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民看見謝桂芝，未曾說話先漲紅了臉。

    再聽到謝桂芝的質(zhì)問，他支吾幾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鐵民扭了腰，我在幫他按摩?！蓖觖惖姆磻?yīng)還算比較快，及時緩解了鐵民的尷尬。

    謝桂芝也是寧信無，不信有。她追問鐵民說：“是真的嗎?！?br/>
    “嗯?！辫F民低下頭，不看正眼瞅謝桂芝。

    “剛才幫我推車扭的吧?！敝x桂芝信以為真。

    她讓鐵民趴在炕上，擼胳膊挽袖子，就要替鐵民按摩。

    鐵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紅頭漲臉的趴在炕上，任憑謝桂芝在他腰上按來按去。

    謝桂芝問他說：“這疼嗎。”

    “疼?！辫F民機(jī)械地回答著。

    “這呢?！敝x桂芝再問。

    “嗯?！辫F民不會撒謊，這會兒只能嗯、啊、這、是。

    謝桂芝急了。“小麗，你快扶鐵民去衛(wèi)生所，他腰傷的可不輕?！?br/>
    “媽，您回來干啥。”王麗明知道鐵民是咋回事，她要盡快把媽打發(fā)走。

    “我……”謝桂芝不能說實話。

    她就是怕鐵民和王麗在一起做過份事，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她憋悶幾下，把王麗帶到外面，低聲提醒她說：“你要把持住自己，這個時候，千萬不能……”

    王麗被媽說的滿臉通紅，只能裝作生氣的樣子說：“您把我當(dāng)什么人了?！?br/>
    謝桂芝不住地唉聲嘆氣，在院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是走不出這個院門。

    “行了，一會兒我陪鐵民去衛(wèi)生所治腰傷，然后就讓他回家?！蓖觖愖龀霰ＷC，謝桂芝這才急匆匆返回市場。

    媽走了，王麗留在院子里犯起嘀咕。她跟鐵民交往一年多以后，才被媽發(fā)現(xiàn)。

    那天是中秋節(jié)，謝桂芝帶走的貨很快賣完了，遲遲不見王麗來市場送貨，她一著急，自己跑回家來取貨。

    老遠(yuǎn)的看見自家院門口堆著煤塊，一個大小伙子正用筐，往院子里倒騰煤。王麗拄著鐵鍬，在一旁負(fù)責(zé)往筐里裝煤。

    說是王麗往筐里裝煤，其實是小伙子把一筐煤倒進(jìn)院子里，回來接過王麗手里的鐵鍬裝煤，然后再把鐵鍬交給王麗。

    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引起謝桂芝的警覺。

    王麗解釋說，這個小伙子是他同學(xué)，路過正巧趕上家里進(jìn)煤，就留下來幫忙了。

    這個小伙子就是鐵民。

    他見了謝桂芝，只是齜牙一笑，連聲招呼都不打，只顧著往院子里倒騰煤。

    聽說市場缺貨，顧客排隊等著買貨。他二話不說，騎上自行車，便把謝桂芝送回了市場。

    事后謝桂芝問及此事，王麗拒不承認(rèn)與鐵民的戀愛關(guān)系。只是隔三差五的，鐵民騎自行車載王麗去市場送貨。

    久而久之，就變成鐵民一個人來市場送貨了。

    謝桂芝經(jīng)過一番盤問，王麗才承認(rèn)了他們的戀愛關(guān)系。謝桂芝只知道鐵民在小鎮(zhèn)火車站運(yùn)轉(zhuǎn)車間工作，屬于國營工人。

    那年月搞對象，國營工人是搶手貨，尤其是技術(shù)工種的工人。可惜，鐵民的屬于大熟練工，連接員沒有技術(shù)含量。

    還好，他在鐵路系統(tǒng)上班。

    鐵路工作旱澇保收，只要車轱轆轉(zhuǎn)，就會有飯吃。

    經(jīng)過頻繁接觸，謝桂芝見鐵民老實厚道，從不油嘴滑舌，只知道悶頭干活，也是打心眼兒里喜歡他。

    謝桂芝把鐵民的為人了解透了，也知道鐵民的父母都有工作，弟弟妹妹都在上初中，就是忘了問一句，他父母是干什么的。

    不用謝桂芝再多說什么，王麗就意識到，她和鐵民的事，周志強(qiáng)這一關(guān)很難渡過去。不然，生子也不敢破口大罵她媽。

    王麗思前想后，回到屋里問鐵民：“你真不顧家里反對，要跟我結(jié)婚呀。”

