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熟悉的辦公桌，熟悉的文件柜，熟悉的屋子，十個月之后，終于，又回到了這里。

    陳志偉望著辦公室里的一切，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發(fā)呆。盡管他已經(jīng)重新回到這個崗位一個多月了，但每當他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或是望著屋中熟悉的陳設，他都會坐在椅子上發(fā)一陣子呆，在內(nèi)心里慨嘆一番，或許這正應了那句話：失去了，重新得到時才知道它的彌足珍貴吧？

    其實他絕對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恰恰相反，將近一年的煉獄生涯，早已經(jīng)把他鍛造成了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他自己也相信除了母親離去的那個時刻以外，他永遠也不會哭了，但是當辦公室干事章曉平笑盈盈地把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公函和那張一萬元的銀行存款卡放到他手里的時候，他終于還是落淚了，盡管那是在人們都離去以后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倒不是在為自己慨嘆，而是因為他又想起了母親，想到了自己居然沒能見上母親最后一面！他在心里默默地說道：“媽媽呀，媽媽，請你也為兒子自豪吧，兒子，終于沒有給您丟臉！”

    重回崗位的日子是快樂的。第一天，他就把警服從柜子里找出來，鄭重地重新穿在身上。這一刻，似乎已經(jīng)盼了很久，盡管他知道早晚會到來，但當它真的來臨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里還是一陣陣的激動！那威嚴的檐帽，那銀色的警徽，那莊嚴的領花，那閃著金光的警號，現(xiàn)在看起來是那么的可親可愛！這是他奮斗了十五年才得到的，也是他一生都不能離開的！他愛它們，勝過自己的生命！為了它們，他可以去爬冰臥雪；為了它們，他可以去歷經(jīng)磨難；為了它們，他可以去劈波斬浪；為了它們，他可以去踏遍荊棘，死而不已！為了它們，這是他一生都不能違背的誓言！

    重回監(jiān)區(qū)的第一天，監(jiān)區(qū)所有的管教干警，包括還未正式到任的鄭超民都來了，都到監(jiān)區(qū)長辦公室來歡迎他。陳志偉很感動，錢海平依舊是大大咧咧的樣，過來“咚”地給了他一拳頭，嘻皮笑臉地說：“嘿，我說，你小子可真行，換了我，早就讓人家給嚇趴下了，你倒好，不但大大地受了一次表揚，還凈賺了一萬塊，有時間請客??！”

    陳志偉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他還是那個脾氣。

    內(nèi)勤王華梅也過來了，笑呵呵地說：“小陳可真是個好孩子啊，長的也漂亮，工作能力強，又有個性。只可惜我那個女兒剛上大學，她要是現(xiàn)在就畢業(yè)呀，我一定招小陳到我們家去當女婿！”

    人們“轟”地一聲都樂了，屋里的氣氛很活躍，也很隨和。

    坐了一陣子，侃了一陣兒，人們陸續(xù)離去了，屋里只剩下姜云山、鄭超民以及陳志偉三個人。

    對于鄭超民這個人，陳志偉早就聽說過，雖然彼此并不認識，但他早就對他有所耳聞。這個人的素質(zhì)還是有的，工作也比較認真，只是人比較圓滑一些。他們在屋里坐了一會兒，鄭超民說：“啊，小陳啊，歡迎你重回管教工作崗位，你的事跡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省內(nèi)監(jiān)獄系統(tǒng)中宣傳開了，當然這也是我們整個北河一監(jiān)獄的驕傲嘛，對此嘛，當然應該大力宣傳。不過呀，我個人認為啊——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觀點啊，你在這件事的方法問題上——當然我說的只是方法，而決不涉及事件的性質(zhì)和最終的結論——是不是可以采取一些更緩和的方法，而不是激烈強硬的對抗呢？當然了，組織上的結論早就下來了，嚴格執(zhí)法，與**作斗爭，阻擊違法亂紀行為，維護法律的尊嚴和黨的形象，這當然都是很好的，值得大書而特書的，但方法上嘛，我總覺得還可以采取另外一些更恰當一點的方法，當然這也是對自己的保護嘛！”

    陳志偉看了看他，沒有說什么。他并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更不在乎別人的言論，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認為是正確的方法去做事。

    大概是姜云山聽著這話也不太順耳，說道：“現(xiàn)在**是不少，但有我們黨的英明領導，有黨中央鏟除**的決心和力度，有全國人民對**的切齒痛恨，**現(xiàn)象早晚有一天會被徹底根除的！對待**分子堅決不能手軟，就是要嚴厲打擊，狠狠制裁。和他們講什么方法嘛，對他們手軟，就是對人民犯罪，就是對**執(zhí)政根基的破壞！”

