/>
    高興而至，卻驚悚而歸。

    “這些丫鬟說不清楚，你們先去，我待會就來。”何清漪道。

    顧文茵和麥冬臉色還未恢復(fù)，便由幾個丫鬟攙扶，拐了彎從東面的通道往回走，而候府有個丫鬟留了下來。

    院門一角的幾口小水缸，何清漪看著覺得有些奇怪，一排水缸，當中幾口的間距比較寬，她上前仔細的查看一番，無異樣之后便小心翼翼的挪開了中間的水缸。

    而后，她頭一喜，當中青磚的位置，有一處圓型的壓痕，壓痕尺寸大小與院子那口缸底大小一致，想必院內(nèi)的那口缸應(yīng)該是有人從此處移進去。

    何清漪不動聲色的回到了原位，候了很久，一群人才從前院趕來。

    她看著為首那人，與顧承川年紀，神色硬朗，氣度凜然，他身材魁梧，著了一身銀色云紋玄色底的長袍，身后跟著幾個護院模樣的下人。

    “侯爺?！焙蚋难诀吡⒖躺锨耙姸Y。

    “東西在哪里？”蘇文志面色暗沉，直問丫鬟。

    丫鬟哆嗦著手，指著院門，“在那……里面?！?br/>
    蘇文志就朝那些護院揮了揮手，那幾個護院意味，帶著錘子和麻袋就朝院子里行。

    何清漪看著幾個護院疾步跨過院門檻，心頭一怔，他們拿個麻袋是打算偷偷把尸骨運走，然后息事寧人嗎？

    蘇文志視線在何清漪身上一掃，她衣著雖然有些素凈，可看似卻不像下人，想必應(yīng)該是今日的客人，他看著丫鬟再吩咐：“你帶這位夫人回前院?！?br/>
    何清漪微微蹙眉，隨即垂首跟他見禮，然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里面那位應(yīng)該是顧府的丫鬟，還請候爺讓那些護院小心些?！?br/>
    蘇文志點頭，看著她不動身，有些不不解，難道她守在這想討個那個丫鬟討個公道？“若真是顧府的丫鬟，我府自會跟貴府交待，此處風(fēng)涼，夫人還是很回前院歇息。”

    何清漪抬眸看著他，“候爺這是不打算人來查案嗎？”

    蘇文志緊緊擰眉，官府一旦介入，勢必對候府有影響，再者，一個丫鬟而已，若是她家人找上門，拿著銀兩直接打發(fā)就好，為什么還要報案？

    “此事候府自會處理?！彼恼Z氣，也變得強硬。

    小翠看著蘇文志面色有些鐵青，又看著何清漪站立不動，心里暗自焦急，這少奶奶怎么就這么不開化，前面這人可是江陰候啊。

    “貴府是打算放縱兇手，讓他殺了更多的人嗎？”何清漪看著他問，“若兇手潛在貴府中，難道你們不害怕嗎？”

    蘇文志瞇了眼，看著眼前的小婦人，高寰云髻，眉間籠著幾分傲然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對自己一點惶恐之心都沒有。

    “夫人懷疑兇手就是這府中之人？”他看著何清漪的眸中，帶著一絲玩味，現(xiàn)在女人不去做那女工針黹，反倒對死人感了興趣？

    “你有什么證據(jù)？”

    何清漪指著院墻外的一排水缸，“死者遇害后兇手不可能扛著尸體來回移動，而這一排水缸當中有很重的壓痕，兇手定然是從此處獲取水缸來裝尸體然后移尸到此院，再者，若不是熟悉候府之人，又怎知這院子荒廢無人進來？”

    蘇文志凜然一笑，這院子只要一推門進去，只要不瞎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被荒廢很久，“夫人你難道看不出來這院子荒廢嗎？”

    “那么在移尸前兇手的藏尸地呢？”何清漪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明知兇手在候府明日張膽的殺人移尸，定然與候府之人有關(guān)，卻偏不報案，想來與顧府有著一樣的憂慮。

