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時間又過了半年。期間饑荒鬧得更嚴重了。因為災(zāi)情沒有緩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幾乎是被逼到了絕路。不少人被餓死，活著的扒樹皮吃。更甚者，不時有易子而食的傳聞流出，不知真假，但聽到的人，良心還沒被饑餓壓垮的，都會顫抖，汗毛直立。

    而殷林一家，午晚兩餐靠著那半條鯉魚支撐到了現(xiàn)在，至少七個孩子還沒一個被餓死。期間大家也詢問過父親，這魚是從哪兒來的，為何取之不盡？更奇怪的是為何每次都只有半條而不是一整條？

    父親殷林卻閉口不談，而且不許大家再問。只說只要度過這荒年，大家以后就見不到這魚了。眾人也沒再問，只知道父親每次出去，都會在懷里藏半條魚回來。

    有一次老二牧靈偷偷跟在父親身后出去，不過沒跟出多遠就被發(fā)現(xiàn)了，被殷林臭罵了一頓悻悻回來了。

    原本大家都以為能靠著這半條魚與世無爭的撐過這荒年，誰知天不遂人意。終于有一天還是出事了。

    這一天晚上三更月圓，一只餓得皮包骨的老鼠從院子里墻角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洞爬了出來。它先是探出一個腦袋，警惕的觀察了一下四周，見沒有危險之后，這才露出整個身子。

    它將鼻孔貼著地面，瘋狂尋找著還能下肚的食物氣味。它爬來爬去，最終在另一邊的墻角有所發(fā)現(xiàn)。它的眼睛發(fā)了光，兩只前爪瘋狂刨土，想要挖出些什么。

    終于，黃天不負有心鼠。它挖出了一堆魚刺！有已經(jīng)干得沒味了的，也有新鮮殘留著魚香腥味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一面黃肌瘦衣裳襤褸的婦人走進了這院子。殷林一家這時候還在睡覺，她沒過去敲房門。而是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很快掉頭出去，瞳孔放大，神色復(fù)雜。

    這一天早上，殷林剛推開房門，就看見院子里圍了一群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骨瘦如柴，面色憔悴。不過他們的眼睛卻充滿了憤怒，與饑餓。

    殷林知道出事了。因為他已經(jīng)看到墻角里埋著的魚刺都被挖了出來，估計得有好幾斤。魚肉被吃得干干凈凈，暴露在陽光下的魚刺，顯得格外明亮刺眼，引人注目。

    “殷林，這怎么解釋？”率先開口的是村長黃老頭。

    “對！給大伙兒一個解釋！這年頭大伙兒連野菜都吃不上了，餓得只能吃樹皮扒樹根，為何你家還有怎么多魚肉吃？”

    “難怪你家娃兒成天躲在家里不敢出來見人，原來是喂得白白胖胖怕人知道。姓殷的！你良心過意得去嗎？我家娃兒都餓死幾個了！這年頭吃食本來就是公家的，應(yīng)該拿出來平分，你卻私藏留著填飽自己的肚子！應(yīng)該把你抓起來接受大伙兒處罰！”

    “對！讓他把吃的都交出來！”

    眾村民跟著起哄，眼睛都冒了光。

    這時候村長黃老頭站出來了，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說道：“殷林，我們也不為難你。你也知道，大家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口吃食。沒吃的，大家都活不下去。你就說吧，這年頭干旱，溪水都干了，你這魚到底哪來的？讓大家也捉去！”

    眾人齊聲說：“對！”眼睛都發(fā)了光。一時間，咽唾沫的聲音此起彼伏。

    而殷林，看著眼前這幫圍在家門口的人，似乎也已經(jīng)想到了自己的下場。但他并沒有慌，他的腦袋很清醒。他很清楚的知道，不能說出那個秘密。魚，根本不夠一村人分，給他們一家子分都不夠吃。而且將魚交出來，自己的幾個孩子勢必會餓死。

    所以，他忽然很爽朗的笑了起來，坦蕩的道：“走，你們都跟我走，我?guī)銈內(nèi)プ紧~！很多很多的魚！”便擠開人群，大步的朝外邊走去了。

    眾饑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欣喜若狂的笑了起來。要知道，在這個時候，只要能讓他們吃上一口肉，減壽三年都愿意！眾村人便跟著殷林去了。

    屋內(nèi)，老大牧星在眾人面前打開了父親交給她的木盒。木盒里邊有兩張紙，一張寫滿了字，現(xiàn)在這種情況看上去很像是遺囑。另一張則是手繪的地圖，上邊有一些簡單的文字標注，應(yīng)該是怕她們找不到地方。

    牧星便拿出那張寫滿字的紙條看了起來，這兒包括母親在內(nèi)，只有她一人識字。看了一會，眾人開始催她，想知道父親交代了什么，大家也很擔心，怕父親會出事。畢竟，偷藏糧食在這個時期可是大罪。

    牧星看完后臉色變得很難看，沉默了一會看向她的母親弟弟妹妹們說道：“父親要我們趕緊逃跑，不過得先去地圖上指示的地方取兩樣?xùn)|西。父親說這兩樣?xùn)|西能讓我們活下去，那里藏著他所有秘密。”