    鄭超民連忙附和說：“啊對對，還是監(jiān)區(qū)長說的對！”

    姜云山說：“我這一輩子，就是這個倔脾氣了，現(xiàn)在都快退休了，也沒改了，也沒想改！當初我從部隊轉業(yè)到勞改支隊工作，那時候還是‘特殊時期’期間，極左思潮泛濫，公檢法都被砸爛了，處于一片混亂之中，監(jiān)管設施落后，獄政管理工作沒有完善的規(guī)章制度可循，干警素質(zhì)低，官僚主義風行，就憑領導一句話，讓怎么管就怎么管，讓怎么干就怎么干，一切以階級斗爭為綱。現(xiàn)在可不同了，條件是越來越好了，各項工作都有章可循有據(jù)可依，有《監(jiān)獄法》作保障，總體上是越來越嚴格，越來越正規(guī)，越來越同國際接軌了，干警職工的待遇也是越來越高。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更要格外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我們必須嚴格依照國家的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的去做，絕對不能給犯人留下任何可操縱的把柄。我們是要執(zhí)行上級的指令，但是如果上級的指令明顯是錯誤的，甚至像付銀秋那樣明顯是違犯法律的，我們是堅決不能執(zhí)行的，而且我們還要勇敢地去舉報他，揭露他，正所謂反**人人有責從我做起嘛，就是這個意思。”

    鄭超民干笑了兩聲，不太自然地說道：“對對，依法辦事，依法辦事嘛！監(jiān)區(qū)長真是一身正氣！”

    陳志偉也頻頻點頭，對于姜云山的為人，他是相當了解的，他的話他也是深有同感，極為贊同的。

    現(xiàn)在，這些話已經(jīng)說完快半個月了，但是每每回想起來，依然還是清晰地在耳畔回響，猶如剛剛說完一樣。

    其實就剛剛過去的事情來說，陳志偉除了對自己的堅定的信任和絕對不變的意志以外，他也暗暗地敬佩姜云山，是啊，能和姜云山這樣的頂頭上司在一起工作，他覺得實在是幸福和幸運。如果不是有這樣的一個領導在，光靠自己一個人，那在這件事上自己的壓力一定會更大，自己所遭受的磨難也一定會更多。當然了，最終的結果肯定都會是一樣的——都在那張剛剛下發(fā)到他手里時間還不算太長的蓋著大紅印章的公函上。但是如果沒有姜監(jiān)區(qū)長和王政委，那自己所要走過的路恐怕就更加曲折而艱難了。

    想到這里他又從衣兜里拿出了那張公函，細細地看了起來。已經(jīng)不知看過多少遍了，他早已經(jīng)能夠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打印的字體，上面寫到：

    陳志偉同志：

    經(jīng)調(diào)查研究確認，你因為與付銀秋違法亂紀行為及其**行徑作斗爭而受到了錯誤的打擊報復，你的行為是在嚴格執(zhí)法，抗拒**，是在維護法律的尊嚴和黨的形象，維護人民群眾的利益，是完全正確的。因此經(jīng)監(jiān)獄黨委會議研究決定，撤銷原責令你離職反省的錯誤決定，請立即重返工作崗位，恢復一切職務級別和勞資待遇，并根據(jù)你在此次事件中的卓越表現(xiàn)，經(jīng)呈報省局，決定給與你立個人三等功一次，暨獎勵人民幣一萬元整，并將你的事跡以詳細材料上報省監(jiān)獄管理局，呈請進一步表彰。

    北河第一監(jiān)獄

    監(jiān)獄長管正武

    02.7.29

    幾乎每看一遍，他都會由衷地笑一次，他都會讀出一些新的東西來，他都會感到一陣陣的溫暖！是的，這一方小小的白紙承載了他太多的希望，承載了他太多的情感和真愛，也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

    看完了，陳志偉并沒有把它重新放回衣兜，而是掀起辦公桌上的玻璃板，鄭重地壓在了下面。這樣自己隨時都可以看見它，也使它時時刻刻都像一面鏡子一樣，鞭策自己不斷進步，使它時刻能夠提醒自己：要不斷努力，向著新的目標更加勇敢地邁進！

    “篤篤篤！”有人敲門，同時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

    門開了，蹭進來一名犯人，是修大坤，一進屋他就“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嗚嗚嚶嚶地抽泣了起來。

    “怎么回事？站起來說話！”陳志偉命令道。

    修大坤沒有起來，還是一副哭哭唧唧的樣子：“不，陳隊長，我不起來，我，我不是人！你打我吧，你罵我吧，嗯嗯……”

    “站起來說話！”

    修大坤還是不起來。

    陳志偉過去，硬把他從地上給提了起來，可一松手，他就像沒骨頭的豆腐一樣又“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好了你就坐這兒說吧，”陳志偉遞給他一個小方凳，“怎么回事？說清楚，不要這樣！”