    “那候爺可想過，兇手為什么要殺一個顧府的丫鬟？” 她直視的男人，清冷問道。

    蘇文志啞然，他凌厲的眼神掃著何清漪，眼前的小婦人年不過十六，在見了死人后難道她不應(yīng)該驚叫嗎？為什么還能面色不改的與自己談?wù)撌裁磧词譃槭裁匆獨⑷恕?br/>
    而后，一陣橐駝的腳步聲打斷了正在對視的二人，何清漪轉(zhuǎn)眸，看到四個貴婦急色從小樓東邊匆匆趕來，幾人當中還有胡筠靈。

    “怎么回事?！焙揿`往何清漪身邊一站，低沉問道：“你們發(fā)現(xiàn)了阿蓮？”

    “是?！焙吻邃纛h首，胡筠靈知道死者是阿蓮，想必顧三娘已經(jīng)跟她說了這里的情況。

    胡筠靈有些煩躁，最近顧府好像有些不太平，這丫鬟死了也就罷，偏偏還死在了候府。

    “客人都散了？”蘇志文問自己的妻子。

    “差不多?！壁w芙緩道，看著男人，“娘說，要咱們悄然報案?！?br/>
    蘇志文皺眉，他已經(jīng)打算直接把尸體弄走這事就算過了，想不明白母親為什么叫報案，“為什么？”

    趙芙靠近他，朝胡筠靈方向看了一眼，“這府里死了顧府的丫鬟，娘是怕有人存心要破壞候府和顧府的關(guān)系?！?br/>
    “一個丫鬟而已能有什么影響？”蘇志文不以為然，一個丫鬟的死，怎么可能撼動顧府與候府的關(guān)系？想這個會不會太杞人憂天了？

    “娘擔心的不是這個?！壁w芙見自己的男人不在意此事，“顧府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娘怕的是兇手一直伏擊在候府?！?br/>
    蘇志文思慮良久才點了頭，他走進院里，看著那些護院正在敲著水缸，而后出來吩咐趙芙：“你讓人稍個口信給鄧則松，告訴那些下人可別讓人走西邊通道?！?br/>
    趙芙頷首，吩咐丫鬟讓管家去了府衙，而后去跟胡筠靈說明情況。

    胡筠靈攏著手，心頭微沉，“此事我也疑惑，不過是一個丫鬟，怎么會讓人下了毒手，既然已經(jīng)報了案，那就先看看是什么情況?！?br/>
    趁幾人對話，何清漪走進院里，幾個護院已經(jīng)將那口大缸砸了一邊，她心思翻轉(zhuǎn)，忙疾步走到院角，指著道：“你們把水缸敲碎就好，一會待官府的人到了再取出東西。”

    幾個護院憋著氣，對她的到來有些不解，這死人雖然沒有刨出來，可這尸臭卻不止一點，他人都是避而遠之，怎么還會有人自顧上前？

    “是候爺吩咐嗎？”有個護院問道，剛才他們得到的吩咐只是說要把這‘東西’搬走。

    “去拿匹布過來把東西蓋住，一會會有人來接應(yīng)?！辈淮吻邃艋卦?，身后就聽到有人道。

    何清漪轉(zhuǎn)頭，就看到江陰候后面跟著自己的丫鬟小翠。

    “少夫人，顧夫人在門外找你?！蹦腥嗽俅未蛄恐吻邃簦f話的語氣溫和了幾分。

    何清漪點頭，跟男人辭禮出了院門。

    “少奶奶，你可千萬別犯傻?！毙〈涮嵝阉蚋c顧府是姻親，若在候府出手，顧府自然會知道風(fēng)向，胡筠靈是不會允許一個忤作成為顧家的人。

    “我知道你的擔心?！焙吻邃暨呑哌吙辞胺降暮揿`，“我與官府的人說完就走?！?br/>
    她跟著小翠走到胡筠靈邊上，還未待她說話，胡筠靈便道：“你過去看著三娘，待府衙的人問完話，你們先行回府?！?br/>
    “我想在這兒候官府的人?！焙吻邃舾鷥扇艘姸Y，“是我跟三娘一起發(fā)現(xiàn)了尸體?！?br/>
    小翠低著頭，眼神閃爍，少奶奶她竟然又撒謊了。