    六弟牧歌眨巴著眼睛問他大姐：“大姐，我們?yōu)槭裁匆优?？爸爸呢？?br/>
    牧星看著她那才五六歲大的弟弟，長嘆了一聲，“因為壞人要來欺負我們，所以我們得趕緊走，爸爸會來找我們的。別怕，有姐姐在呢，會保護你的?！?br/>
    老二牧靈寒聲道：“私藏食物可是得罪全村人的，我們?nèi)羰遣蛔?，這些餓瘋了的人怕是會吃了我們。我們還是趕緊收拾收拾去父親說的地方，一來躲躲，二來看他給我們留了什么東西?！?br/>
    母親牧云善良賢惠，嗔怪道：“老二別瞎說，嚇著你弟弟妹妹們了。人哪里會吃人？吃人的那是豺狼虎豹！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牧靈絲毫不讓步，昂著頭理直氣壯的反駁道：“媽！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怎么天真！人餓瘋了什么都吃！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兇狠殘酷的動物！前段時間夜里，我偷跑出去溜達的時候，在田里看見矮子家媳婦坐在地上哭。邊哭邊念叨著什么‘造孽啊，這小孩子的肉哪里吃得下嘴！這什么世道?。　阏f！人吃不吃人肉？餓極了，什么都吃！樹皮樹根都吃，人肉捏著鼻子閉著眼睛，有啥吃不下的！不吃，就只能等死！”

    牧云被她這個天性叛逆的二女兒嗆得臉上紅一陣黑一陣，氣不打一處來，正想發(fā)作，乖巧的大女兒就攔住了她，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母親不要在這個時候跟牧靈爭吵。又轉(zhuǎn)過身對妹妹牧靈說道：“二妹，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F(xiàn)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一家趕緊離開這兒。先找到父親留下的東西，之后再做打算。再不走，我怕待會就走不了了?！?br/>
    母親牧云抱著小女兒，愁著臉嘆聲道：“星兒，媽很是擔心你們父親。”

    “媽你不用擔心，爸好歹每天都有肉吃，雖說也是吃不飽，但也總比那些吃樹皮的人好些。他只是將他們引開，到時自會想法子逃跑，那些餓漢自是追不上他的。

    爸擺脫他們后，自會來與我們會合，屆時我們一家人一起離開這兒?，F(xiàn)在我們最重要的是趕緊走。”

    牧云點了點頭。雖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但目前除了先跑路也是別無選擇。最終一家人背上簍子就朝地圖所指的方向走去了。母親和弟弟們還想搬家，這也拿那也拿。牧星告訴他們，這會引起村人的懷疑，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帶著簍子就可以了，路上碰到人，就說全家集體上山挖野菜樹根吃。

    地圖上所指引的方向，是在大山里。畢竟是很重要的東西，自然是放在比較隱蔽的地方。一家子相當?shù)驼{(diào)的朝山里走去，一路上倒也沒碰到啥人，算是相安無事。畢竟這時期，大家都餓得荒，沒啥事不會在外面亂逛。再加上殷林已將大部分還有力氣的年輕漢子引到別處去了。

    就是在快要進山的時候，許是肚子餓了，七妹牧曲忽然啼哭起來，吵個不停，哭得眾人心緒不寧。尤其是她二姐牧靈，更是心煩意亂。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妹妹，此時更是恨不得將她丟下，免得拖后腿。好在牧星將她抱了過來，一頓哄，她這才安靜下來。

    終于進到山里，由于是自個兒家鄉(xiāng)，打小在這兒長大，即便父親的地圖畫得很簡單潦草，牧星也是能看得懂找到地的。

    山里坑坑洼洼，那是村人挖野菜找吃的留下的痕跡。許多草木都干枯了，四周安靜無比，雖是清晨，卻連鳥叫蟲鳴都聽不到。一家子心里都很不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往后的日子該怎么辦。好在父親留下的那兩樣?xùn)|西，讓所有人稍微心安些。

    路上，牧靈忍不住問牧星，“姐，爸到底留下了什么東西。你識得字，你就跟我們說說唄。是不是跟我們吃的魚有關(guān)？”

    母親牧云說道：“我猜，會不會是可以變出魚的寶貝？”

    幾個弟弟也忍不住詢問。牧星邊走邊看地圖，緩緩說道：“我也很奇怪那會是什么稀罕東西。父親在紙上只說那是一雙眼睛和一條魚。很奇怪吧，眼睛和魚會是什么好寶貝，父親卻說這兩樣?xùn)|西能讓我們活下去。”

    牧云沉思道：“眼睛和魚？你父親哪來的這些玩意？我跟你爸生活了怎么多年，從未聽他提過。你爸有沒有提起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有。爸在紙上有簡單的敘述。說是在二十二年前，那時中日戰(zhàn)爭還沒有結(jié)束。爸在老家的山里頭意外救下了一名老兵，將他背到了山洞藏了起來，悉心照顧。那老兵康復(fù)之后，為了報答父親，便從背包里取出這兩樣?xùn)|西給他。那老兵對父親說，這兩樣?xùn)|西是無價的稀世珍寶，不過他也不知道該怎么用。只是當時給他的人告訴他，當他遇到滅頂之災(zāi)的時候，這兩樣?xùn)|西能保他活命?！?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