    鐵民舉起右手就要發(fā)誓，被王麗打斷說：“起誓不靈，罵人不疼。你真打算跟我結(jié)婚，咱就先把房子蓋起來?！?br/>
    王麗母女倆早有打算，想在院門口蓋一間小房。

    最初的計劃，蓋間房用來加工熟食用。

    王麗這會兒打定主意，馬上蓋房。而且還要提高這間房的規(guī)格檔次，蓋一間誰看了都羨慕不已的婚房，她和鐵民就在這間房子里結(jié)婚。

    “你不跟媽商量一下呀?！辫F民暴露出自己的弱項，凡事離不開父母的指令。

    “我說了就算?！蓖觖悰]告訴鐵民，聽說鐵民爹要來會親家，她娘倆就商量過了，在院子里蓋房，招鐵民當(dāng)養(yǎng)老女婿。

    王麗從柜子里，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五千塊錢，交給鐵民說：“買磚瓦沙石，找施工隊，包括蓋房當(dāng)監(jiān)工，所有一切都由你負(fù)責(zé)。”

    鐵民瞪大了眼睛，無論如何也不接這筆錢。

    “你啥意思呀?！蓖觖惒桓吲d了，以為鐵民打退堂鼓了。

    “我……”鐵民又一次漲紅了臉，而且還感覺到臉紅得發(fā)燙。

    難以啟齒的尷尬，鐵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解釋的理由。

    他想告訴王麗，娶你做老婆，本來就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份，哪好意思再讓你拿錢蓋房子。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鐵民長這么大，都沒見過這些錢，更別提他有這個經(jīng)濟(jì)實力了。

    鐵民他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氣秉性，遺傳給他的基因就是，寧愿身受苦，不讓臉受熱。

    他憋悶好一會兒，就是找不到恰當(dāng)?shù)睦碛?，說明自己的無奈。

    王麗也不堅持，她把錢送回原處，坐下來跟鐵民聊天。

    “那次劉守成把你抓進(jìn)派出所，怎么又給你放出來了。”王麗提起這段往事，及時打消了鐵民的尷尬，他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br/>
    “你跟我說說，他當(dāng)時為啥要抓你?！蓖觖愡@是明知故問，鐵民已經(jīng)跟她說過這段經(jīng)歷，可她非讓鐵民再重復(fù)一次。

    有一首流行歌曲：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別猜，你猜來猜去還是不明白……

    這句歌詞很應(yīng)景，完全表達(dá)了王麗此時的心情。

    那天當(dāng)晚，周志強(qiáng)騎自行車下班回家，路過鐵路派出所，劉守成正等在大門口。

    “老倔，下班了。”劉守成先打過招呼。

    “老劉，當(dāng)班呀。”周志強(qiáng)滿臉堆笑，跟劉守成打招呼。

    這里需要給那些被稱做老倔的人正名。

    在很多文學(xué)作品里，一提到某某很倔犟，一出場就不茍言笑，動輒便粗聲大嗓。

    其實這都是誤傳。

    在東北鐵路系統(tǒng)里，被稱作老倔的人，那是相當(dāng)?shù)亩?，只是周志?qiáng)的名聲比較大，他倔到了一個境界。

    他們大部分是從河南、山東逃荒過來的。

    有的是一副挑子挑全家，千辛萬苦從老家，步行來東北闖生活，有的是當(dāng)兵退伍后留在東北的。

    在這些被稱作老倔的人當(dāng)中，最典型的特點，就是見人不笑不說話，而且還非常熱心，樂于助人。

    這種人所謂的倔犟，就是心眼直，看問題簡單，喜歡較真兒。

    有一句歇后語：老鴰騫牛逼，認(rèn)準(zhǔn)一個門兒。

    周志強(qiáng)就是這種人，他見了劉守成，先是點頭哈腰打招呼。

    “跟你說個事。”劉守成從兜里拿出一盒大生產(chǎn)牌香煙，裝做要掏煙的架勢。

    周志強(qiáng)見狀，“騰”地一下，從大海燕上跳下來。他架好自行車，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香煙說：“抽我的。”