    胡筠靈蹙眉，臉色不解，“那又怎樣，官府的人一看尸體便了然情況，難道還需要你要陳述？”

    何清漪眉間掠過幾縷淡然，“方才來人往破壞了現(xiàn)場的環(huán)境，我可以第一眼陳述當時的情況?！?br/>
    “你不怕？”趙芙驚訝的看著她。

    “怕是自然的，待我跟官府的人陳述過后就直接回府?！焙吻邃魷赝褚恍?，又轉(zhuǎn)頭對胡筠靈道：“伯娘，這尸身馬上就被取出，你先回去吧?！?br/>
    胡筠靈轉(zhuǎn)眼看著趙芙，見她無異后才點了頭，而后跟著蘇志文幾人先回了正院。

    何清漪看了一眼守著后院通道口的幾個下人，對小翠道：“你就守在這，不用跟過來了?！?br/>
    小翠往通道里看了一眼，見胡筠靈已經(jīng)走遠，才道：“少奶奶當心?！?br/>
    何清漪微笑點頭，此次，小翠已不像前一次那么強烈反對，她突然覺得心情很好，就好似自己得了肯定。

    她走進院內(nèi)，一股強烈的腐敗味道散開，水缸已經(jīng)被敲碎，缸內(nèi)的泥土因為沒有外力支撐而散碎下來，尸體部分軀體部位隨著泥土的散落而□□。

    腐敗的味道卷席著胃，幾個護院不再動手，全跑到一邊干嘔吐。

    何清漪彎腰看著包裹尸體的一缸泥，并沒有什么其他發(fā)現(xiàn)，那么想要線索只能把尸體取出，但官府的人還沒到。

    “這位夫人?！庇袀€護院看著何清漪，他的神色滿是詫異，“您出去等吧，這里實在太臭了?！?br/>
    何清漪起身看著幾個護院，“這里離府衙遠嗎？？”

    護院就道：“不遠，大概要兩刻多鐘的時間。”

    何清漪笑著道謝，轉(zhuǎn)身出了院門。

    小樓前的空地很大，屬開放性院落，中間十字甬路，甬路當中一排石桌橫穿，而發(fā)現(xiàn)尸體的院角里，屬西邊跨院方位，距離小院子不遠就是西甬道。

    那日丫鬟阿蓮從花園西出口出來，應(yīng)該是要從西邊的這條甬道出府，最后在這段路程中被害。

    雖還未驗尸，但何清漪可以肯定，水缸這里明顯不是第一案發(fā)地。

    幾個護院紛紛從小院子里出來等候，再等了些時間，官府的人姍姍來遲，候府留守原地的那些護院和丫鬟一見來人便急匆匆的走了，最后只留了個管家模樣的人在一邊候著。

    何清漪起身迎了上去，她不能呆太久，否則一會胡筠靈有可能遣丫鬟來催促。

    為首的人，她認得，上次驗尸的時候這個男人就一眼認出了自己是女兒身，但這次她沒見到卓嘉楠。

    今日是江陰候府大房小郎君的滿月禮，來客非富既貴，都是江金衡不敢怠慢的，他將自動迎上來的小婦人請入石桌。

    小婦人披著月白色的披風(fēng)，長相淡不上精致，但神色溫婉隨和，那烏發(fā)高高綰起，面孔有些熟悉。

    “是你先發(fā)現(xiàn)的尸體？”他回神，問她。

    何清漪頷首，跟他敘述了剛才的情景，“尸體候府的人還沒動過，捕頭可試著提取一下院內(nèi)的腳印痕跡。”

