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空間內(nèi)，上下四壁皆是一塊塊紋理斷裂的方磚，如同一個巨大的高階魔方，只不過這個魔方是從內(nèi)部拼起來的。

    蘇利文盯著眼前的那塊石壁，臉色早已經(jīng)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但他仍恍若未覺，雙眼布滿血絲，映照著石壁上那一行行斷斷續(xù)續(xù)的文字。

    如果有人能用儀器檢測一下他此刻的身體狀態(tài)就會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就如同餓了三天三夜沒吃飯一樣，血糖含量極低，激素水平也普遍偏低，機體的調(diào)節(jié)能力陷入最低谷，尤其是大腦，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局部缺氧狀況。按理來說，現(xiàn)在的他應該早就休克昏迷了。

    但他仍然盯著石壁上那斷斷續(xù)續(xù)的文字，腦中飛快地計算著。

    他早就忘記了Lily的陷阱，忘記了所謂的恐懼。他沒有恐懼，有的只是求知，只是好奇，只是偏執(zhí)。他沒有因為某種情緒而想要遠離什么東西，而是因為某種情緒，無知無覺地追求著，渴望著某種東西，這不是恐懼……

    “主神侵略化天世界……”

    “大千計劃指向……”

    “第一……第二……第三……第四……”

    “……江極……”

    凌亂的字眼在墻壁上錯落著，那些規(guī)律的文字，以及破碎的紋理，混雜在一起，映照在蘇利文的瞳孔內(nèi)，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他吞噬，卻懵然不知。

    他的嘴唇快速地開合著，幅度之微小，幾乎令人察覺不到。如果有人去觸摸他的身體，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四肢已經(jīng)冰涼得如同一個死人！而這種冰涼，還在不斷向著他的身軀，向著脖頸，向著頭顱蔓延著……直到冰涼將他整個人都吞噬的一刻！他將真正地死亡！生生耗盡腦力而死！

    “滴——”

    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一聲尖銳的嘶鳴突然傳出，像是驟然打破了一個夢境！入魔一般盯著墻壁的蘇利文突然被這一聲嘶鳴驚醒過來，然后他的身體便軟倒在了地上。

    “我……我這是……”

    他的思緒終于從墻壁上那些錯亂的文字和斷裂的紋理中掙脫出來，意識重新回歸的剎那，他駭然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竟然接近油盡燈枯的地步！四肢幾乎沒有任何知覺，頭腦更是昏沉得厲害，整個人像是瀕死一般癱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盡管如此，蘇利文在短暫的迷茫和慌亂后，迅速冷靜下來，他狠狠地咬破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然后顫抖著手，伸進自己的衣襟中，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腋下的深處撕下一片小小的錫紙薄膜。

    說是錫紙，但應該只是一種柔軟但電特性特殊的金屬，蜂鳴器就安裝在這張金屬上，緊貼著蘇利文的左肋，當他的體溫和心跳參數(shù)下降到一個臨界值時，這個蜂鳴器就會響起，將他從某種狀態(tài)下拉出來，或者，提醒他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這片金屬薄膜上，還有四粒小小的藥片。蘇利文看也不看就將四粒藥片摳下來，囫圇吞入腹中。頓時一股熱流從胃部升起，漸漸地，這股小而堅韌的熱流慢慢從胃部傳遍了四肢百骸，足足有十五分鐘，蘇利文才漸漸恢復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手腳也能簡單地活動幾下了。

    他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額上終于滲出點點心有余悸的冷汗。

    對于他這種智商的人來說，時刻保持冷靜是基本要素，這就表示他很難沖動，但同時，他也容易因為思考而陷入死角無法自拔。這是雙刃劍，而Lily無疑在利用他這一點特質(zhì)，盡管他無所畏懼，但即使不用“恐懼”，Lily還是能通過環(huán)境讓他自己殺死自己——生生把自己累死！

    如果不是這個蜂鳴器，恐怕蘇利文真的就要把自己累死在這里。

    此時已經(jīng)恢復思考能力的他，很輕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guān)鍵。想來汪川也是看透了他身上可能存在的弱點，才在暗中把這個蜂鳴器放在了他身上，包括上面的四枚藥片，也可以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暫時吊住他的命。只要他恢復了理智，Lily就基本拿他沒有辦法。

