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寺心園內的茶室里,方自歸、云兒、凈怡和智航師父圍著一個四方形的小茶桌盤腿而坐。溫暖的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凈怡端著茶壺,把剛泡好的龍井倒進四只小碗里。
剛剛注入小碗里的嫩綠色茶湯,閃映著從窗戶透進來的白光,恍如瞬間把窗外的一片蔥蘢都包容進來的一枚枚晶瑩的翡翠。窗邊一簇簇的翠竹枝繁葉茂,竹子后面,紫色和紅色的小花隱隱約約地探出頭來。
那晚上打坐,方自歸突然找不到自己了,感到非常震撼,一得空,就帶著也非常好奇的云兒來東風寺向智航師父請教。
“腳拿下來真是一點兒都不疼!”方自歸把自己的經歷描述了一番,最后特別強調一句。
“這很好啊?!睅煾感α?。
“我經歷的是什么境界?”方自歸的眼睛里充滿了期待。
“未到地定。還沒有進入初禪?!薄睅煾付似鸩柰耄攘艘豢诓?。
“噢——”方自歸頓時頗為失望。
“未到地”這個詞,方自歸是第一次聽說,第一印象就是“不咋地”,明顯能感到不是特別牛。因為“未到地”三字,聽起來有種“不及格”的感覺。方自歸上學不認真時,都從沒有哪門功課“未到地”過,已經咬著牙雙盤了這么多次了,還只是“未到地”,看來此地絕非等閑之地。
“那種感覺好舒服,”方自歸說,“我好想再感受感受??山酉聛韼滋?,再沒有那種感覺了。完全是一樣的方法,我打完坐,腳拿下來還是疼。”
“對呀。你有求了。”師父說。
方自歸低頭一想,恍然大悟。確實,自己求得厲害,比如顛覆兩大巨頭行業(yè)壟斷的欲望就非常強烈,自己之所以希望云兒生個兒子,就是考慮到,如果這一生顛覆巨頭顛得不到位的話,兒子可以接著顛,如果生個女兒,就不太好把這么重的擔子壓給她……
“但是要注意,”師父打斷方自歸的胡思亂想,“在這個中間,是不是很清楚明白?!?br/>
“您是說,”方自歸的思緒被重新拉回到現(xiàn)實,“我有沒有明白自己在這個定中?”
“對?!?br/>
“我只是找不到我自己了?!?br/>
“那個是六識在啟用?!?br/>
“所以,還沒有進入四禪八定?”
“對。你是以‘有’知道‘無’,相對的,沒有真正進入禪定。所以說是未到地定?!?br/>
方自歸心內一聲嘆息,想不到,感覺上已經這么牛的境界,竟然還沒到初禪,那四禪八定的難度可想而知,而四禪八定距離成佛據(jù)說還很遙遠,那么我……真是太難了。
“那種境界中,我那種痛的感覺沒有了,是什么原因呢?”方自歸問。
“你是在前念到后念未至時,就在這么一個空洞之間,把身像忘去了。換句話說,你把你的六根放下了,在一瞬之間放下了?!睅煾傅馈?br/>
“就在打坐聽經的時候突然放下了?”
“你是無怨無求,我只是聽而已。因為沒有求,在那一刻你進入了。所以第二次你還想進入,一有求的念頭,就沒了?!?br/>
“還想進入,就是求?!?br/>
“對了?!睅煾更c點頭,“那么反過來說,你已經是,前世的因緣,接到了?!?br/>
“我前世什么因緣?”
“你前世也曾經修行過啊。”
方自歸突然想起來,那年去河北問道,喬雁書的師父說自己前世做過喇嘛。但那次請教喬雁書師父問題,他搞得我一頭霧水……是了是了,這大概也是佛經上的那個意思:緣分未到,不跟你扯淡。
“接下來,就看你能不能持之以恒,無怨無求地去做?!睅煾附又f,“在座上要清清楚楚明明了了,不分別,不執(zhí)著,不要著了因魔?!?br/>
“嗯?!?br/>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無量劫以來,只有你經歷過,思維過,你會有相應的境界產生。沒有經歷過的,沒有思維過的,不會產生。所以你帶著境界,只是觀照,只是覺照?!?br/>
“觀照?”
