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女不哭為愛情?倔漢誓言謀民生

    月光下，挺舉一步一步地走近魯宅。

    大門緊關(guān)。

    挺舉伸手，作勢敲門，就要敲到，卻停下來。

    挺舉退后幾步，站住。

    挺舉扭過身，仰臉看看天，回身走向街面。

    挺舉走出街口，走向曠野，一直走到一處樹木蔥郁的地方。

    挺舉停住腳步。

    月光下，一塊墓碑赫然在目，“伍中和”三個刻字隱約可見。

    墓碑后面是一座黑乎乎的墳頭。

    挺舉在碑前緩緩跪下，微微閉目。

    月光如瀉，樹影挪移。

    挺舉一動不動，猶如一尊雕塑。

    天地傾聽著挺舉的心聲：“??阿爸，幾年來的事體，舉兒這都講給你了。到上海灘后，順安變了，順安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人各有志，我勸不動他，但我曉得，他也還不是壞人。待過去眼前這道坎兒，相信他會回心轉(zhuǎn)意的。那時，我就把魯小姐和孩子歸還他，將葛小姐娶進(jìn)咱伍家的門。阿爸，這樁事體，我只能講給您聽，不能講給姆媽。您曉得，對女人，姆媽頂頂看重的是婦德，要是曉得這些事體，她一定受不了！”

    一陣夜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遠(yuǎn)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挺舉紋絲不動。

    “阿爸，”挺舉接著默訴，“您叮囑舉兒時刻銘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這幾句話?！疄橥ダ^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過高過大，實(shí)非舉兒所能承擔(dān)，舉兒平生之志只想踐行前面兩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br/>
    又一陣更大的夜風(fēng)吹過，樹影擺動，挺舉的頭發(fā)被吹得豎起來。

    貓頭鷹連叫兩聲，似是應(yīng)答。

    “舉兒有負(fù)阿爸期望，未能走成科舉之路，但上海灘的腥風(fēng)血雨，卻讓舉兒漸漸明白什么才叫天地之心，什么才叫生民之命。天地之心，就是和諧共生；生民之命，就是尊嚴(yán)公正。然而，如何踐行，舉兒苦思不得其方。橡皮股災(zāi)，魯叔之死，尤其是善義源、潤豐源兩大錢莊破產(chǎn)，致使全國市場崩塌，民不聊生，卻讓舉兒看明一個方向。阿爸，舉兒想定了，舉兒對您起誓，從今朝起，舉兒將竭畢生之力，立足上海灘，興辦獨(dú)立銀行，重組公正商會，使之經(jīng)世濟(jì)民，為生民立命！阿爸，舉兒求您在天英靈護(hù)佑！”

    挺舉祈畢，叩首。

    貓頭鷹一聲長叫，振翅起飛，在夜空盤旋。

    挺舉抬頭看向貓頭鷹，望著黑影漸飛漸遠(yuǎn)。

    東方破曉，挺舉緩緩站起。

    第二天上午，將近十點(diǎn)，碧瑤仍沒起床。

    馬振東走進(jìn)她的房間，問道：“瑤兒，聽挺舉講，上海事體多，他這幾日就走，問你哪能個辦哩？”

    碧瑤從床上坐起，抿緊嘴唇，不吱一聲。

    “阿舅的意思是，”馬振東略頓一下，接道，“你就住在家里。這院子比上海的大宅子還大，你打小就住，熟門熟路了。有齊伯和阿舅陪你，你也不孤單。上海那個院子太小了，阿舅怕你住不慣。齊伯也是這意思，說你身體不便，在家里方便照顧。待生下孩子，阿舅送你去上海?！?br/>
    碧瑤依舊抿緊嘴唇。

    “要是沒啥講的，阿舅就對挺舉講了?！瘪R振東大步走出。

    “阿舅，”碧瑤陡然出聲，“我要回上海。告訴伍挺舉，我死也要死在上海！”

    馬振東站住，怔了下，轉(zhuǎn)身回來，正要說話，院中傳來齊伯和挺舉、伍傅氏打招呼的聲音，接著是齊伯帶他們上樓。

    馬振東要碧瑤趕快起床，碧瑤不動。

    振東只好走出，在樓梯口迎到挺舉和伍傅氏。

    振東揖道：“阿嫂呀，我這正說與瑤兒登門拜望您呢?！?br/>
    伍傅氏鞠躬回禮：“謝您了。”

    挺舉語氣親熱：“碧瑤，姆媽望你來了?！?br/>
    碧瑤擠出一個笑，聲音別扭：“姆??姆媽！”

    挺舉轉(zhuǎn)對伍傅氏：“姆媽，你倆說話，我和阿舅講個事體?！闭f著，招呼振東，二人出去了。

    伍傅氏拉個凳子，在她床前坐下，盯住她，臉上浮出慈祥的笑：“碧瑤呀，兩天前姆媽就說來望望你，可事體實(shí)在太多，直拖到今朝才來！”

    “是我該去望您！”碧瑤的語氣依舊生硬。

    “你不必拘禮。聽挺舉說，你有喜了，真是個大喜事體。你不曉得，昨晚姆媽聽到喜訊，歡喜得一宵都沒睡哩。”

    碧瑤干笑一下：“讓姆媽掛心了！”

    伍傅氏盯住她的肚皮又看一陣，心里越發(fā)歡喜，伸手摸摸：“碧瑤呀，告訴姆媽，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br/>
    “嗯，跟姆媽估摸的差不多。”

    伍傅氏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拿出那只翠玉手鐲：“碧瑤，你試試這只手鐲，看能戴上不？”

    碧瑤接過，審視這只她歡喜過且差點(diǎn)兒就據(jù)為己有的手鐲，心里咯吱一響，耳邊先后響起兩個聲音，先是俊逸的：“瑤兒，這是伍家的傳家之物，我們不能奪人所愛！”再是順安的：“伍家遭火災(zāi)，到我家避難，她姆媽將這手鐲送我姆媽作為謝禮，我姆媽又給我了??魯小姐，你戴上的既是伍家的傳家手鐲，什么就都是伍家的了，跟我甫順安沒有關(guān)系！”

    “呵呵呵，”伍傅氏見她發(fā)怔，笑道，“這只手鐲是伍家的傳家之物，當(dāng)年姆媽過門辰光，你恩奶親手將它戴到姆媽手腕上。今朝你又過門，姆媽就把它傳給你。來，伸出手，姆媽幫你戴上！”

    碧瑤木然地伸出右手。

    伍傅氏略怔一下，笑道：“碧瑤，單只手鐲，要戴左手?！?br/>
    碧瑤遲疑一下，反將左手縮回。

    伍傅氏以為她害羞，伸手過去，一把拉過碧瑤的左手，赫然看到腕上已經(jīng)戴著她家的翡鐲。

    伍傅氏盯住那只手鐲細(xì)看一會兒，臉上的笑容凝住，呼吸一聲比一聲緊促。

    碧瑤也是尷尬，不知該講什么才好。

    伍傅氏回過神了：“瑤兒，告訴姆媽，你的這只手鐲打哪兒來的？”

    碧瑤急中生智：“是??我阿爸給的！”

    伍傅氏心道：“想必是順安姆媽送給順安，順安送給碧瑤阿爸，碧瑤阿爸又送給碧瑤了。唉，什么都是命啊，這對鐲子看來真是通了靈的！”

    想到這里，伍傅氏表情釋然，長噓一口氣，將翠鐲戴到她的右手上，將她兩手?jǐn)[在一起，美滋滋地審看一時：“碧瑤呀，還甭講，這對鐲子真就是天生地設(shè)的一對呢！”

    碧瑤噓出一口長氣：“是哩，大小正合適。”

    “碧瑤呀，你有身子了，營養(yǎng)千萬要跟上。你在房間里歇著，姆媽這就下廚去，為你做些好吃的！”

    “謝姆媽了！”

    前院客堂里，振東、挺舉對坐，齊伯站在一旁。

    “挺舉，”振東輕嘆一聲，“我問過碧瑤了，她死活要回上海！”

