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聲擦過耳畔,漫漫長夜輾轉(zhuǎn)不眠。
無憂干脆披上衣裳站在船尾,仰頭望著天漢月明。上船的時候,船上的人大多數(shù)就都在自己的一處不出來,這入了夜更是早就睡下了,無憂依著自己的身份,讓船家多等了會,不然估計是趕不上這一程的。
江水夜里隨風(fēng)急,黑漆漆的一片,逶迤著跟在船的后面。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再有那么兩三天,就能在前面的城里休息那么一會了。樓船并不算小,會在城里休息許久再接著趕路,到了天水行渭水路,那樣的話,也就算是進到衛(wèi)國邊境了。自己出來的急,沒有帶多少東西,只是應(yīng)著何文澤的要求,帶上了阿九走后照顧了自己兩天的那小姑娘,還有一些日日吃的藥丸和盤纏。臨走前,他還塞了那份藥丸的藥方給自己。
相思隨水逝,遙寄一情而已。
他嫌那姑娘煩,讓她一直在門口守著,自己現(xiàn)在這出來了,也不讓她跟,這么一來,阿九也不在身邊,無憂突然有點不解的覺得,沒給人可以說說話了。無憂嘆了口氣,這路途還長,長安來到承安的時候,路上有些許耽擱,用了一個月的時間,這次不會耽誤,可應(yīng)當(dāng)也要半個多月。
只是阿九策馬而歸,自是會快不少的,才出了蜀國四天,這夜就到了長安。他在城門樓上隨著守城的將士等了一會,來迎他的并不是李賢。按理來說,宇文淮燁這么急著叫自己回來,他又一向信任李賢,也該是李賢來接的,只是這突然換了個面生的,阿九努力回憶了一下,方才記得,這是宇文淮燁與無憂傳信的那個叫林煜的。
“有勞林大人您了,這樣晚了還出來接我?!卑⒕畔乳_了口打了招呼,不管怎么說,自己年幼本就不在長安,如今戰(zhàn)亂一平,自己回來了,有的是事情還需要他們來指教。
“九殿下不必客氣,原也是至尊吩咐,那就是在下該做的,談不上什么有勞?!绷朱线€了他一禮,順手替他牽著馬。
阿九看這樣子,林煜的意思應(yīng)該是打算二人走走,也許是有什么話想說。不知道有沒有關(guān)于李賢的事情?
這自己回來,突然沒見李賢來接人,阿九還是怎么想怎么都覺得說不過去。李賢是宇文憐那出來的,宇文憐的勢力不小,自己的嫡母喬氏出身高貴,朝廷里也是不少擁戴,換下了宇文憐舉薦的人,就是宇文憐的問題,可這林煜聽說也是宇文憐手底下出來的,這樣一并看來,倒是更多像是李賢的問題。
“林大人,我想問一下,怎么今天沒見李大人?”阿九把馬背上無憂的大氅抱在手上,閑聊似的問道。
“這…興許是伯愚有事,在下哪能知道他的情況,大家都是為了陛下的,九殿下恕罪,在下無意欺瞞,只是實在不清楚。”林煜尷尬的說道。
林煜的說法似乎并不很真切。
阿九看著他略微有些吞吞吐吐的,一時間也不太好意思去問人家不想說或者不能說的事了。他剛剛想接林煜的話,二人就很難堪的撞上了話口。
“您先講?!卑⒕攀疽獾溃茨昙o(jì)來說,林煜怎么也是自己的前輩。
“多謝殿下。”林煜低低頭,謙讓了個樣子,“這件事情…陛下應(yīng)該到時候都會和您說。您就別自己打聽了,這也是陛下的意思。不過說起來,這大氅是…”
下意識的,阿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氅。
五月份的天氣,就算自己從蜀國跋涉而來,也絕不至于要用到大氅,只是無憂病著,這才拉出了冬衣用上。自己離開的時候,他把這個交給了自己,想來也是情切。
他就是這樣,從來不會開口說什么,非到了刀尖上,萬般不舍也就再也掩蓋不住,在他曾經(jīng)的隱瞞里,刀刀誅心。
“我從蜀國來的時候,那個,是無憂給的?!卑⒕挪惶陌驳恼f道,這般的事情,怎么也不好讓旁人知道。
“這樣的天氣應(yīng)當(dāng)是用不到的吧?他給您這個?想來應(yīng)是您與他關(guān)系不錯,這才算是個念想了?”林煜認(rèn)真的詢問說。
阿九不禁有點好奇,剛還好好的,怎么一說到無憂,就突然這么認(rèn)真。他沒打算直接問,只是猜測著,興許宇文淮燁突然叫了自己回來,會不會和無憂他們那邊有什么關(guān)系,“話說,林大人可知道,陛下叫我回來,是有什么事情么?”