    江金衡緊緊皺眉，方才在來府的時候，已經(jīng)大致尋問了顧府的丫鬟和顧三娘顧文茵，死者是在江陰候府辦花會那天失蹤，距今已有半個月，而且前些日子一直有下雨，再加上剛才那么多人進出，若想要提取腳印，實在是難。

    “多謝夫人提醒，我們會留意?！彼缓梅髁怂拿孀樱缓玫乐x，而后直接朝身后的衙役擺手，“你們進去把東西帶回府衙?！?br/>
    “捕頭且慢。”何清漪起身，“在此處發(fā)現(xiàn)尸體，就應(yīng)該先進行尸表檢查，為何要先把尸體帶回府衙？”

    江金衡看著她，越來越覺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里見過。

    “這里是候府?！彼忉尩溃脑捳f的有理，只是這里是候府不可能當眾驗尸，“多謝夫人方才的陳述，你請回吧?！?br/>
    何清漪皺眉，“你們把尸體帶回府衙，難道在此過程中不怕毀壞了尸體原有保留的證據(jù)？”

    江金衡聞聲，盯著她半響，心頭震驚，眼前的人分明是那天卓嘉楠帶去府衙驗尸的女仵作！而且這人他似乎在顧府見過！“怎么是你？”

    何清漪看著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便知道他已經(jīng)認出自己。

    “你……你怎么在這？”江金衡有些激動，剛才候府的人去報案，府尹讓他們先把尸體帶回府衙，所以現(xiàn)在來，萬仵作并沒有跟著。

    何清漪不語。

    她的沉默，江金衡才覺得自己怎么會問這種多余的問題，他壓低了聲音，“這尸體我們馬上要帶回府衙，若是在此處驗尸，明日估計整個京城就會知道此事，侯爺并不想這種事情發(fā)生?！?br/>
    “不過你的話有理，你看不如把這些泥土連同尸體一起帶回去如何？”

    她驗過尸，對尸體很了解，詢問她的意見錯不了，若是她能跟萬仵作一起驗尸那就更好了，江金衡心想。

    何清漪思慮一瞬，隨即點頭，“可以，但請小心?！?br/>
    得了肯定，江金衡便吩咐那些衙役去抬尸體，他看著何清漪眼睛微轉(zhuǎn)，又悄然道：“夫人上次驗尸之技，著實讓在下佩服，不知這次可否請您……”

    何清漪心頭涌動，那些零碎的畫面再一次閃現(xiàn)，她耳邊又繚繞剛才腦海里出現(xiàn)的名字。

    “這位夫人？”江金衡看著她失怔的眼神，“你沒事吧？”

    小翠看著她身子有些晃，便上前扶住她，“少奶奶，您沒事吧？官府的人已經(jīng)來了，我們回府吧?！?br/>
    何清漪搖頭，斂衽正身，“我沒事?！?br/>
    江金衡見她恢復(fù)了神色，忙道：“夫人，剛才在下的話，你是否可以考慮考慮？”

    他這番邀請，非常有必要，此事案府地是江陰候府，而受害對象又是顧府的丫鬟，兩邊都迫切的想要結(jié)果，所以這案子，必須要快速的破。

    而破案，最關(guān)鍵就是在取證，但候府這么大，就一一詢問只怕也要很多時間，如果她跟萬仵作同時驗尸，讓尸體提供一些證據(jù)，縮減他們查案的范圍，那么破案就容易多了。

    “今天不行?！焙吻邃糁苯拥?。

    江金衡心頭一喜，今天不行？那明天就行了吧？“那你看……”

    “明日一早，我會去?！焙吻邃舻溃缓ε率w，甚是一看到尸體就不自覺伸了手，一開始她跟那些人一樣以為自己中了邪，可如今再遇到尸體時，她腦子里也只有驗尸。

    江金衡松了一口氣，“多謝夫人?！?br/>
    何清漪看著那些衙役將包著尸體的泥土從院門抬出，便跟江金衡辭別，才走沒兩步便被叫住。

    江金衡微微歉意，道：“不知夫人這兩日可有見過卓郎？”