    挺舉吸一口氣，微微點(diǎn)頭：“那就讓她回吧。上海有洋人醫(yī)院，生活也方便些?！?br/>
    振東長嘆一聲：“唉，這就給你招麻煩了！”

    挺舉苦笑一聲：“馬叔講到哪兒去了。小姐既然和我拜過堂，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是不？馬叔，說起這個，小侄也有事體求你！”

    “你講?！?br/>
    “請馬叔也去上海，助小侄一臂之力！”

    “挺舉呀，”振東連連搖頭，“你這是羞馬叔哩。馬叔已是大半截入土的人，莫說是助你力，只怕是你個大拖累呢?！?br/>
    “呵呵，”挺舉笑了，“讓馬叔拖累著，累死也是個開心鬼！馬叔，這事體定了。”又轉(zhuǎn)對齊伯，“齊伯，要是沒有其他事體，我們明朝動身?！?br/>
    “好哩?！饼R伯應(yīng)道。

    黃昏時分，伍家客堂里放著幾個打好的包袱。

    頭上罩著黑紗的淑貞跛腳走出里屋，手中提著一個新包袱。

    挺舉看著她，有點(diǎn)奇怪。

    淑貞看向挺舉：“阿哥??”

    挺舉怔了：“阿妹，你??打介多包袱做啥？”

    “姆媽讓打的。姆媽說，把家里能帶的東西全都帶上，省得到上海后再花錢?！?br/>
    挺舉吸一口長氣：“姆媽她??人呢？”

    “在阿嫂家里，給阿嫂做飯哩。家里的飯菜，我早燒好了。阿哥要是餓，可以先吃。我給你盛去！”

    挺舉擺下手，轉(zhuǎn)身走向院子，剛要出門，伍傅氏顛著小腳打外面回來。

    “姆媽??”挺舉上前扶住她，順手拉過一把椅子。

    伍傅氏坐下來，對他笑道：“舉兒呀，你在家里就好，姆媽正要尋你哩?！?br/>
    挺舉蹲下來：“姆媽，啥事體？”

    “姆媽決定了，明朝和貞貞一道，跟你們?nèi)ド虾?！?br/>
    盡管有所準(zhǔn)備，挺舉仍舊震驚：“這??”

    伍傅氏盯住他：“咦，你不高興？”

    “呵呵，”挺舉擠出笑，“姆媽和阿妹能去，舉兒笑還笑不過來呢。只是??”撓撓頭皮。

    伍傅氏盯住他：“只是個啥，講呀！”

    “我??我是說，上海沒房子了，眼下住的是魯叔生前買給碧瑤阿姨住的，窄小得很！”

    伍傅氏白他一眼，嗔怪道：“再窄小，還能容不下姆媽和貞貞？”

    “這??”

    “舉兒呀，我問過碧瑤了，她把啥話都告訴姆媽了。燒飯的阿姨走了，齊伯燒出來的飯菜，碧瑤沒胃口吃。碧瑤眼下正是養(yǎng)身子辰光，沒胃口哪能成哩？再說，碧瑤是個大家小姐，這是要養(yǎng)小人哩，你們幾個大男人哪里侍候得來？姆媽在家沒啥事體做，正好去侍候她。”

    挺舉苦笑一下：“姆媽??”

    “舉兒，聽姆媽的，這事體定了，甭再琢磨請阿姨啥的。把碧瑤交給別人，姆媽一百個不放心。萬一有啥閃失，叫姆媽哪能向你阿爸交代哩？”

    挺舉喃聲：“我??好吧??”

    一到上海，伍挺舉就趕到天使花園，將姆媽與妹妹來滬照料碧瑤的事講給葛荔。

    “好事體呀，”葛荔樂道，“你姆媽來了，就有人照料魯碧瑤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呀！”

    “是??是哩??”挺舉遲疑一下，“可我??”

    “你怎么了？”葛荔盯住他。

    挺舉苦笑：“我??我恐怕??”

    “你怕什么？”

    “我不得不與碧瑤住到一起，否則，姆媽她??”

    葛荔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瞪圓兩眼盯住挺舉。

    “小荔子，請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葛荔幾乎是喃聲。

    “相信我??不??不會??”

    葛荔咬緊嘴唇，低下頭去。

    “小荔子，真的，我只是做樣子給姆媽看，我不會對她動??動一星點(diǎn)兒心思，我心里只有你！”

    “魯碧瑤哪能講哩？”葛荔突然抬起頭來，逼視他。

    “她??”

    “她怕是巴不得哩！”

    “你??”挺舉急了，“小荔子，不是這樣的，她不肯哩！”

    “咦，”葛荔驚訝地看著他，“要是她不肯，你哪能辦哩？”

    “我先和你商量好，再去求她！”

    “我們還是對姆媽講明吧，我來對她講！”

    “不成呀，”挺舉搖頭，“我想過這事體，可??你不曉得我姆媽，她平生最最看重的是婦德，要是啥都曉得了，不曉得會鬧出啥事體。阿爸沒了，我??不能再讓姆媽傷心！”

    “紙包不住火，她遲早會曉得的！”

    “能包多久包多久吧。待過些辰光，待一切安定下來，待姆媽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了，我再慢慢講給她聽。眼下不妥，老家啥人都曉得碧瑤是伍家媳婦，姆媽更是一心想抱孫子，要是得知真相，叫她怎么受得了？”

    葛荔：“那??你倆睡在一張床上??”頓住，咬緊嘴唇。

    “不是的。我讓齊伯備下鋪蓋，睡地板?！?br/>
    葛荔盯住他，良久，喃聲：“我??沒啥講了?！?br/>
    夜深了。

    碧瑤和衣坐在床頭，被子蒙著下身，兩眼怔怔地盯住挺舉。

    挺舉閂上門，在地板上鋪開席子，擱上枕頭，展開被子，鉆進(jìn)去，躺下。

    碧瑤仍在怔怔地盯住他。

    挺舉關(guān)切道：“碧瑤，睡吧?！?br/>
    碧瑤沒有說話，只將兩眼怪怪地盯住他。

    挺舉心里發(fā)毛，勉強(qiáng)擠出個笑：“睡吧，辰光不早了?！?br/>
    “我要方便！”碧瑤總算擠出來。

    挺舉看向旁邊的馬桶。

    碧瑤盯住他。

    挺舉尷尬地笑笑，起身：“我出去?！?br/>
    挺舉拉開門閂，輕輕開門，走到外面，關(guān)上房門，在樓梯口站定。

    夜，死一樣地靜。

    樓下阿姨住過的小房子里睡著伍傅氏和淑貞，齊伯睡在客堂的沙發(fā)上，似乎都睡著了，又似乎都還沒睡。

    房間里傳出碧瑤的下床聲，接著是撒尿聲，再后是蓋馬桶及上床聲。

    待一切聲響完畢，挺舉推開房門，輕輕走進(jìn)，將門閂上。

    燈熄了。

    與此同時，申老爺子的宅子里，燈依舊亮著。

    葛荔怔怔地坐在她的閨床上，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申老爺子的聲音：“小荔子？”

    葛荔沒有回應(yīng)。

    申老爺子又叫幾聲，見她仍無應(yīng)聲，走進(jìn)來，在她跟前站下。

    葛荔將頭靠在他身上，哽咽起來。

    “呵呵呵，”申老爺子輕輕拍著她的頭，“老阿公的右眼跳了一整天，正在琢磨啥事體哩，事體這就來了。小荔子，啥事體，講吧，哭哭啼啼為哪般呢？”

    葛荔嗚嗚咽咽，哭得越發(fā)傷悲。

    “是不是那些花花草草惹到你了？”

    葛荔搖頭。

    “不是花草，就是那個渾小子了！”

    葛荔將頭朝申老爺子懷中又拱幾拱，哭得愈發(fā)響亮。

    “好了好了，”申老爺子輕輕拍打她的頭，“你曉得的，哭天抹淚，于事無補(bǔ)，是不？”

    葛荔又抽幾下，強(qiáng)力憋住，掙開他，坐回床頭，淚光閃閃地盯住老阿公。

    “講吧，那小子哪能個欺負(fù)你哩？”

    葛荔哽咽道：“他??他??他跟魯碧瑤??睡在一個屋里了，就這辰光！”

    “哦？”申老爺子怔了，“你們不是講好了嗎？”

    “是講好了，可??可他姆媽來了，她來侍候魯碧瑤，他??他只好??”