“這事在下不曾了解過,還請殿下不要為難了?!绷朱险f完這句話之后,他便也沒有再多說旁的什么。只是把阿九帶到曾經(jīng)的王府前,將馬韁繩和王府的鑰匙還遞到阿九手里,簡單的說了句便退下了。
他也沒能再和林煜說上什么話,只得嘆了口氣,牽著馬往府里去。
這是自己幼年的故宅,不遠(yuǎn)的街上就是曾經(jīng)自己夫子的住處了。夜歸回國,快馬加鞭勞累了這么些天,說實話阿九是有些開始犯困。他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把馬系在院內(nèi)的樹干上,自己也隨便找了個房間,總之對付一夜再說。
只是大概不如想的那么好,阿九還是低估了這么久沒有住人的房間,那開門后的灰塵直嗆得他難受。他揉了揉眼睛,咳了那么幾下,一時間又連帶著打了幾個噴嚏,弄得涕淚齊下,也不怎么困了,阿九翻了個白眼,拿起房間里的木盆,從房間外面的水渠舀了盆水,在地上隨處潑了點。
這一夜應(yīng)該也不用做別的了。
直到了天明,阿九才算是能坐下來安靜一會。他想著,無憂若是擔(dān)心的話,總還是要寫封信的給他,讓他放心些的。
伏案走筆,,待這信都寫完了,他才忽然想起來。
這么親昵的心思,總覺得放縱下去實在不妙。
捫心自問,你喜歡他嗎。
阿九看著尚未干涸的墨跡,發(fā)著愣在心里質(zhì)問自己道。
他沒有再更多的想下去,收好了信小憩了一會,也不知過了多久,看著日頭約莫是巳時,他便被人的的敲門聲吵醒。阿九這才想起來,夜里來的急忙,似乎是根本連府上大門也沒來得及鎖。
“陛下想見您,知您路遠(yuǎn)而歸,特邀您入宮敘舊?!遍T口是位阿九根本不認(rèn)得的小侍衛(wèi),大約是還年幼,小臉的稚氣未褪。
“這么早嗎?”阿九自言自語似的問了一句,對小侍衛(wèi)頷首致了歉,轉(zhuǎn)身從房間案上拿起那封信遞給他,“我這就去,不過能不能勞煩小兄弟你,幫我把這個派人送出去?就傳到蜀的王府便是了?!?br/>
小侍衛(wèi)接下了信,只是點點頭。
阿九也沒有再多耽擱,稍微整了整自己的頭發(fā),牽上馬就往宮里趕。對于進宮的事情,一般來說是沒有人敢晚上一會的。
宇文淮燁不在正殿,阿九問了宮人,才知道他在偏殿與李賢講話。阿九道了謝,遠(yuǎn)遠(yuǎn)的就看到偏殿門口守著兩個侍衛(wèi)。
按理來說,戰(zhàn)后經(jīng)濟蕭條,可阿九看著,怎么也不像是揭不開鍋那樣。興許是打完了仗,一眾小部族也敢接濟,更何況還有宇文憐當(dāng)時帶來的些許銀子,秦績這些年清儉有德,料想恢復(fù)一個表面上好看的空殼子,必定他也參了一手。
“九殿下,您安好,偏殿悶熱,殿下還是不進為好。您是來找至尊的嗎,不然讓奴才去傳一聲,您且到正殿稍等一會?”
“搞這么嚴(yán)格。”阿九笑著打趣了一句,“那辛苦你們了。”
今天的日頭大,阿九倒是不在意,轉(zhuǎn)了身就往回去。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阿九的脾氣都是衛(wèi)國所有皇子里最好的一個。是苦是累,幾乎他都不怎么在意。記得當(dāng)時兄長說過的,自己這個名字原也是找了個老道人取的,問了人家辦法,老道人玩笑著說了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就是取個賤名壓著,看著父親不大滿意追問另一個辦法的時候,他才悠悠的道出,第二個辦法就是遵了第一個,弄得父親差點急了眼。雖然阿九從前不大喜歡這個名兒,可越來越大了,倒是覺得這名字與眾不同,也挺有意思。
他在正殿坐了一會,就見宇文淮燁急切趕來。
“九叔叔好!”宇文淮燁咬咬嘴唇,嫣然的笑道,“唔,您還在家里的時候,我都沒怎么能見著您,如今忽然把您叫來了,您不在意吧?”
“沒什么在意的,倒是我也很久沒有見小燁兒了?!卑⒕趴粗捻樱傆X得這孩子長大了不少,和從前不一般了。
宇文淮燁坐在阿九的對面,為他倒了杯茶奉了上去。
阿九眼尖的看到了他袖角上的一絲紅印,在他霜色的衣裳上,極其明顯。阿九知道,那是血跡。他不會認(rèn)錯這個,征戰(zhàn)多年,雖然不怎么上過陣前,但阿九好歹也幫著軍中男兒一個個的包扎過傷。
“小燁兒,這是怎么弄的?磕到了嗎?!卑⒕沤舆^茶盞,疑惑地指指他的衣袖問道。
“嗯?”宇文淮燁順著他的指向看了過去,面上雖然還帶著笑意,可眼神卻漸漸多添了一筆寒意,“大約是吧?!?br/>
“你注意一些啊,待會要不要上點藥?”阿九問道,“對了,說起來,我這次回來,我怎么沒見到李賢李大人?”