    何清漪愣怔，不明白他為什么會來問自己這個問題，“只是在我夫君頭七那天見過他。”

    江金衡劍眉微擰，那天他們一起去的顧府，那時候卓嘉楠還沒有失蹤，自己也沒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異常，“那之后是沒見到嗎？”

    “捕頭這話什么意思？”小翠神色不悅，“我們家夫人與卓郎不熟，又怎么會隨隨便便私下見人。”

    何清漪點頭，“自那日之后我并沒見過他?！?br/>
    江金衡看著丫鬟還有惱怒的神色才察覺自己可能說錯了什么，他尷尬一笑，跟著解釋，“卓郎自上次在貴莊發(fā)現(xiàn)的案子破了之后便再沒回過府，所以我有些焦急?！?br/>
    “莊子上的案子破了？”何清漪想到他口中的案子，“那么真是恭喜了?！?br/>
    江金衡緊抿著唇，卓嘉楠失蹤，這位夫人都不曾過問，看來是真的不熟，他想起當初卓嘉楠從顧府回來后，曾把那位言郎對案情做了分析說的對他一一轉(zhuǎn)述，“是，此案多虧了夫人的細心?！?br/>
    何清漪頓了片刻，問：“那么周娘子的情郎是她姨夫嗎？那個下胎藥方出自何人之手？”

    江金衡點頭，顯然沒有想到她還會關(guān)心這個這個案子，“正如你分析的一樣，她的情郎就是她姨夫，那藥方也是出自他的手。”

    何清漪眸底閃過一絲惋惜，“看來，兇手也不難猜了?！?br/>
    “這你也猜得出來？”江金衡再次驚訝，有點難以置信。

    何清漪面色無波，淡道：“周月嬋自小生性刁蠻，與自己的姨夫有了不倫之戀，首當其中最恨她的應(yīng)該是她姨母吧？”

    “對?！苯鸷恻c頭微嘆，“周月嬋自小被寵壞了，她以此要挾自己的姨母好鳩占鵲巢，她姨母一怒之下跟丫鬟合力將她騙到水榭處，然后直接將其推入水中，想做出失足溺水的現(xiàn)象?！?br/>
    他承認一開始萬全檢查尸體后，他們做出的最初判斷就是失足溺斃，“周月嬋脖子的掐痕就是她的反抗而形成的。”

    “她姨母許了丫鬟什么好處？”何清漪問。

    “一個丫鬟而已，還不好打發(fā)嗎？”江金衡譏諷道，“許個妾，如果運氣好，生個兒子這一生衣食無憂?！?br/>
    “可丫鬟并不滿足，所以她死了?！焙吻邃粜忝忌铈i。

    江金衡點頭，丫鬟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不足為奇，可卻諸多算盤，知道柴俞氏不敢把周月嬋的失蹤真相跟柴金和說明，然后又以藥方和玉印為要挾，想要平妻之身份，“她太貪心，最后被柴德容殺了?！?br/>
    何清漪微怔，心里大概明白了案情的脈絡(luò)，柴德容殺了丫鬟，說明他已經(jīng)知道周月嬋死亡的真相，他無法釋懷周月嬋與自己父親的那種關(guān)系，而又不能殺了自己的母親替心愛的女人報仇，故而選擇對殺丫鬟下手。

    “人性本不分善惡，卻因物而遷，最終都落了個如此下場?！彼行└锌?br/>
    江金衡看著眼前的女子，身姿纖細，眼眸恬靜沉穩(wěn)，那眉梢堆積著風(fēng)韻，“還是夫人看得剔透，此案因夫人才會這么快結(jié)案，接下來這案子，江某在此先謝過夫人?！?br/>
    “捕頭客氣了，驗尸一事還請你替我保密?！焙吻邃魷赝裥Φ?，“我希望以后驗尸，也不需要太多人觀摩。”