    （所以這是對我的考驗嗎？還是……）

    蘇利文環(huán)視一周，他這才發(fā)現(xiàn)那個上下四方都是墻壁的窄小空間已經(jīng)消失不見，自己就站在旅館的樓梯口，而身邊的張問海也已經(jīng)消失不見。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不遠處的空地上，張問海倒在血泊中的尸體。

    蘇利文沒有去查看張問海的情況，他現(xiàn)在的身體依然很虛弱，而且他也沒有忘記汪川對Lily的描述，雖然她主要靠幻境來讓人們自己殺死自己，但她本身的肉體力量也非常強大，只是在汪川的猜測中，如今得不到愛的養(yǎng)料的Lily，不會輕易動用她自身的力量就是了。

    他看了看側(cè)面艾米麗的車子，車燈依然開著，不知道自己陷入幻境的時候有沒有人下來。不過就蘇利文猜測，以艾米麗的人物性格，恐怕是沉不住氣一直待在車子里的。

    這樣想著，他又拿出身上的聯(lián)絡器，試圖聯(lián)系在房間內(nèi)的張昕遠和董予英兩人。

    然而聯(lián)絡器內(nèi)只有一片噪音，想來也是受了Lily的干擾。想了一會，蘇利文還是決定到車子里去，那里有能和汪川聯(lián)絡的功率更大的通訊設備，而且如果張昕遠兩人被Lily殺死的話，現(xiàn)在能阻止Lily與艾米麗匯合的就只有他了。

    恢復了一會力氣后，蘇利文便謹慎地起身來到了艾米麗的車前，向里面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果然已經(jīng)沒有人在。他沒有在意，而是繼續(xù)向旅館外面的黑暗處走去，越過街道，來到一輛體型較大的越野車前，他摸索出鑰匙打開了駕駛座的門，先是確認了車里沒有突然出現(xiàn)什么恐怖的東西，然后才放心地坐了進去。

    大功率的通訊設備其實就是用車載收音機改裝而成的，蘇利文打開收音機，開始試圖聯(lián)絡汪川。

    音響中傳出沙沙的電波噪音，蘇利文沒有在意，皺著眉頭不斷調(diào)整著通訊器參數(shù)，這么長時間還沒有得到汪川的恢復，以汪川的性格顯然不可能是忽略了這邊的情況，那么就是Lily把這臺車子里的通訊設備也屏蔽了。

    剛剛想到這里，沙沙的電波聲中，突然傳來一個空靈好聽的女孩聲音：“你在找什么？”

    “誰？！”這突然的聲音頓時把剛剛恢復一點力氣的蘇利文驚出一身冷汗！更詭異的是，這個聲音是兩個幾乎不分先后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的！一個聲音來源于音響，一個聲音來源于他身后的車座！

    蘇利文看向車中的后視鏡，一個梳著馬尾辮，雙眼黑亮的女孩靜靜地坐在那里，微微歪著頭，嘴角露出一絲神秘而靈性的微笑。

    蘇利文沒有答話。小女孩也不介意，繼續(xù)說道：“你不害怕，但是你剛才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你作弊。”

    她最后兩個詞說得很輕快，像是俏皮的小女孩抓到了作弊的小伙伴一樣，帶著點得意的壞笑，帶著點小自豪。那種神態(tài)，絕不是刻意模仿就能做出來的童真，至少蘇利文看不出來，這就是惡魔嗎？真的是無法用人類的經(jīng)驗來衡量的東西。

    蘇利文終于開口道：“你想要做什么？”

    “問你一些問題。”Lily歪著腦袋，露出很好奇疑惑的模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是我哪里做錯了么？”

    蘇利文心電急轉(zhuǎn)，廢話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到底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誰？又想干什么？”

    Lily臉上的笑容更加頑皮了：“你在撒謊。你明明希望自己也能達到那個‘不見’，我說錯了嗎？”

    （這樣子都可以讀出來？）

    一開始，蘇利文認為要想避免被讀心，就要專注。比如在和Lily對話的時候，如果他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Lily的問題上，即便是集中在如何欺騙她這個點上，也絕對不要去想那些不愿被她知道的事情。在他想來，自己的瞬間注意力，應該能做到完美，但沒想到，Lily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你說的沒錯，看來我還沒有達到。”蘇利文老老實實承認道。

