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

    它也許不是空穴來風(fēng)，但在經(jīng)過有人刻意的處理后，便產(chǎn)生了動搖人心的作用。

    焦闌殿上順京四營主將三死一重傷的事，很快就傳開了，竟是謠傳成天英帝多疑，因著上次四營主將被六王調(diào)換的事，懷疑四營主將不忠，便設(shè)鴻門宴殺了他們。百姓嗟嘆，這分明是鳥盡弓藏、兔死犬烹！天英帝此人，不能跟他享富貴，實在太能猜疑！

    聽聞此謠言盛行，天英帝又是咳嗽又是吐血，即將坍圮的身體像是暴風(fēng)中的朽木，隨時都可能完全垮掉，連太醫(yī)們都搖著頭雙眼通紅的說，陛下要是依舊是這樣的情緒，就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了。

    大理寺的仵作，還在整理驗尸報告。常孝私下里告知玉忘言，此次三位將軍死的怪，許多有經(jīng)驗的老仵作也看不出到底是哪里有問題，目前不得不查閱古籍，尋找蛛絲馬跡。

    常孝還猜測，這種死法，可能來源于江湖上的隱世門派。

    大事一件接一件的來，倉促的讓人無法招架。

    離順京最近的吉王爺，起兵造反了。

    天英帝緊急調(diào)集在順京周邊諸省的防備力量，行軍阻擊。他想將吉王剿滅在順京之外，然而隨著每天傳來的戰(zhàn)報，天英帝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身體也漸漸的越來越難以維持。

    吉王的反叛軍雖然遭遇阻擊，卻還是在一點點靠近順京！

    眼下順京四營主將死的死，重傷的重傷，順京又流言滾滾，四營的副將和手下將士們對天英帝懷著怨懟，新派去的主將鎮(zhèn)不住局面，四營不聽使喚。

    屋漏偏逢連夜雨，東南祥王起兵，西南福王、瑞王起兵，欲占領(lǐng)大堯南部國土，再會師北上，四王合力拿下大堯。

    傳戰(zhàn)報的內(nèi)侍，臉色一天比一天鐵青。他顫抖著雙手，高舉戰(zhàn)報，哆嗦著等待天英帝接下來的雷霆大怒，余光里瞅向下首處站著的瑾王，十分不明白為什么都到這個時候了，瑾王還是安之若素的，仿佛根本沒聽到這些無比惶恐的信息。

    又一張戰(zhàn)報被送來——吉王已破了順京最后一道防線，直逼順京而來。

    而此時，四營還是亂作一鍋粥，生還的南營主將帶著傷回到南營，去穩(wěn)定自己的下屬。大理寺那邊，仵作們也還在合力分析三位將軍的死因。

    “滾！滾出去！全都給朕滾出去！”天英帝揮掉桌案上的戰(zhàn)報、書籍、紙筆、硯臺，一干物什紛紛砸在就近伺候的宮人們身上。

    宮人們哀聲躬下，然后趕緊倒退著作鳥獸散。

    一本書就被摔在玉忘言的腳下，他皺皺眉，把書撿起，隨手整理了書頁，道：“皇伯父稍安勿躁。”

    天英帝的怒火又變作愁容，嘆道：“忘言，你說，順京四營都不聽指揮了，只有一個南營也擋不住吉王的叛軍，朕在想，是不是只有老二能鎮(zhèn)住他們。”

    “絕不可如此?！庇裢詳蒯斀罔F，“并非臣侄危言聳聽，只怕要是順京四營落入二殿下手中，吉王就再無顧慮了。”

    天英帝咬了咬牙。老二，他從來就信不過，現(xiàn)在更是認(rèn)準(zhǔn)了他的野心。但是從諸王逼宮起，老二就一直在暗處，雖然忘言派人查清楚老二和諸王的確一直暗中勾結(jié)，可是現(xiàn)在順京危矣，有能力鎮(zhèn)住順京四營的又只有老二……

    “疑人不用。”玉忘言緩緩站起身來，正視起天英帝，“二殿下，不能賭，皇伯父要是賭了，定然輸?shù)蒙頂∶??！?br/>
    天英帝頹然倒回到椅子上，“那你說，該怎么辦？”

    玉忘言道：“爭取四營，和叛軍正面交鋒。這件事，臣侄來做?！?br/>
    “你……有把握？”天英帝渙散的眼底，出現(xiàn)了明亮的火光。

    玉忘言輕哼了聲，“有沒有把握，臣侄不敢說。都是賭，賭在臣侄身上，至少不會反咬一口?！?br/>
    “唉……”天英帝長長嘆了口氣。

    “還有一事?！庇裢怨笆值溃骸盀楸苊庵T位殿下趁機作亂，臣侄建議皇伯父將他們召入帝宮，在叛亂結(jié)束前，不得外出私自行動?！?br/>
    “準(zhǔn)！”

    “臣侄還需要順京周邊所有駐軍的調(diào)度權(quán)與便宜行事之權(quán)。”

    天英帝沉吟片刻，道：“準(zhǔn)！”