    申老爺子忖思一時，呵呵笑了。

    葛荔急道：“老阿公，你??笑個啥哩？”

    “笑我的小荔子呀！”

    “你??笑我做啥？”

    “他和魯小姐睡到一個屋里，你是哪能個曉得的？”

    “他講給我的！”

    “他哪能對你講哩？”

    “他??”

    “他說，他打地鋪，是不？”

    “咦，老阿公，你哪能曉得介清哩？”

    “你是哪能講哩？”

    “我啥也沒講！”

    “你為啥不講哩？”

    “我沒話講呀，我??”

    “是哩。魯小姐是他女人，他與自己的女人睡在一個屋子里才是名正言順。不睡在一個屋子里，反會生出事端?！?br/>
    “可??”

    “小荔子，老阿公問你，對那個小子，你是歡喜他呢，還是愛他？”

    葛荔嗔怪道：“老阿公，你曉得的，還要問我！”

    “我曉得，但你得回答。這很緊要?！?br/>
    “愛他?！?br/>
    “愛有多種，因習(xí)慣而愛，因想象而愛，因信任而愛，因貌相而愛。講講看，你和他屬于哪一種？”

    “咦，老阿公，你講啥都是一套一套的。啥叫因習(xí)慣而愛？”

    “就是兩相廝守的辰光長了，彼此相知，譬如說青梅竹馬。”

    葛荔閉眼想一會兒：“嗯，要是照這講，我和他應(yīng)該屬于第三種，因信任而愛了！”

    “你信任他嗎？”

    “信任呀?！?br/>
    “你信任他什么？”

    “他講的話，他做的事體，我全都信任?！?br/>
    “要是這說，你介傷心做啥？”

    “我??”

    “來，給老阿公笑一個！”

    葛荔擠出個笑。

    “笑得不好，再笑?！?br/>
    葛荔釋然，笑了。

    “去吧，回到你的花花草草那兒，小花朵們候著你呢?！崩习⒐馀?。

    葛荔在老阿公的老臉上輕親一口，松快地走了。

    自吃葛荔一噎之后，運(yùn)氣于陳炯似乎越來越不順了，一個多月里，一天到晚臉陰沉著，要么倒頭睡覺，要么早出晚歸，難得見他一笑。

    陳炯陰郁，最難受的人莫過于任炳祺了。兩年下來，對這個師叔，任炳祺已是五體投地，由衷敬服。

    這天夜里，大約十點(diǎn)，任炳祺聽到房門響，曉得是師叔回來了，就趕過來。

    陳炯將一只黑提包啪地扔到旁邊的報(bào)架上，咚一聲坐在椅子里，臉色比任何一日都難堪。

    任炳祺不無著急，來回走幾下，盯住他看看，又走幾下，強(qiáng)忍十幾分鐘，發(fā)作了：“師叔，究竟有啥苦，您給徒子講講，就這么悶著，我這??急死人哩！”

    陳炯愈加痛苦，兩手抱頭，兩只大拇指按在太陽穴上，似乎那里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師叔呀，”任炳祺快要哭出來了，“是啥人惹上咱，求您吱一聲，我這就??剁了他！”

    陳炯抬頭，看向他，苦笑一下。

    “講呀，是道上的，還是??”

    “好吧，你真要想聽，我就講給你。曉得李燮和嗎？”

    “聽說過他，也是革命黨?！?br/>
    “不僅是革命黨，還是孫先生的朋友?！?br/>
    “太好了。啥辰光煩請師叔引見一下，讓徒子見識見識！”

    “我們鬧翻了！”

    “??？”任炳祺震驚，“為啥事體？”

    “陶成章與孫先生不和，在東南亞四處造謠，誣蔑孫先生貪污捐款。孫先生是何等胸襟，哪能在乎這點(diǎn)兒小錢？今朝開會，李燮和又提此事，還言之鑿鑿，我忍不下去，爭辯幾句，他就對我拍桌子！”

    “啥？他敢對師叔拍桌子？！”任炳祺脖子上青筋暴出。

    “不但對我拍桌子，還講出許多氣死人的話！”

    “他是哪能講哩？”

    陳炯吸一口氣，屏一會兒，緩緩呼出：“他講，在上海灘，眼下還輪不上我說話！他與蔡先生、陶先生出生入死鬧革命時，我還在學(xué)堂里念之乎者也哩！”

    “他多大年紀(jì)？”

    “也就比我大幾歲！”

    “豈有此理！”任炳祺一震桌面，“師叔，他在哪兒，我尋他講理去！”

    陳炯搖搖頭，又是一聲苦笑：“李燮和講得沒錯，上海灘是他的。他和姓陶的都是革命元老，跟孫先生、黃先生、宋先生是一輩，革命黨里不少人信任他們，所以才敢向?qū)O先生叫板，重建光復(fù)會。到今天我才曉得，他們的勢力真還不小，不說江、浙，僅在上海就有數(shù)百人，遠(yuǎn)比我們?nèi)硕?。不僅人多，且多是文化人，影響力大哩?！?br/>
    “什么文化人？”任炳祺冷笑一聲，“狗屁！干革命需要真刀真槍，窮酸書生頂個屁用！只要師叔講一聲，看我??”拳頭捏緊。

    “就你？”陳炯白他一眼，冷冷一笑，“曉得徐錫麟不？就是刺殺恩銘的那人！還有鑒湖女俠！”

    聽到這兩個名字，任炳祺吐吐舌頭。

    “甭說鑒湖女俠，單是她的兩個女弟子就很了得，功夫高強(qiáng)不說，還是制作**的高手，前年抱著自制**前往北京行刺清朝要員。**我給你，你有這個膽子進(jìn)那紫禁城沒？”

    任炳祺再吐舌頭。

    “我再告訴你，她二人就在上海，就在李燮和身邊！”

    “嘿嘿，”任炳祺做個鬼臉，涎起臉，“要是這說，師叔何不施展手段，將她倆收服了，一個做正房，一個做偏—”

    “去，”陳炯啐他一口，“沒個正形，與你真就談不成個事體！”

    “是是是，”任炳祺哈腰應(yīng)道，“師叔請講正形！他們這般氣盛，我們哪能辦哩？”

    陳炯埋頭思索一時：“一個字，‘忍’！”

    任炳祺急問：“啥？”

    “光復(fù)會也好，同盟會也好，原則上都是革命同志。革命大業(yè)未成，孫先生幾番叮嚀，務(wù)必要我與他們精誠合作！”

    任炳祺做個苦臉：“師叔，我這一生，最煩聽的就是這個‘忍’字！”

    “你不想聽，就爭氣一點(diǎn)，擴(kuò)充實(shí)力，做出個模樣來，讓他們瞧瞧我們同盟會也不是吃素的！”

    任炳祺聲音激昂：“哪能個做法，請師叔吩咐！”

    “我想明白了，”陳炯語氣鄭重，“革命事業(yè)，單指望幫中朋友不行。江湖義氣，成不了大事。我想開辦武館，以培養(yǎng)保鏢為名，選拔二十五歲以下精壯男子，進(jìn)過學(xué)堂者優(yōu)先。凡被選中者，衣食住全免，學(xué)得好，另有薪餉！”

    “干得！”任炳祺一臉興奮，“師叔，咱招多少人為好？”

    “越多越好，寧缺毋濫！”

    “好咧?！?br/>
    “還有，”陳炯盯住任炳祺，“在上海，光復(fù)會的根基遠(yuǎn)比我們深，尤其是文化人，大多跟著他們走，一時三刻我們拼不過。所以我想，我們當(dāng)把眼睛看遠(yuǎn)一些，到江浙一帶發(fā)展。干革命，目光一定要遠(yuǎn)大，不可拘泥于一城一地！基于此，孫先生指示我們以江水為軸，以長江中下游為基地，建立中國同盟會中部總會，具體由宋教仁、譚人鳳和我負(fù)責(zé)！”

    “太好了！”任炳祺興奮道，“杭州、蘇州、南京、合肥，都有咱的人！”

    “是的。你可派兄弟們聯(lián)絡(luò)他們，動員他們參加同盟會，發(fā)展更多會員?！?br/>
    “這??”任炳祺遲疑一下，略顯尷尬，“師叔，就徒子這輩分，莫說是出上海了，即使在這上海灘，也是沒個說話的地兒。不過，”換作笑臉，“這事兒一點(diǎn)兒也不難，只要師叔搞定大小姐??”

