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時光倒流,我會留下什么?大概現(xiàn)在做不到的,時光倒流以后也不會做到,悲哀與孤寂也不會變成歡欣與熱鬧。
今天做不到的事,以后也不大可能做到,時光倒流以后,從前的我并不比現(xiàn)在堅強有毅力,換湯不換藥,是很難有什么長進、飛躍的。
我是一個意志薄弱的屑小,整天被胡思亂想和白日夢攪纏,充塞了大腦,里面形成一團漿糊和亂麻,理不出頭緒。
做人可以有萬般不好,但是千萬不要像我整天凄凄、慘慘、戚戚、冷冷、清清。
我這人在熱鬧中感大凄涼,在歡娛中感大悲哀,而在真正的寂寞和痛苦中,更是加倍的痛苦。
做人千萬不要像我這樣,無可救藥地悲觀、遁世。時光倒流,天地翻覆,江河上流,人卻還是那個人,我卻還是那個我。
假若能夠回到童年,那真是我的黃金時代,和生命中的至樂,那時的我卻與現(xiàn)在截然不同、判若兩人。
如果可能我愿長駐童年,用五十年的生命再換十年的童年,但終是虛妄。
小的時候日日盼望長大,臨到大了發(fā)現(xiàn)一切都與憧憬想象的不同,在華美的外衣下,長滿了疙疙瘩瘩的膿胞,化膿流血,其癢無比。
乘坐時光機器,我回到了十歲那年,這是我有童年心態(tài)的最后一年,我急著去會那個可人兒。
我倆坐在冰涼的青石條凳上,玩過家家,我是王子,她是公主。我替巧兒戴上一個楊柳枝繞成的桂冠,又送給她許多漂亮的、五顏六色的鵝卵石,作為珍寶。
我指著天上的日頭說:“無論未來的我,成了一個什么樣的人,我小虎發(fā)誓一定要娶巧兒為妻。”巧兒指著地上的黃土說:“我巧兒發(fā)誓,無論阿虎是貴是賤,是富是窮,是健康還是疾病,我都要嫁給他!”話音剛落,天地昏暗,太陽消隱,風(fēng)狂雨驟,巧兒成了婷婷玉立、如一株梧桐的青春佳人。
阿虎成了形容猥瑣、消瘦蒼白的落魄少年,幾根稀疏的短黃須橫七豎八,每一根都有一樁傷心事,在寒風(fēng)中默默訴說。
桂冠已掉落泥淖,腐爛成了泥土,在土上留下一道圓形的痕跡。珍寶仍舊是珍寶,只是鵝卵石已蒙上了灰塵,灰頭土臉的不復(fù)有光澤,與普通石頭無異。
巧兒面帶憂郁,驟雨淋濕了全身,黑色的雨滴順著她的眉毛,和尖削的下巴淌下來,眼露悲戚,她說:“阿虎,剛才那些都是小孩子過家家時的瘋話,當(dāng)不得真?!蔽覝喩肀鶝?,就像從剛火爐旁置身冰窖下樣,不住地顫抖,想張口,卻沒有一絲力氣,想哭卻擠不出眼淚,想嚎叫卻嗓子已嘶啞。
久久地默然不語,這畢竟是十秒鐘前的錚錚鐵誓??!但是長大的巧兒卻要更改,青梅竹馬的永恒戀人飛了,消失于無影無形。
我這十年,是過得太失敗了,王安石的那篇《傷仲永》,就是為我寫的,
“小時了了,長大了未必了了”,說中了我的命運遭際。說實話像我這樣的失敗者,是配不上巧兒這樣如花似玉的妙人兒的,但誓言就是眼前,巧兒的紅口白牙剛吐出那幾個字,現(xiàn)在卻要立馬收回,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就像溺死者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樣。
我這半生是自誤前程,自我褻du,親手埋葬了光輝前程,由少年得志變成了百無一用的潦倒?jié)h。
我甚至連一個好人都算不上,自愛自憐,自私自利,做下了許多損人利己的罪孽,犧牲健康和親情,去追求那些短暫須臾的快樂。
自制力幾乎等于零,任由yu望把自己引領(lǐng),yu望如脫韁野馬放蕩無羈,跑垮跑瘦了靈魂和肉體。
我十歲那年,指著炎火烈日發(fā)誓,但現(xiàn)在日頭已消隱,日月無光,大雨滂沱;巧兒十歲那年,指著黃土發(fā)誓,但現(xiàn)在黃土已隨滾滾雨水,席卷而去。
世上又有幾許誓言,能最后兌現(xiàn)呢?巧兒和小虎不過是千千萬萬億億,違背誓言、自食其言者中的一雙,世間的戀情,多是虎頭蛇尾、始亂終棄。
為此我不應(yīng)太過悲哀,自己只是天涯傷心憔悴人中的一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