“他有事,不用多問?!庇钗幕礋钸@話說的不輕不重,他看起來應(yīng)該并不想談這個問題,話鋒一轉(zhuǎn)道,“話說回來,九叔…您似乎和蜀國皇子關(guān)系不錯?”
阿九很自然的聽出他話里的刺。
“因為認(rèn)識吧,他年紀(jì)又小,所以偶爾還是比較喜歡,多關(guān)心一點。怎么了?”阿九想了想,沒把無憂的事情說出來。
“這樣啊…”宇文淮燁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叫您來,其實也是是想問問,您對和親這事的看法?!?br/>
“如果能用這個辦法換一個盟友的話,我覺得還是很值得的?!卑⒕抛屑?xì)的想了一下又補充道,“我覺得如果是嫁公主過去,那蜀國便會是盟友。”
“王叔很想和蜀國做盟友啊?!庇钗幕礋畹目跉饫锿钢稽c試探的意味。
“這倒不是,主要還是擔(dān)心我們的情況不好,所以才做這個打算了?!卑⒕怕牭贸鰜恚m然沒說什么,但這總歸還是不怎么讓人舒服的。
“您和七叔關(guān)系不錯,那您知不知道,他的情況?”宇文淮燁抬眸,滿眼的冷清。
“你…”阿九一時語塞,“我不太清楚?!?br/>
宇文淮燁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又談了些不大重要的,便讓阿九回去了。臨走前,他讓阿九帶了幾個侍衛(wèi)回去,說也能幫著打打下手。
阿九謝過了他的好意,也不怎么好推辭,干脆隨著他的意思,帶上了侍從。
只是阿九剛剛離開,宇文淮燁又一頭扎到了偏殿里。
“你剛剛想說什么?”他和李賢對坐,瞧著李賢眸中暗淡的絕望,終歸還是于心不忍。這是陪他長大的人,是教他文書的人,一直以來,也都是他照顧著。
可這種事情向來就沒有辦法,懷疑就是懷疑,不在乎到底多親昵。
李賢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去。
“我只是想說,為什么我能從蜀軍那處回來,這件事我從來就不知道,我只是順著路偷偷跑回來的,你也看到我當(dāng)時滿身傷,我不是毫發(fā)無損回來的,我知道你懷疑,你懷疑我受了那么重的傷怎么還能回來,我…他們并沒有怎么阻攔我,但是我真的不認(rèn)識他們…這話你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假…”李賢先是迫切的為自己開脫著,可話越說越慢,說到最后他算是明白了,自己根本洗不清。
“你知道假就最好了?!庇钗幕礋畛爸S似的說道,“你不認(rèn)得他們,那他們憑什么放了你?又憑什么不攔著你?”
李賢沒有說話。剛剛他和宇文淮燁也是因為這個吵了起來,情急下宇文淮燁對自己動了手,頭磕在地上磕出個血痕來,沾染在他衣角上。他不知道該怎么說,那應(yīng)該只是一計反間,但這么說出來當(dāng)時的事情,又有誰真的相信。
“子桓。”李賢輕聲喚道,驚得宇文淮燁一瞬間有些錯愕,他對宇文淮燁笑著問道,“我說什么,你都不會信的,對吧。”
他問完這句話,就低下頭又陷入了沉默。
記得當(dāng)時宇文憐說過許多許多,他說他兄長多疑,兒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宇文憐也沒有打算多管閑事的意思,他就交代了不少盡量保護自己的辦法,旁的沒再有什么。只是李賢一直以來,都當(dāng)宇文淮燁是自己幼弟,對于宇文憐的話并不是很在意,他想著,能一直照顧小子桓,什么就都好。
李賢不敢邀功,但這么久以來,宇文淮燁都只是讓自己在幕后行事,非到了不行,這才讓他出來出謀劃策。
也許早該聽宇文憐的,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了。
“這不是你弟弟,他是君主?!庇钗膽z的勸告一直都在。
他早就因為這件事,再加上旁的政見不合,出仕沒有多久宇文卿還在的時候就已經(jīng)和宇文憐越走越遠(yuǎn)了??捎钗幕礋钸€是一意認(rèn)為,自己和他是一黨的,從來沒有過忠心。自己在朝中,除了宇文憐,其余氏族是瞧不上自己的。如今宇文憐也和自己不是一黨,一直護著的宇文淮燁也離開了。
周而復(fù)始。
到最后還是一個人,和剛剛來時一樣。
“你想怎么辦?!崩钯t問。
“我等你一個解釋?!?br/>
“不必等了?!崩钯t頹然說道,“按你的想法做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