    “曉得了。”陳炯臉色沉下，眉頭擰起，“對了，石典法他們可有動靜？”

    “嗨，徒子正要稟報(bào)哩。”任炳祺湊近，附耳低語一陣，拿出幾封復(fù)制的電文，“徒子后晌得到一個重大秘密，請師叔過目！”

    陳炯審看一陣，牙齒咬得咯咯響：“奶奶個熊哩，釣上大魚了！吩咐幾個兄弟盯牢，革命成功，給他們記頭功！”

    “哈哈哈，”任炳祺笑道，“記個屁功，賞他們幾個妞兒，比什么都管用！”

    任炳祺走后，陳炯大半夜沒有睡著，耳邊久久回響著炳祺的話：“就徒子這輩分，莫說是出上海了，即使在這上海灘，也是沒個說話的地兒。不過，這事兒一點(diǎn)兒也不難，只要師叔搞定大小姐??”

    是的，擺在眼前的是個死鏈。若想革命成功，單單指靠上海是不成的，成立中部同盟會是個必然，在這點(diǎn)兒上宋教仁、譚人鳳站得比他高。若要成立中部同盟會，他的上海同盟會必須主導(dǎo)，否則，在上海有光復(fù)會，出上海有宋、譚，他陳炯在未來的大革命中是沒有話語權(quán)的。而要主導(dǎo)中部同盟會，他手頭最便捷、最順手也最能發(fā)揮效力的無疑是散布于江浙皖的龐大幫會組織。要搞定江浙皖等地的幫會，他就必須贏得太師太的支持，而要搞定太師太，他就必須搞定大小姐。

    而大小姐??

    吃過早飯，陳炯洗漱一畢，再度來到天使花園。

    葛荔正在院中的空場地上給一群盲天使上八卦課，每個盲童手里都拿著由她親手設(shè)計(jì)的可以撫摸感受的八卦圖，旁邊還有卦簽。

    陳炯走過來，遲疑一下，在孩子們后面坐下。

    葛荔吃不準(zhǔn)他的來意，多少顯得有些慌亂。

    見陳炯表情自然，葛荔也漸漸平靜下來，有條有理地講完課程，安排盲天使們自己操練，這才緩緩起身，朝陳炯笑笑，招手。

    陳炯回復(fù)一個微笑，隨她來到辦公室。

    葛荔禮讓他坐在一個小凳子上，盯住他：“陳先生，你來得好，我正要尋你呢！”

    “是嗎？”陳炯笑了，“我能幫大小姐什么忙嗎？”

    “我不是大小姐了，你可叫我葛小姐，或者天使長?！?br/>
    “好吧，就叫你葛小姐，天使長聽起來別扭。”

    葛荔拉開抽屜，拿出他送的戒指和刀：“這是你前番落下的戒指，應(yīng)該十分貴重，丟失就可惜了。還有這把刀，既然是你家傳的，我保管就不合適。兩件物品一并歸還，請先生收存。”

    陳炯拱手：“謝葛小姐保存！”雙手接過，放進(jìn)袋中，再次拱手。

    見他收下，葛荔完全放松，綻開笑臉，盯住他道：“陳先生今日光臨，不會只是來討要這兩件寶物的吧？”

    “讓小姐講著了，陳炯此來，另有一事，求請小姐幫忙！”

    “說吧，我能幫你什么？”

    陳炯將成立中部同盟會的事扼要講了，但略去了宋教仁與譚人鳳，稱自己受孫逸仙的委派主持此事。作為執(zhí)行人，他初來乍到，難以承擔(dān)如此重任，又無法推托，只好將希望寄托在江浙皖的幫中兄弟身上，但在幫中，他位卑言輕，能夠號令的只有大小姐，望她以革命大業(yè)為重，助一臂之力。

    “陳先生，”葛荔沉思良久，鄭重說道，“我不是大小姐了，我是天使長，江湖上的事早就不過問了！”

    “這??”陳炯急了，“葛小姐，我是想??請你轉(zhuǎn)告太師太，由太師太定奪！”

    “這個可以！”葛荔淡淡一笑，“陳先生，還有什么事嗎？”

    “謝葛小姐！”陳炯深鞠一躬，轉(zhuǎn)身走出。

    四馬路上，一個少女背著花包袱，拿著一片紙頭，挨個查看門牌。一路查到翠春園門外，少女遲疑半晌，看一下門牌，查驗(yàn)無誤，表情納悶。

    少女敲門。

    龜奴迎出，將她上下打量：“小娘，啥事體？”

    少女退后幾步，將大門又望一遍：“你們這是啥地方呀，哪能是這個樣子？”

    龜奴陰陰一笑：“這是玄二堂子。敢問小娘，是不是??”

    “什么叫玄二堂子？”

    龜奴上下打量她一番：“小娘，你是不是想來??那個??賣身的？”

    小女瞪他一眼：“啥人要賣身？”

    “咦？”龜奴盯住她，發(fā)出怪聲。

    少女眉頭擰起：“什么叫玄二堂子？”

    “玄二堂子嘛，”龜奴搖頭晃腦，“就是煙花院，曉得不？凡是進(jìn)場客人都付兩塊洋鈿，所以叫作玄二堂子！此地是供男爺們尋歡作樂的，小娘既不賣身，尋到此地做啥？”

    少女滿面緋紅，又不好發(fā)作：“我??我來尋人。有個叫陳炯的，可住此處？”

    “陳炯？”龜奴震驚，“請問小姐，你是啥人？”

    “我是他的阿妹！”

    “老天喲，”龜奴哈腰賠笑，“要是這說，你是我家姑奶奶哩?！泵ΧY讓，“姑奶奶，請?！?br/>
    龜奴領(lǐng)少女直入后堂。

    任炳祺看到，眉頭微皺，剛要盤問，陳炯迎出。

    少女看到陳炯，扔下包袱，歡叫一聲，直撲過去：“阿哥！”

    陳炯緊緊抱住她：“阿妹，你??哪能不打個電報(bào)哩？我好到碼頭接你呀！”

    “我??我想給你一個驚喜！”陳雋一臉興奮。

    陳炯松開她，盯住她看：“阿妹，想不到你長介高了！模樣更俊了，要是走到大街上，阿哥真還不敢認(rèn)哩！”

    “阿哥，你認(rèn)不出我不要緊，只要我認(rèn)得你就成！”

    “呵呵呵，是哩。”陳炯轉(zhuǎn)對炳祺，“炳祺，這就是我阿妹，陳雋！阿妹，這位是任炳祺，你叫他大哥！”

    “我的好師叔呀，”炳祺連連打揖，“這不是折殺我嗎？我該叫她師姑才是！”又對陳雋鞠個大躬，拉長聲音唱個大喏，“師姑吉祥，小侄任炳祺這廂有禮了！”

    陳雋不曾聽過，不無緊張地應(yīng)道：“吉祥，吉祥，大家吉祥！”

    陳炯、任炳祺呵呵樂了。

    陳雋想起什么，小嘴一噘，盯住陳炯：“阿哥，你哪能住在介齷齪的地方呢？”

    陳炯撲哧一笑，順口應(yīng)道：“出污泥而不染，方為真英雄，阿哥這是要做真英雄哩！”