    劉守成站在那掏了半天，手指就是不碰煙盒里的煙卷，倒讓周志強(qiáng)搶了先。

    他抽出一支煙，遞給劉守成，又幫劉守成點上香煙。

    “你咋不抽呀。”劉守成擺明了在搞事情，他深吸一口煙說：“老倔，可以呀，都抽上大前門了?！?br/>
    “我抽這個?！敝苤緩?qiáng)收好大前門香煙，從兜里掏出一個煙荷包。

    他拿出一張卷煙紙，拇指和食指伸進(jìn)荷包里，捏出煙草，放在煙紙上，稍微一攏，煙紙便形成桶狀。左右手輕輕攏住煙紙，右手?jǐn)Q住紙筒一頭，快速扭轉(zhuǎn)幾下。再用舌頭潤濕紙邊，繼續(xù)扭動幾下，一個錐形煙卷就卷好了。

    周志強(qiáng)把煙卷錐尖部分叼在嘴上，劉守成把打火機(jī)遞過去，撥動一下齒輪，伴隨著一股濃烈的汽油味，打火機(jī)點燃的同時，周志強(qiáng)把煙送到火苗上，用力吧嗒幾口，煙點著了。

    “啥事，你說?！敝苤緩?qiáng)深吸一口煙，又把煙吐出來，始終笑在臉上。

    “咱先說好，我看咱哥們關(guān)系不錯的份上，才在這等你，不然……”劉守成吸了一口煙，輕輕吐出煙霧說：“你兒子今天去到達(dá)場偷鐵，被我逮著，又給他跑了。”

    “你看錯人了吧。”周志強(qiáng)也吸上一口煙說：“老劉，別人家孩子咋樣，我管不著，咱家孩子，絕對不干這事?！?br/>
    “你這么保準(zhǔn)兒？”劉守成半真半假的樣子，徹底迷惑了周志強(qiáng)。

    “百分之百保準(zhǔn)兒?！敝苤緩?qiáng)犯起了倔脾氣。

    “那好吧，你先回家問一下，如果你兒子承認(rèn)了……”劉守成話沒說完，周志強(qiáng)就打斷他的話說：“我自己啥孩子，我心里有數(shù)，絕對不能?！?br/>
    劉守成看著周志強(qiáng)的自信，不禁啞然一笑說：“到時候，你可不要后悔?！?br/>
    周志強(qiáng)把嘴里的大半截卷煙拔出來，用力摔在地上，又用腳擰了一下說：“那人真是我兒子，不用你說啥，我就把他綁來，是殺是剮隨你便兒?！?br/>
    “那我就在派出所等你了?！眲⑹爻捎行男Х轮苤緩?qiáng)，把半截香煙扔地上，再擰上一腳。

    想到這是四毛六一盒的大前門，他沒舍得。

    這事?lián)Q了別人，肯定能聽出劉守成話里有話。頭腦稍微靈活一些的人，也會先順手把那盒大前門塞給劉守成。

    有道是煙酒不分家。

    他應(yīng)該先給劉守成一點甜頭，再說上一句：不管有啥事，還請您多多關(guān)照才是。那樣，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當(dāng)時有一句順口溜：聽診器，方向盤，一身藍(lán)，營業(yè)員。

    說的就是這四大行業(yè)的從業(yè)人員，在百姓日常生活中，屬于牛逼人物，百姓得罪不起。

    這一身藍(lán)，說的就是當(dāng)時的公安制服。

    劉守成能主動找到周志強(qiáng)，想必已經(jīng)有了十分把握，不然，他純屬吃飽了撐得，沒事遭周老倔怒懟。

    周志強(qiáng)對自己的兩個兒子，那是有相當(dāng)?shù)陌盐?，絕對不會去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他底氣足，腰桿直，說話當(dāng)然硬氣了。

    周志強(qiáng)賭氣，騎上自行車走了，還被氣得渾身直突突。

    心里話，娘的了，好事想不到我，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倒想起我了。別說我每月還掙工資，就是餓到吃了上頓沒下頓，也不能讓孩子去當(dāng)賊。

    周志強(qiáng)惹了一肚子氣，一路往家趕。

    他還沒等回到家，突然冒出一個問號：莫非生子經(jīng)不住小伙伴慫恿，跟人家上鐵路線偷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