    “陳隊長，我，我不是人，上一次省局來人調(diào)查洪常波保外的時候，我?guī)椭饘毶乒啪w彪他們作偽證，還幫著他們誣告你，陳隊長，我……”

    “啊，這些事啊，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陳志偉笑了。

    “不，陳隊長，后來，我才知道，上次我被砸傷，是你給我輸?shù)难?，才救了我的命！陳隊長，我，我真不是人，你救了我的命，我還幫著他們誣告你，我不是人……”

    他的鼻涕幾乎都要淌到地上去了。

    陳志偉說：“好了好了，過去的那些事情，不要再提了，?。窟@些事情，后來不都澄清了嗎？而且你在后來的專案組的調(diào)查當中也有很大的立功表現(xiàn)嘛，也算將功補過了！起來吧！以后只要你認清正確的改造方向，積極改造，積極表現(xiàn)就行了！”

    “我一定積極改造，我一定積極表現(xiàn)！”修大坤終于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勁兒地表決心，“我一定聽政府的話，好好學習，努力勞動，用優(yōu)異的改造成績回報陳隊長！”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把洪常波叫到辦公室來！”

    “是！”

    修大坤如釋重負般地鞠了個躬，抹抹眼淚，轉身出去了。

    對于這名犯人，陳志偉知道，他只是被脅迫受蒙蔽而已，他相信經(jīng)過了這次事件，他會洗心革面好好改造的。

    很快洪常波就來了。大半年過去了，他略略地胖了，臉色也白了，淺灰色的夏裝囚服緊緊貼在身上，近視鏡后面兩只大大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洪常波，你現(xiàn)在從事什么勞動？”陳志偉問。

    “繪圖室繪圖?！?br/>
    “嗯，——對這次事件，你個人有什么看法？”

    “……能有啥看法？還是政府處理的對，自己要從中吸取教訓，以后好好改造！”

    “嗯，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我可以告訴你，洪常波，在服刑改造中沒有捷徑可走，沒有額外的利益可圖，只有踏踏實實接受教育和改造才是唯一的出路。政府對任何一名犯了罪的人，除被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者外都是給出路的，前提是自身要認罪服法，深刻反思罪行，積極接受刑罰的處罰，我們監(jiān)獄的最終工作宗旨也是改造人和造就新人，因此，腳踏實地的改造才是唯一的正確途徑。你個人要從這次事件中吸取到深刻的足夠的教訓，做以深刻反思，想一想在以后的服刑中該怎樣去做，怎樣才能真正地取得好的改造成績，最終重做新人，早日重返社會。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對我的話應該能夠理解得更透徹！”陳志偉的話鏗鏘有力。

    洪常波抬起頭來，看了陳志偉一眼，又默默地低下了頭，想了一陣子，末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好，希望你以后好好表現(xiàn)，回去吧！”

    洪常波鞠了個躬，轉身出去了。

    陳志偉看了看表，已經(jīng)是上午十一點多了，宿舍食堂開飯的時間快到了。他離開監(jiān)區(qū)，出正門回到了宿舍里。

    陳志偉拿著餐具下了樓，正要去食堂，傳達室的陸大爺隔著窗戶向他喊道：“小陳進來一下！”

    陳志偉走進傳達室，陸大爺遞給他一張紙條，說：“剛才有個女孩子來電話，告訴我這個號碼，讓你有時間給回一下！”

    陳志偉看了看，是萍萍家里的電話。他謝過陸大爺，到馬路對面用公用電話撥通了尹家。

    “喂，哪位？”聽筒里正是萍萍的聲音。

    “萍萍，我是志偉！”

    “噢，志偉呀，現(xiàn)在忙不忙啊？剛回崗位還適應吧？”

    “還行，都挺好挺適應的，你那里呢？忙不？”

    “我這兒還用說，閑得很呢！今天下午我又沒事可做了！下午你能來嗎？”

    “下午，恐怕不行，我還有不少工作要干——”

    “那這樣吧，晚上下了班你就到我家里來，我爸爸今天晚上請你過來吃飯！”

    “好的，下了班我一定去！”

    “一定到啊，我爸爸媽媽都等著你呢！”

    “好的，一定到！”

    放下電話，付了費，陳志偉一身輕松地往回走。正是夏末的時候，颯爽的風吹在身上，陽光暖暖地照著，讓人覺得像被按摩著一樣，舒服得很。熟悉的馬路，高大的樓房，來來去去的人群，瞬間在他的眼里都變得很可愛，那么親切。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一幅異常美好的生活圖景，正在他的眼前如絢麗的織錦一般，徐徐地拓展開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