    “你想做啥就做啥，我管不著。但你必須從這個地方搬走！”

    “呵呵呵，”陳炯壓低聲，“阿妹有所不知，阿哥前些年惹下事了，官府正在追查。此處在租界里，又是堂子，好掩人耳目哩！”

    “?。俊标愲h震驚，急切道，“阿哥，你??不會出事體吧？”

    陳炯攤手笑笑：“阿哥這不是好好的嗎？這兒是租界，官府即使曉得，也不敢來！再說，即使來了，阿哥這身本事，你是曉得的！”

    陳雋連連點(diǎn)頭，眼珠子連轉(zhuǎn)幾轉(zhuǎn)：“阿哥，既是這說，你就住在這里。我不住?！?br/>
    “是哩是哩，”任炳祺附和，“此地師姑住不得。師姑的住處師叔早就安排好了，在學(xué)堂里呢?！?br/>
    陳雋看向陳炯。

    “是震華女中，”陳炯笑應(yīng)道，“上海最棒的女子中學(xué)，有集體宿舍，我看過，相當(dāng)不錯哩?！?br/>
    陳雋一臉興奮：“阿哥，我們這就去吧。此地我一刻也不想待?！?br/>
    “好咧?！?br/>
    寒潮襲來，冷風(fēng)颼颼。

    盤下“茂”字號店鋪之后，順安蟄伏一段辰光，見誰也沒有在意這事兒，膽子漸漸壯了，視野漸漸開了，目光瞄向錢業(yè)公會與商務(wù)總會。

    在章虎的支持下，順安以安順錢莊的老板名義召集仍在運(yùn)營的二十幾個中小錢莊重組錢業(yè)公會，毫無懸念地被推舉為副會長。

    錢業(yè)公會離安平谷行不遠(yuǎn)。選舉結(jié)束，章虎、順安乘坐馬車正要回家，章虎似是想到什么，笑道：“兄弟，前面就是谷行，要不要瞧瞧去？阿黃那小子，我有點(diǎn)兒不放心呢！”

    想到谷行是挺舉的福地，順安心里也是一動，點(diǎn)頭。

    馬車停在谷行外面，章虎、順安依次下車。

    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順安打個寒噤，裹緊風(fēng)衣：“這鬼天氣，說冷就冷！”

    “不是冷，”章虎笑道，“是兄弟嬌貴了！”

    二人走到店門口，阿黃迎出，哈腰揖道：“大哥，曉迪哥，啥風(fēng)刮二位來了？”

    章虎白他一眼：“什么曉迪哥？叫傅會長！”

    “傅會長？嘿，是啥會，讓小弟開開眼界！”

    “錢業(yè)公會！方才剛剛選過，你曉迪哥當(dāng)選為副會長了！”

    “哎喲喲，”阿黃連連打拱，“阿哥，今兒晚上，小弟擺一桌，恭賀曉迪哥榮升會長！”

    “謝了?！表槹矓[手，看向店里，“人呢？”

    “都在河浜上卸貨哩。生意不錯，我又新進(jìn)一船米！”

    順安抬腿：“走，看看去！”

    三人走出偏門，拐向河浜。

    碼頭上果然有人在卸船。

    章虎看向順安，別有用意：“兄弟，我先吱一聲，這里有你一個老熟人呢。”

    順安心里一震，頓住步，看向他：“阿哥？”

    章虎朝埠頭努嘴。

    順安望過去，果見阿祥、挺舉各背一麻袋大米從埠頭走過來，一步一步地沿著一條沙石路走向倉庫。

    雙方只有十幾步遠(yuǎn)。

    順安躲閃不及，急急掩上禮帽，閃在章虎身后。

    阿祥走在前面，看到他們，頓住步子，低聲：“阿哥，姓章的！”

    挺舉扭頭看過來。

    順安扭過身去，給他個背。

    章虎與挺舉對視。

    挺舉的腰被巨大的重量壓成一張弓，頭歪向一側(cè)。

    阿祥放下麻袋，不無緊張地盯住章虎。

    章虎臉上浮出陰陰的笑，朝挺舉拱手：“咦，這不是伍議董嗎？”

    挺舉放下麻袋，拿袖子抹下汗水，拱手回禮：“是在下?！?br/>
    章虎故意夸張地咂咂舌頭，虎起臉，轉(zhuǎn)對阿黃：“阿黃，你這狗眼瞎了咋地，看不出伍議董是斯文人嗎？哪能讓斯文人干這下等人的粗活呢？”

    “阿哥，我??”阿黃不知所措。

    挺舉擺手止?。骸罢孪壬?，你叫住在下，可有事體？”

    “沒有，沒有，我只是??”章虎略顯尷尬。

    挺舉截住他的話頭：“如果沒有事體，在下這在上工呢?！闭f著，彎起腰，雙手扣起麻袋，用力一掄，擱在肩上，步伐穩(wěn)健地走向倉庫。

    章虎又要趕上去，被順安扯住。

    順安將他扯回店鋪，也不停留，徑直走向馬車。

    章虎、阿黃跟在后面。

    順安跳上車子，黑起臉看章虎一眼，沖著阿黃，字字有力：“阿黃，你給我聽清爽，伍挺舉不是一般人，他是我的阿哥！”

    章虎陰陽怪氣地沖阿黃吼道：“聽見沒，不可屈待傅會長的阿哥！”說完撩起長衫，噌地跳上車子，喝叫車夫，“起駕！”

    馬車?yán)铮槹惨恢崩?，不搭理章虎?br/>
    “喲嘿，”章虎在他肩上拍一掌，“兄弟，還在想你的那個阿哥呀！”

    順安轉(zhuǎn)過頭，半是責(zé)怪道：“章哥，你??過分了！”

    “唉，說起這事體，得怪兄弟你呀！”

    “怪我？”

    “你不是講過所有店鋪起用老人手嗎？谷行開張，姓伍的求工，阿黃聽從兄弟吩咐，給他一碗飯吃，照規(guī)矩他得感謝阿黃不計(jì)前嫌才是！”

    “你??”

    “好了，好了，不講這事吧。過幾日，我召回阿黃，將那破店交給伍挺舉經(jīng)管就是！”

    “章哥，”順安臉色和悅，拱手，“果真如此，兄弟替挺舉阿哥謝你了！”

    “唉，”章虎長嘆一聲，搖頭，“你呀，婆婆媽媽，啥辰光能夠硬氣一回？人家揍你個半死，你卻??”

    “我倆的事體，你不曉得！”

    “曉得了?！闭禄㈥庩幰恍?，“日子長著呢，章哥等著看笑話就是！”

    夕陽西下，天光仍亮。

    挺著肚子的碧瑤坐在院中，兩眼無神地望著齊伯。

    齊伯正在用心修理一把鋸子。

    伍傅氏系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關(guān)切地看著碧瑤：“瑤兒，晚飯好了，要吃不？”

    “吃吧?！北态師o精打采地應(yīng)一聲。

    “在院里吃，還是在屋里吃？”

    “就這兒吧?！?br/>
    伍傅氏走進(jìn)堂屋，搬出椅子。齊伯跟進(jìn)，將一張小方桌搬出來，擺在碧瑤前面。

    伍傅氏走進(jìn)廚房，端一只托盤出來，上面是三道菜、一碗湯和兩碗米飯。

    齊伯看下天：“該收工了，挺舉哪能還不回來？”

    “齊伯，”伍傅氏笑道，“你和碧瑤先吃！挺舉的飯菜我留著哩，待他回來，熱一下就是了。”

    “要吃都吃?！饼R伯朝灶房叫道，“貞貞，快出來！”

    貞貞跛著腳，怯怯地走出廚房。

    齊伯搬來兩只凳子，指著一只：“貞貞，你坐這兒，挨住齊伯！”

    淑貞看一下伍傅氏，又看一下碧瑤，怯怯地坐下。

    伍傅氏又去端來兩碗飯，擺在桌上。

    齊伯拿起筷子：“來來來，吃飯！”