“對呀,而且要等持,著了魔的念不要升起?!?br/>
“身體沒有了的這個念不要起來?”
“對呀。”
“就讓它……那我怎么回來呢?”
“回來,如來悉知悉見。”
“什么?”
“如來悉知悉見。你有什么功德,就到什么程度啊,跟你的愿力啊?!?br/>
“就是你能到什么程度,跟你做過的事都有關?”
“對呀。修行就是叫你,看破放下。佛傳法四十九年,他始終圍繞什么說?他從根上說啊,三嘆奇哉,聽不懂,只是在枝枝干干,花花果果上。他就是要教你,不分別不執(zhí)著,看住當下的起心動念的煩惱。所以說什么?妄心息,即菩提……”
據(jù)說,與各種宗教比較,科學是最科學的,可有了一次“未到地定”的經歷,此時一邊聽著智航師父的開示,方自歸一邊就產生了一種感覺:佛法像科學那樣科學,甚至還好像……比科學還科學。
討論完“未到地定”的問題,四人繼續(xù)喝茶,一直當聽眾的云兒就打算問個深層次的問題,說:“師父,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師父放下茶碗,微笑道:“請問。”
云兒道:“我先生說,一個個念頭和一個個行為都是一個個種子,未來都有果報。我就產生一個疑問,果報如此精確嗎?業(yè)力是不是也可能出錯?”
上次方自歸給那幫欺負過自己的民工發(fā)年終獎,云兒像母司一樣不能理解,方自歸就也跟云兒講了講“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的道理,也解釋了一下“因緣”、“業(yè)力”、“果報”這幾個關鍵詞,云兒立即就想到,果報夠精確嗎?要是果報的誤差太大,自己老公給這些混賬民工發(fā)年終獎,不是又吃了一次大虧?云兒能夠提出這么深層次的問題,不愧是參加過奧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和獲得過經濟學學位的人。
師父語氣肯定地說:“業(yè)力不會出錯。”
云兒道:“那么業(yè)力就是個必然性,可人們常說‘世事無?!馔?,有時突然就發(fā)生了,無常又好像是有偶然性的。那‘無?!汀畼I(yè)力’,不是就矛盾了嗎?”
師父道:“無常不是偶然性。無常實際上包含業(yè)力。你要知道一點,在生命的流線之中,在任何事物的組合之中,法是看不見的。法從何而來?從‘緣’而來,一切法,一切事物,都是眾緣和合而成?!?br/>
見云兒的眼神依然比較迷離,師父接著說:“法界沒有偶然的東西,一切都是必然發(fā)生的。只是說,當你的因緣在不斷變化的時候,好像方程式,x,y,z在不停變化,方程式在不停演算,那方程式等號后面的結果,就在不斷的變化,是分毫不差的?!?br/>
方自歸恍然大悟,云兒大吃一驚。
云兒驚訝老和尚嘴里竟然冒出“x,y,z”和“方程式”這樣的詞來。后來老和尚有事先離開,聽凈怡介紹了一下老和尚的生平,云兒才明白。原來師父少年時出家,后來因為政治運動還了俗,后來還結了婚,自學中醫(yī)治病救人,等到七八年重新恢復高考時,師父參加高考成了大學生,大學畢業(yè)后拿到中醫(yī)執(zhí)照仍以行醫(yī)為生,九十年代才又重新出家的。既然師父像自己一樣參加過高考,對三元一次方程和函數(shù)肯定是有一定造詣的,他既是曾經有名的中醫(yī),又熟悉數(shù)學上的“x,y,z”,所謂“學貫中西”,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凈怡說:“如果這一世你沒有修行什么的,你基本上是按照前世的流轉。什么時候該結婚,什么時候該生小孩,什么時候該死就是一定的。但是如果你在你這一世突然穿插一個東西進去,這個東西很大,它攪合了你這灘水,把你這灘水變清凈了還是攪得更混濁了,你后面那個果就不一樣?!?br/>
師父道:“這就叫“數(shù)”。
方自歸問:“哪個shu?”