    有天英帝給予的調(diào)度權(quán)和便宜行事之權(quán)，玉忘言很快就組織了順京周圍所有零散的駐軍和武裝力量，抵擋吉王的叛軍。

    這些軍隊因在野外，對順京四營主將“兔死犬烹”的事知道不多，也不如順京四營那樣義憤填膺，故此聽從軍令，奮力拼殺。

    吉王的叛軍受到強力阻擊，推行的速度變慢。

    恰在此時，東南的祥王在打到湖陽一帶時，遭遇了一支龐大民間武裝力量的攔截。這支武裝力量不知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不但相當(dāng)熟悉地勢，作戰(zhàn)的方式也詭異多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燒糧草、暗殺戰(zhàn)馬、打了就跑，跑了又換個方向來打，把祥王的正規(guī)軍繞得暈頭轉(zhuǎn)向，就這么被困在了湖陽。

    而西南的福王、瑞王兩支叛軍，福王軍被事先得到風(fēng)聲的潯陽王殺得直接沒了氣勢，左右也想不通為何會碰上這等煞星，潯陽王甚至把福王送去給其他幾位王爺?shù)男湃冀o攔截了，把他弄成了孤家寡人。

    瑞王軍的遭遇更為詭奇，同樣被驍勇善戰(zhàn)的潯陽王軍隊猛打，可領(lǐng)兵之人并非潯陽王，而是個蒙著面、持有潯陽王至高軍令的年輕男子。

    這男子下手也是夠干凈，不教瑞王送出消息。福王、瑞王各自孤軍奮戰(zhàn)，心中大呼，究竟是誰走漏了風(fēng)聲？

    消息送不出去，遠在順京外的吉王，開始焦躁不安，擔(dān)心是同盟們遇到不測情況。

    多日的陰雨和泥濘，如同在吉王焦躁的心上又潑了一桶油。吉王一急，仗打得就蠻，破釜沉舟似的對順京發(fā)起更為猛烈的攻擊。

    順京四營的東西兩營，忽然嘩變，新任主將被副將領(lǐng)著士卒殺死，兩營就地揭竿，以“起義”為名，給吉王叛軍開路。

    南營那重傷主將只得帶領(lǐng)南營弟兄，抵抗東西兩營。而北營上下隔岸觀火，既不造反也不守城，靜觀其變。

    霪雨霏霏，天地間陰暗沉悶。

    早春的雷聲，刺眼的閃電，反射寒光的兵器，交戰(zhàn)的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都聚集在天地間，聚集在城郊這片土地上。

    暴雨，傾盆，猛烈的沖刷大地，縱橫在土地間的是紅色的血水，剛被雨水澆淡，就因又有人戰(zhàn)死而再度被染紅。

    一個個死去的人，不論是敵人還是戰(zhàn)友，生命都像是落入土地中的雨水那般，消逝的毫無痕跡。

    這一切，在戰(zhàn)報上，只得寥寥幾字——反叛軍已兵臨城下。

    順京城的宗親坐不住了，百官坐不住了，天英帝更坐不住了。

    能派出的武將都已派出，宗親們指望不上，而玉忘言卻突然之間失蹤，不知去了哪里。

    天英帝心急如焚，莫非，他的氣數(shù)就要盡了？

    內(nèi)侍慌慌張張的跑進御書房，雙手捧著最新的戰(zhàn)報，因為太過慌亂，竟然被地毯上不規(guī)則的凸起絆倒在地。

    蕭瑟瑟徐徐走來，彎腰，把戰(zhàn)報撿起，整套動作依舊從容的像是閑來無事飲飲茶般。

    她看了遍戰(zhàn)報，淡淡道：“順京被攻破了?！?br/>
    “什么……”天英帝從椅子上滑落在地，連摔東西的力氣都沒有了。

    “忘言呢？忘言去了哪里？”他瞪著蕭瑟瑟吼道。

    蕭瑟瑟徐徐答：“回皇伯伯的話，臣妾也不知道。但是臣妾相信，他一定能在最后一刻前，力挽狂瀾。他一定也在搶時間，半點不能疏忽耽擱?！?br/>
    天英帝一口氣抑在肺里，“咳咳、咳咳……”想說話，卻被咳嗽漲得臉上變紅。

    在一邊待命的林家表妹，趕緊提著藥箱上來，給天英帝號脈、喂藥，幾支銀針飛快的扎在相應(yīng)的穴位上。

    這里是御書房的里間，是天英帝召了蕭瑟瑟過來陪他。外間也有兩個女眷，是蕭書彤和蔣貴妃。天英帝留了心眼，怕玉傾玄在帝宮里弄幺蛾子，便把他的妻女變相拿捏在手里。

    這時玉傾云來了，他的臉孔，在濃烈的草藥熏香中，有些模糊。

    天英帝的視力也在退化，快要看不清這個兒子了，只得問：“不陪著你母妃，來御書房做什么？”

    玉傾云道：“兒臣想在這里陪父皇?！?br/>
    這聲音有些嘶啞，天英帝揉了揉耳朵。他是病糊涂也急糊涂了吧，居然覺得這不是他兒子的聲音。

    林家表妹穩(wěn)定住天英帝，退開，站到玉傾云身邊。

    蕭瑟瑟跟玉傾云互相問了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橫豎掃了幾下，想到林家表妹可疑的身世、余秋水可疑的表現(xiàn)，眼神又是一深。

    閃電，當(dāng)空而過，在壓城的烏云間，如一條凄厲的銀蛇。

    轟隆，是雷聲，宛如逼近的千軍萬馬。雨水自天頂傾下，滂沱如注。

    蕭瑟瑟緩緩坐下，雙手捧著杯熱茶。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里，明明是暖的，卻好似冬季的濕冷又回來了。

    還有多久，叛軍就會打入帝宮？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