    Lily又看了他一會，臉上的頑皮之色稍稍收斂：“你們想借助我的力量，你們在猶豫要不要殺死我，不過你應該不想殺我，至少暫時還不想。這很好。”她發(fā)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顯得很是開心：“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人，你還有那個叫汪川的人，還有那個叫童芙的姐姐，她跟我很像呢。要是她能像艾米麗對我那么好就好了。”

    蘇利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機械地說道：“她恐怕不會對任何人好。”

    “說的也是呢?！盠ily似乎有些失望，不過她馬上提起了興趣：“我可以幫你們，不過你們不要再破壞我和艾米麗了好不好？”她的聲音幾乎像撒嬌一樣，漂亮的大眼睛更是一眨一眨地看著蘇利文。

    蘇利文脊背有些發(fā)冷，他既不想和Lily如此對視，又不敢刻意避開她的目光，然后他想到自己這些想法Lily都知道，于是他干脆地低頭咳嗽了兩聲，然后正視著Lily的眼睛道：“以我現(xiàn)在的處境，我沒有理由不答應你，但你也知道做主的不是我。”

    “汪川嗎？”Lily再次笑了起來，笑聲中多了幾分興奮：“真好，你們真的很特別，比這些人類好玩多了。我會看著你們的?！彼χ?，銀鈴般的笑聲越來越大，到后來近乎刺耳，直到蘇利文已經(jīng)無法忍受地捂住了雙耳，車子四周的玻璃，包括后視鏡在一瞬間齊齊地破碎崩塌。那刺耳的笑聲才似乎一瞬間從狹小的車內(nèi)沖了出去，很快就消失無蹤。

    蘇利文松開雙手，向后座看去，Lily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消失在那里。

    他終于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雖然只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但她帶來的那種無形的壓抑，比鐘寧和汪川那樣的資深者都要強烈。如果不是蘇利文心中沒有什么恐懼的東西，那他所感受到的壓迫將更加強烈，甚至足以令人失去理智而發(fā)狂。

    他再次用聯(lián)絡器試圖聯(lián)系汪川，這次很順利，汪川的聲音清晰地從聯(lián)絡器中傳來。

    事實上在蘇利文打開車門時起，汪川的聲吶便同時失靈，監(jiān)測不到任何信息。直到剛才Lily離開，一切才恢復正常。

    他知道剛才Lily已經(jīng)來過，所以他直接詢問蘇利文發(fā)生了什么事。蘇利文一五一十的把他和Lily的談話告訴了汪川，不過由于時間緊迫，汪川也沒有刻意問，他也就沒有說出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話。在他想來，那都是Lily為了迷惑她而隨意編造的信息，雖然的確存在一定的可能性是主神空間深藏的隱秘。但這些事情可以向后推，目前的重點還是要放在Lily提出的要求上。

    另一邊，酒店房間內(nèi)，汪川和童芙等人聽了蘇利文的匯報后，都深深皺起了眉頭。

    與Lily對抗，或者說合作，屬于必然之事。但就目前看來，除了Lily已經(jīng)把輪回小隊納入重視的范圍外，輪回小隊想要達到的效果卻沒有達到。Lily也沒有提出什么條件，也沒有接受任何條件，盡管她應該知道自己等人保護除了艾米麗以外的劇情人物的原因，但她卻沒有點明是否會配合自己等人放過那些劇情人物，尤其是她的父母。

    而且現(xiàn)在這種情況，就算答應了Lily的幫助，隊員們的生命也無法得到任何保障。在汪川想來，理想的情況，應該是先讓新人們試水，最好有一部分能活下來，作為足夠的分析樣本，然后才是資深者按照總結(jié)出來的規(guī)律去試驗，最后在Lily的“逼迫”下達到不見。

    不過現(xiàn)在看來，如果Lily自己不留手的話，新人們幾乎不可能在她的幻境下存活，那么對于汪川等人來說，新人們的死就完全沒有任何意義，而且誰也不知道Lily在利用恐懼殺人的時候，會不會獲得額外的實力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