    伍傅氏、淑貞拿起筷子。

    碧瑤一動不動，只將兩只大眼眨也不眨地盯在淑貞臉上的大疤上。燒疤在夕陽映照下分外明亮，部分頭皮只有疤痕，沒有頭發(fā)。

    淑貞陡然意識到?jīng)]戴黑紗，一時呆了。

    碧瑤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

    淑貞拿筷子的殘手哆嗦起來。

    碧瑤陡然將手捂在嘴上，扭過身去，嘔吐幾下，起身走向正堂，接著傳出她疾步上樓的聲音。

    淑貞筷子落地，噙淚起身，動作急快地跛回灶房。

    灶房傳出淑貞強(qiáng)自忍住的哽咽聲，很細(xì)微。

    伍傅氏、齊伯無不怔了。

    碧瑤房間傳出一下接一下的嘔吐聲。

    伍傅氏回過神，驚叫：“天哪，碧瑤她??”顛起小腳，急急趕向客堂。

    齊伯也站起來，快步走向灶房安撫淑貞。

    振東依然住在他曾經(jīng)租用過的小閣樓里。

    挺舉拖著疲累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上樓梯。聽到響聲，振東打開房門，迎到樓梯口，一把扯住挺舉，扯進(jìn)屋里，指著一桌子菜和一壇酒道：“你小子，阿舅守你兩個時辰了，再不來，看不殺上門去，把你從被窩里??”鼻子夸張地連嗅幾下，“走走走，我陪你下堂子洗個澡去，否則，這酒這菜就沒味了！”

    “下啥堂子，”挺舉苦笑一下，拿起一只水盆，“我到樓下接盆冷水，沖個涼就成！”

    “沖個涼？”振東咂舌，“介冷的天！”

    挺舉沒有多話，走下樓，在水龍頭下接一滿盆，將頭埋進(jìn)去，撩水沖過，又脫下鞋子，洗過腳，復(fù)接一盆端到樓上，尋個地兒脫去衣服，洗去汗臭。振東拿出自己的干凈衣服，給他換上，將他扯到飯桌上。

    “嘖嘖，”振東盯住他結(jié)實(shí)的身子，嘆服，“只這幾年，你這個秀才成個漢子了！”

    挺舉笑笑，端起酒杯：“馬叔，喝酒！”

    二人各下幾杯，一陣猛吃，直到杯盤狼藉，方才打開話閘子，扯會兒閑筋，振東率先回歸正題：“挺舉呀，你把阿舅誑來，總不能束之高閣吧。不瞞你講，這幾日馬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守在這個小閣樓里，眼巴巴地望著你來。你這人也來了，澡也洗了，飯菜也吃飽了，老酒也喝美了，總該講講你的大事體吧?！?br/>
    挺舉擦擦嘴皮子：“是哩?！?br/>
    “講呀，哪能介急人哩？”

    “想拉馬叔干宗大買賣。”

    振東舉起酒杯：“痛快點(diǎn)！”說著，喝一大口。

    “開銀行！”

    振東一口酒噴出，咳嗽幾聲：“啥？”

    挺舉一字一頓：“開銀行！”

    振東兩眼圓睜：“可是像惠通、大清一樣的銀行？”

    “不是，是像匯豐那樣的銀行！”

    “乖乖！”振東連倒幾杯，一杯接一杯飲下，抿抿嘴，抬頭，盯住他，“本錢呢？”

    挺舉指指腦殼子，將空杯推過去。

    振東倒酒，復(fù)推過來，一杯自己端上：“說吧，讓馬叔做啥？”

    “兩樁事體。一樁是，替我陪陪碧瑤，帶她外出轉(zhuǎn)轉(zhuǎn)。她心里煩，我媽、我妹她都不待見，和齊伯也不方便！”

    “是哩。不瞞你講，我跟你來上海，一半是為你，一半是為瑤兒。唉，可憐的孩子，眼下只有我這個阿舅了！”

    “順道哄哄我姆媽，就講近日事體多，晚上我不一定能回去，讓他們該吃就吃，該睡就睡?！?br/>
    “講第二樁！”

    “打探一下，麥基洋行的房產(chǎn)在啥人手里?！?br/>
    “麥基洋行？可是南京路那個？”

    “是哩。”

    振東沉思一時，有點(diǎn)兒明白了，豎起拇指：“嗬，你小子，這個！”

    與振東談好之后，挺舉說干就干，第二日就到匯豐銀行，求見查理大班。

    “伍議董，你來我這兒，不會是又為貸款吧？”查理大班盯住挺舉，開門見山。

    “拿（No）?！蓖εe應(yīng)道。

    “哦？”查理盯住挺舉，“不為貸款，還能為什么呢？”

    “求教?！蓖εe退后一步，拱手而立。

    “哦？”查理興趣更大了，盯住他，“伍議董請講，你求什么教？”

    “我想請教什么叫銀行！”挺舉與他對視。

    “呵呵，”查理收回目光，浮出笑，“伍議董每次來，總是出人意料！銀行是個大學(xué)問，是要到大學(xué)里專門學(xué)習(xí)的，叫金融學(xué)。”

    “我想學(xué)習(xí)金融學(xué)，敬請指點(diǎn)！”挺舉再次拱手，愈加謙恭，“勞煩您了！”

    “這??”查理略略一頓，苦笑，“伍議董，不是我不想指點(diǎn)，是這事兒太難了，一時半刻講不清呀！”

    “有這方面的書嗎？”

    “有有有?！辈槔砥鹕恚叩脚赃厱芮?，查看一會兒，選出兩本書，轉(zhuǎn)回來，又拉開抽屜，拿出一厚摞材料，選出幾份，一并擺在挺舉前面，“它們都是。伍議董如有興趣，可以鉆研。”

    挺舉翻開幾冊書并所有資料，發(fā)現(xiàn)全是英文的。

    查理看出他的窘境，指著介紹：“這兩本書是關(guān)于金融學(xué)的，這些材料是關(guān)于銀行的，我送給你了！”

    挺舉收起來，拱手：“三克油麥克麥克！”

    查理抬起手腕，看向手表：“哦，下班了?！北闶帐白烂?，拿起包，正要出去，電話鈴響，拿起話筒，“Hello,it'sCha

    liespeaki

    g...石先生？??度支部唐大人？??”皺眉，“不行，我有重要客人，讓他改日吧，bye-bye!”放下話筒。

    挺舉趕忙拱手：“查理大班，您忙事情，在下告辭！”

    查理揚(yáng)手，指向門外：“伍先生，我請你喝杯咖啡，共度良宵，可否？”

    “這??”挺舉愕然，“您不是有重要客人嗎？”

    “呵呵呵，”查理笑道，“這個重要客人就是伍先生你呀，”又指向挺舉手中的書與材料，“我很想聽聽伍先生為什么要看這些！”

    “三克油！”挺舉拱手，伸手禮讓，“恭敬不如從命，大班請！”

    挺舉跟從查理走出匯豐大樓，來到一家位于四樓的洋人咖啡館。查理尋到一處面江的桌前，禮讓挺舉坐下，點(diǎn)了兩杯咖啡、一些點(diǎn)心，目光悠然地看向窗外。

    挺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就是黃浦江。夜幕降臨，船只過往，燈火飄移，尚未圓滿的月亮早早掛在東天，西天的霞光依然強(qiáng)勁，透過外樓林立的高樓映在江水里，與船上的燈光交相輝映，形成光影斑駁的波鱗。

    一名白人侍者端來咖啡與點(diǎn)心。

    查理端起一杯，朝挺舉舉一下，品啜一口，微微笑道：“伍先生，你可以說了?！?br/>
    “我想開辦一家屬于中國人自己的銀行！”挺舉盯住他，字字結(jié)實(shí)。

    查理倒吸一口氣，良久，傾身，盯住他：“伍先生，你不會是開玩笑吧？”

    “查理大班可曾聽過我開玩笑嗎？”

    查理一口接一口地品啜咖啡，直到飲完一整杯，方才抬頭，看向挺舉：“伍先生，你可曾想過，你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想過?！蓖εe不假思索。