    “這個夫人請放心?！苯鸷飧ＷC，“除了一些必要的人，不會有人會在一旁?！?br/>
    何清漪點頭，而后便帶著小翠直接回了府，才回到府內(nèi)，就有丫鬟稟報說糖糖跑進了竹然院。

    “為什么不看好它？”何清漪皺眉問。

    竹然院早前住的是萬姨娘，位于東跨院最北，院子幽深寂靜，里頭有一大一片竹林故而得名，自萬姨娘病故后，顧承川就下了嚴令，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早前有丫鬟無意在外流連，最后直接被逐出府。

    丫鬟抖如篩糠，連帶著聲音很模糊了幾分，“不是的，奴婢本來抱著它在朝華院附近罷了，可，可它突然就跳了下去，然后就朝著竹然院方向跑去，那院子奴婢不敢靠近?！?br/>
    朝華院，是關(guān)姨娘的院子，與萬姨娘的竹然院比鄰。

    “跑進去多久？”何清漪看著丫鬟深綠色的比甲上沾了灰，零散的發(fā)髻隨意披著，看上去很是狼狽，應(yīng)該是想辦法找過。

    “大……大概一個時辰?！毖诀叩椭^，瑟瑟發(fā)抖。

    “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有可能已經(jīng)跑出來了?！焙吻邃羯钌钗鼩?，“五娘知道了嗎？”

    “五娘子已經(jīng)知道了。”丫鬟點頭道。

    “你先帶人去找吧。”何清漪吩咐丫鬟，“若是今晚再找不到，明兒我再過去看看?！?br/>
    丫鬟忙施禮退了出去。

    何清漪將披風(fēng)解下遞給小翠，想到明日要去府衙一事，便問：“上次要你們做的衣服做好了嗎？”

    “是，都做好了，二少奶奶要用嗎？”蘭夏接了話。

    何清漪頷首。

    “奴婢現(xiàn)在拿過來給您熨一熨。”蘭夏笑著去了耳房。

    想到竹然然，何清漪有些疑惑，“五年前，萬姨娘病死后伯父為何要封了那個院子？為什么連人都不能靠近？”

    小翠顧著左右，屋內(nèi)只得主仆二人，方才輕聲道：“萬姨娘死的時候老爺剛好不在府內(nèi)，而且死得也奇怪，人突然一下就沒了?！?br/>
    “后來那院子時常聽見‘咚咚’聲響，府內(nèi)的人一度以為是萬姨娘死不明目，后來老爺就直接封了那院子?！?br/>
    何清漪思慮，倘若鬧鬼，有丫鬟靠近那院子為何還要把人逐出府？有點此地無銀的感覺。

    小翠頓子了頓，“后來不知怎的，就有傳言說那萬姨娘不是病死的，而是留了書跟別人跑了?！?br/>
    何清漪失笑，萬姨娘要是跟別人跑了，為何還要留書告訴顧承川？偷偷玩失蹤不好嗎？再者她當時還有一個兩歲的顧六娘，難道孩子也不要了嗎？

    “有證據(jù)說明嗎？”她問小翠。

    小翠點頭，“自然有的，以前咱們這府上的顧管家原來只是二把手，那原來的管家突然一下就辭了顧府，就有人道是老爺私下讓他悄悄出府去找了?！?br/>
    “那原來的管家沒有回府嗎？”何清漪有些不明。

    “沒有呢，一直都沒聽到后面有什么消息?！毙〈鋰@道，“只是可惜了六娘子，萬姨娘沒了沒多久也去了?！?br/>
    “既如此，那竹然院以后別靠近它?！焙吻邃舳谒?。

    小翠頷首，“那糖糖要是不回來怎么辦？”

    “明兒再看看?！焙吻邃羰种庵е婪鲱~，心里莫名有點煩躁，她想去看看顧文茵，順便問問，阿蓮去花會之前有什么異常，“我先去看看三娘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