師父道:“數(shù)學的‘數(shù)’。也可以理解為‘宿命’的‘宿’。”
參加過高考的高僧就是不一樣,是可以用數(shù)學來解釋宿命的,讓參加過全國奧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的云兒聽了以后很有感覺。云兒笑道:“我明白了,數(shù)是一定的,我怎樣攪這灘水,就會有怎樣的結果?!?br/>
師父道:“也要與緣而合。離不開緣??!緣是一個動性,有了動性以后‘數(shù)’就會變,沒有動性‘數(shù)’就不會變,沒有動性也不會保持平衡。沒有平衡,何來‘心’呢?它是一個流程,在法界叫什么?大一點叫‘纓絡網’,你每起一個念,那個網已經出來了,只是你不知道?!?br/>
方自歸把“纓絡網”聽成了“因落網”,心想這些年因特網大大改變了世界,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個因落網,而且該網,貌似歷史悠久,現(xiàn)在仍然每時每刻改變著世界,比因特網對世界的改變還要深遠……
凈怡笑道:“很復雜,任何一個起心動念都對你的結果產生影響?!?br/>
師父道:“假如你能夠進入甚深禪定的話,你就會感知到。”
看來凈怡的靈魂這段時間又上升了,她參加這次茶話會不是來問問題的,而是來做助教的。凈怡道:“因為我們的心思太粗了,當你極細的時候,你會感知到表面部分。等你如果說證到‘初地’以上的話,你會感受到更深的部分。”
師父道:“假如你早出生十年,你就不是這么個人,你就不是現(xiàn)在的思維了。”
凈怡道:“對。肯定的。”
方自歸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說:“世界其實從來沒有重復過?!?br/>
凈怡道:“沒有重復過,任何東西都沒重復過?!?br/>
方自歸問:“那為什么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小時候還以為,也許是一摸一樣的情形在某一個前世發(fā)生過一次,所以看起來熟悉?!?br/>
師父笑道:“因為所有的現(xiàn)行,都是過去種子在成熟后的顯現(xiàn)。你覺得這個場景熟悉,是因為這個場景跟過去種子有相似之處,但其實并不完全一樣。你一直在制造新的種子,你的x,y,z一直在變化,你的現(xiàn)在跟過去不會一摸一樣,你的未來跟現(xiàn)在也不會一摸一樣。”
方自歸恍然大悟。原來,世界無始無終,世界的內容一直在變化,世界不會重復。那么,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里著名的“時間有起點和時間無起點都錯”的悖論,其實就解決了,而且解決得相當徹底。
回上海的路上,方自歸邊開車邊向云兒科普了一些佛學知識,然后說:“怎么樣,是不是覺得佛法挺靠譜的?”
云兒道:“道理嘛是很有道理,但我還不能完全接受。”
“不能接受哪一點呢?”
“佛法里沒有愛情的位置?!?br/>
“……”
方自歸心想,確實,佛法太究竟了,就不像其他宗教把愛情和婚姻看得那么隆重?;酵降幕槎Y就是在教堂里舉辦的,可因為不一樣的思想深度,婚禮絕不適合在寺廟里舉辦。你無法想象智航師父披著隆重的袈裟,在東風寺內塑著佛陀金身的大殿里,主持自己和云兒的婚禮,然后語重心長地祝福新人道:“自歸和云兒,諸行無常啊!”
雖然這個世界確鑿是諸行無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