    “你想過是哪兒不可能嗎？”

    “我沒有錢，沒有背景，不懂銀行?！?br/>
    “NO！”查理搖頭，“我們的銀行家都是從沒有錢開始的，背景也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開拓的，至于業(yè)務(wù)，可以慢慢學(xué)，功夫不負(fù)有心人！”

    挺舉怔了：“查理先生，既然這些都不是，你為什么說是不可能呢？”

    “因?yàn)槟闶侵袊??！?br/>
    挺舉長吸一口氣：“請先生詳解！”

    “銀行適合西方人，適合日本人，卻不適合你們中國人！”

    “為什么？”

    “因?yàn)槟銈冎袊瞬恢v制度。你們中國人講的是人情，是信譽(yù)，是規(guī)矩，不是制度，而制度是銀行運(yùn)營的唯一標(biāo)桿！”

    挺舉再吸一口氣：“請問先生，規(guī)矩與制度，可有差別？”

    “規(guī)矩是可以隨時隨地更改的，你們叫作入鄉(xiāng)隨俗。規(guī)矩也是老板可以隨口改的，你們叫作金口玉言。制度卻不能更改，走遍天下也不得更改，連大英女王也不能更改！”

    “那??制度就一成不變了嗎？”

    “制度不能變，只能修訂，且必須是由制訂制度的人出面修訂，這些人，在國家叫國會議員，在銀行叫議董?！?br/>
    “這個我們可以學(xué)?！?br/>
    “你們學(xué)不來的！”查理一口否定，“我們有我們的文化，你們有你們的文化。你們想學(xué)我們的文化，這叫什么來著，Yes，叫東施效顰。譬如說，我們有海關(guān)，你們也有海關(guān)，我們的海關(guān)沒有走私，你們的海關(guān)卻放任走私。我們有銀行，你們也有銀行，我們的銀行是調(diào)控金融，你們的銀行只是朝廷的銀庫。我們有商會，你們也有商會，我們的商會是處理商務(wù)糾紛，你們的商會是什么，伍先生是議董，應(yīng)該比我清楚！”

    挺舉沉思良久，抬頭：“請問先生，你們的文化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譬如說三百年前？五百年前？”

    “這??”查理語塞。

    “文化各有擅長?！蓖εe侃侃說道，“聽說在你們的中世紀(jì)，事體不是這樣。只是到了近代，你們才起變化。你們變了幾百年，我們才剛剛開始。凡事應(yīng)該有個過程，是不？”

    “Yes，”查理點(diǎn)頭，“伍先生，可這銀行??”

    挺舉語氣堅(jiān)定：“一定能夠辦成，請相信我！”

    “我相信你伍先生，”查理回他一個苦笑，“不過，我也奉勸你一句，中國人有句古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為不智?！?br/>
    “中國人還有一句古話，敢為天下先。在下愚癡，沒有為天下先之才，但有足夠的能力學(xué)你們所長！”

    “好吧，”查理真誠地盯住他，“伍先生，我曉得你的能力，我欣賞你。如果你對金融業(yè)真的有興趣，就到匯豐銀行來，我可以聘請你做江擺渡，這是我的職權(quán)能夠辦到的。你可以邊做邊學(xué)，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成為上海灘上最出色的江擺渡。”

    “謝謝厚愛?！蓖εe拱手，“查理先生，我想做的不是江擺渡，是開辦銀行！中國人應(yīng)該擁有自己的銀行，真正的中國銀行！”

    查理長嘆一聲，搖頭：“中國人應(yīng)該擁有的東西實(shí)在太多了?！?br/>
    “是哩。我們就從銀行開始，查理先生，我真誠希望您能幫助我?！?br/>
    查理攤開兩手，給他個苦笑：“伍先生，你開銀行，我也開銀行，你讓我這個開銀行的人來幫助你開銀行，豈不是與虎謀皮嗎？”

    “不是與虎謀皮，是共贏?！?br/>
    “哦？”

    “橡皮股災(zāi)之后，中國錢業(yè)整體崩塌，官辦銀行如你所述，早已淪為朝廷的銀庫，你們洋人怎么與中國人做生意呢？不與中國人做生意，你們來這上海灘做什么呢？大班試想，如果中國有人適時開辦一個既講規(guī)矩又明制度的獨(dú)立銀行，且這個銀行完全配合你們洋人做生意，于你們不是美事一樁嗎？”

    “哈哈哈哈，”查理先是一怔，繼而爽朗大笑，豎起拇指，“伍先生，與你聊天十分有趣?！倍丝Х?，拿叉子，“伍先生，請用餐！”

    安平谷行里，阿黃在辦公桌前收拾東西，臉色很不好看。

    賬房伏在桌案上一刻不停地?fù)艽蛩惚P，邊撥邊朝一個本子上記載。

    阿黃收拾好東西，沖賬房嚷道：“還沒整好？一大早就噼里啪啦的，吵得心煩！”

    賬房放下算盤，合起賬冊：“好了好了，掌柜請看。”

    “是賺了還是賠了？”阿黃沒好氣地橫他一眼。

    “是賠了，掌柜的。”賬房聲音很小。

    “啥？”阿黃兩眼橫起，“賠多少？”

    “十三塊七！”

    “你個混賬東西，”阿黃幾乎是咆哮，“你這賬是咋算的？我賣大半船米，一分沒賺，還賠十幾塊？”

    “掌柜呀，”賬房一臉委屈，“這是賬呀，一筆一筆記著哩。我打聽過了，掌柜進(jìn)的這船米，進(jìn)價貴，賣價卻便宜一角，大米原本利薄，掌柜開銷又大，尤其是支應(yīng)多??”

    “多個屁！”阿黃拿起挺舉用過的泥硯，將桌子震得啪啪直響，“奶奶個熊，我這??”戛然止住。

    伍挺舉一身長衫，站在門口。

    阿黃擠出笑，訕訕說道：“你??總算來了！”

    挺舉回他個笑：“有點(diǎn)兒事體，來遲了?！?br/>
    “不遲，不遲！”阿黃朝賬房喝叫，“愣個屁哩，給新掌柜斟茶！”

    賬房放下算盤，朝挺舉打個揖：“新掌柜早！”倒茶。

    挺舉眉頭皺起：“新掌柜？”又看向阿黃，“此話何來？”

    阿黃不無苦澀地讓出座位：“算你姓伍的有能耐，從今朝起，這個位置歸還你了！”

    “歸還我？”

    “是這樣，昨天晚上，老大吩咐我向你交班，要我客氣點(diǎn)兒。我候你小半天了！”

    “呵呵呵，”挺舉豁然明白，“你家老大何時修來這等度量了？”

    “哼，你不曉得是??我章哥的度量大哩，哪能跟你??”

    挺舉揚(yáng)手?jǐn)r住他的話頭：“告訴你家老大，伍挺舉感謝他的好意。至于這個位置，還請掌柜繼續(xù)坐吧。我今朝遲到，一則有些事體，二則是來辭工的！”

    阿黃震驚：“辭工？”

    挺舉點(diǎn)頭。

    “你??為啥辭工？”

    “因?yàn)槲覍さ礁匾氖麦w做了?！?br/>
    “能透個底嗎？”

    “恕不奉告?！?br/>
    阿黃抓撓頭皮。

    “還有，我也送給掌柜一個忠告，照眼下這般經(jīng)營，此店只怕?lián)尾贿^半年！”

    “你??”阿黃急了，“這講講，哪能讓我做得更好哩？”

    “做生意不是打打殺殺，你最好放手交給懂行的人去做！”

    阿黃壓住火氣，擠出笑：“交給啥人？”

    “阿祥！”

    阿黃深吸一口氣。

    挺舉拱手：“再會！”轉(zhuǎn)過身，大步走出。

    阿黃、賬房面面相覷。

    賬房拿起賬本：“掌柜的，這??”

    “這個啥哩？”阿黃白他一眼，“快到庫房，有請阿祥！”看到賬房跑出，嘟噥，“小娘比，臨走還對老子指手畫腳，仗個啥勢哩？”

    走出谷行，挺舉一身輕快，徑直來到天使花園，將辭工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葛荔。

    葛荔鼓幾下掌，拿出五塊銀元，擺在桌子上，笑道：“天使花園雇下你了！”

    “天使花園裝不下我！”挺舉夸張地伸胳膊蹬腿，“我的手腳大呢！”

    “說吧，你想上天還是入地？”葛荔歪頭看著她。

    “想鉆進(jìn)你心里?！蓖εe盯住她。

    葛荔臉一紅，指著自己的心道：“我這兒地方大哩，隨你鉆，甭迷路就成。對了，你得回家看看碧瑤，有六天沒回去了！”

    “我??”

    “你總該看看你姆媽吧？你一直不回去，讓她怎么想？”

    “好哩。”挺舉從桌子上拿過五塊銀元，“我先為你上工，把水缸挑滿！”

    挺舉一直忙活到天色昏黑，方才回到碧瑤家。

    挺舉推開院門，見中堂燈火輝煌，聲音嘈雜，隱約聽出有祝合義的聲音。挺舉緊趕幾步，果見祝合義坐在客位，陪他說話的是齊伯和馬掌柜。碧瑤坐在馬掌柜身邊，一只手搭在馬掌柜身上，氣色甚好，笑盈盈地仰臉盯住合義。

    “祝叔，”挺舉一臉驚喜，“你??真是稀客哩！”

    “唉，”合義長嘆一聲，“啥個稀客呀，祝叔慚愧哩！前些辰光，祝叔到處尋你，好不容易打探到你們住在這兒，登門一看，門鎖著，聽鄰居講，你們把俊逸送回家了?！?br/>
    挺舉憨笑：“是哩。謝祝叔掛牽。”

    齊伯遞上一沓子鈔票：“挺舉，這是祝老爺送給你與碧瑤的禮金，三百塊哩?！?br/>
    挺舉將鈔票推還：“祝叔，介多銅鈿，哪能成哩？”

    合義復(fù)推過來，看向碧瑤：“挺舉呀，你和碧瑤喜結(jié)連理，介大個事體，哪能連個聲響也沒迸出哩？”

    “看祝叔夠忙活的，小侄不忍添亂！”

    “祝叔是忙，里里外外，焦頭爛額了。可??”合義看向掛在中堂上方的俊逸遺像，“祝叔再忙，也不能不喝你和碧瑤的喜酒呀！俊逸多次與我談起你與碧瑤的事體，要我保媒，我這媒人還沒當(dāng)呢，你倆竟然結(jié)親了。祝叔沒幫上忙，也未趕上大喜辰光，補(bǔ)這幾張臭錢，禮薄情重，賢侄你就甭推辭了?！庇洲D(zhuǎn)對齊伯，“齊伯，賢侄回來了，告訴老嫂子，上菜?！闭f著，挽起袖子，“今朝我得好好喝幾盅，讓振東趴下！”

    眾人大笑。

    振東推開碧瑤，夸張地挽好袖子和褲角，對碧瑤笑道：“瑤兒，你去拿個大瓦盆，放到你祝叔身邊！”

    碧瑤怔了：“阿舅，拿瓦盆做啥？”

    “讓你祝叔吐酒呀！”

    眾人又笑起來。

    齊伯走出，到灶房端菜。

    合義看向挺舉：“挺舉呀，遇到振東這個酒鬼，祝叔心里沒譜。趁祝叔這辰光沒醉，先跟你講個事體。”

    挺舉笑道：“祝叔請講！”

    “前幾日，新道臺劉大人來了，劉大人召見我，要我組織商務(wù)總會，振興市場。商務(wù)總會五零四散，門可羅雀，祝叔??唉，今朝殺上門來，一為賀喜，二也是想抓你支差?！?br/>
    “我這正要去尋祝叔哩?！?br/>
    “好好好，我們叔侄總能想到一處?！焙狭x拿出聘書，“名不正，言不順。讓你全力做事體，祝叔就得給你個名分，正式聘請你為商務(wù)總會總理助理，周薪五塊，明朝起始。”

    “謝祝叔抬愛?！蓖εe拱手，起身，招呼振東，二人搬動八仙桌，擺開凳子。

    齊伯提著酒壇子，伍傅氏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幾道涼菜，挺舉招呼擺在桌上，幾人坐下來，有說有笑地吃喝起來。

    章虎將一沓鈔票啪地砸在順安面前，不無得意道：“兄弟，數(shù)數(shù)多少！”

    順安嘩啦啦數(shù)過，看向章虎：“是三千塊！”

    章虎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學(xué)四川話道：“對頭。”

    順安推過去。

    章虎復(fù)推過來。

    “咋哩？”順安問道。

    “是給兄弟你的！”章虎打個響指。

    順安略怔：“啥錢？”

    “就是這個，”章虎從袋里摸出一小包煙土，“那兩百箱正宗寶貝！今朝賣掉一些，把匯豐的貸款全部還掉不說，這還余下一萬，你我三七分成！”

    “是嗎？”順安緩一口氣，“沒想到介許多?！?br/>
    “介許多？”章虎長笑幾聲，“哈哈哈哈，兄弟，章哥才賣三分之一呢。還余一百多箱，照眼前行情少說也值十幾萬，要是行情變了，能值多少銀子可就說不清嘍！”

    順安將鈔票復(fù)推過去：“無功不受祿，講好這是章哥的生意，我哪能??”

    “哪能這般講哩？”章虎再推過來，“這樁生意，兄弟功莫大焉。兄弟不畫那個押，不按那個手印，章哥縱有千般本事，也是無從施展呀。章哥這講一句，后面那批貨，不拘賣多少錢，你我兄弟都是三七開！我也講清爽，那七成也不全是我章虎私吞，還要孝敬干媽三成！”

    順安震驚：“你不是講，不告訴他們嗎？”

    章虎搖頭，苦笑：“你呀，飛蟲過去都有個影兒，何況介大個事體，當(dāng)我干媽是吃素的嗎？”

    “那??王探長那里？”

    “給干媽，就是給探長呀！我這把事體做下，把話講明，干爹干媽那一關(guān)就算過去了！”

    順安感動，拱手：“謝章哥了！”將錢納入袋中。

    章虎擺手：“你我兄弟，甭客氣。還有一樁事體，就是你的那個阿哥！”

    順安語氣緊張：“他怎么了？”

    “我看在兄弟面子上，調(diào)回阿黃，依舊讓他做那谷行掌柜，可他??”章虎搖頭，“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竟然??”

    順安咬緊嘴唇。

    “不當(dāng)掌柜也就算了，嗬，他還辭工不做了呢。阿黃問他為何辭工，他說，他尋到大事體做了。阿黃問他是啥大事體，他講，無可奉告！嘿，小娘比，賞他臉?biāo)灰?，這還無可奉告呢！”

    順安幾乎是喃聲：“我曉得，他不會受的！”

    “還有，今朝有人看到你的大肚子媳婦了，挽著她的醉鬼阿舅的胳膊去逛張園，看樣子，你就要當(dāng)爸了！”

    順安臉色變了。

    “我打聽了，傳說她已嫁給伍挺舉，就沖這一點(diǎn)，我倒是佩服你的這個阿哥！不瞞你講，這樁事體，擱章哥頭上，打死也做不來！”

    順安低下頭去。

    “不過，想想這事體也是好玩。我倒想看看這個娃子出生后，姓伍的會讓他姓啥。”

    順安猛地抬頭，聲音沙啞：“章哥，你??甭講了！”

    “好好好，甭講，甭講，章哥這就掛起！”

    “章哥，我們講講生意上的事體?！?br/>
    “你講?！?br/>
    “錢有了，事體做大了，我們得把眼光放長遠(yuǎn)點(diǎn)兒?！?br/>
    章虎起身，兩眼睜圓：“遠(yuǎn)到哪兒，兄弟請講！”

    “商務(wù)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