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黃永福的一家人全員到齊，他的女兒和女婿竟然也回來了，一家五口正圍坐在一張矮桌旁，吃著西瓜，說笑著乘涼。見黃永祿進(jìn)了院門，黃永福象征性的欠了欠身子，假意寒暄道：“吆，永祿來了！”說話間，他給他老婆遞了個眼色，他老婆馬上明白了黃永福的用意，匆忙起身，將矮桌上的那盤西瓜端進(jìn)了屋里。

    黃永祿點(diǎn)頭哈腰的湊了過去：“吆，俺侄女和侄女婿也回來了？”

    黃永福扭頭瞄了兒子一眼，很懶散的吩咐道：“大光，都快結(jié)婚的人了，也該懂點(diǎn)禮數(shù)了！怎么那么沒眼力勁兒呢？看你叔來了，還不快給讓個座！”

    “不用不用！”黃永祿慌忙擺著手：“我不坐，我不坐！我這條破腿啊，站著正好活動活動腿腳！”

    大侄子黃偉光抬了抬屁股，又坐了回去。黃永福點(diǎn)上了一支煙，問道：“永祿啊，這么晚了……你有事兒？”

    黃永祿很難為情的笑了笑，應(yīng)道：“哥，也沒啥大事兒，咱家亮亮考上大學(xué)了，是省城學(xué)醫(yī)生的大學(xué)，我來給您和嫂子報個喜?！?br/>
    黃永福還沒有開口，他女婿倒是站起來了：“恩恩，我在鎮(zhèn)子上就聽說了，咱們鎮(zhèn)已經(jīng)好幾年沒出過‘本科生’了！今年他是唯一的一個，在老輩兒，他就是咱們鎮(zhèn)的狀元郎啊！亮亮行！有出息！”

    黃永福的閨女拽了丈夫一把，低聲嗔怪道：“人家有出息，你跟著激動什么呀！”說完，她扭頭露出了一個假惺惺的笑容：“叔，這可是大喜事兒，恭喜??！”

    黃永福則如釋重負(fù)的長嘆一聲：“哎！永祿啊，你的苦日子也算是熬到頭兒啦！以后就等著跟亮亮享福吧！”

    “那是，那是！可是……”黃永祿朝前挪了兩步，吞吞吐吐的說道：“哥，您也知道，現(xiàn)在供個大學(xué)生不容易，俺家這兩年也沒備下什么錢，這眼下亮亮考上了大學(xué)，那學(xué)費(fèi)……”

    “哈哈……”大侄子黃偉光沒心沒肺的笑了出來，他很不屑的瞥了叔叔一眼，冷笑道：“我說啊，怎么大半夜的跑來了，原來又是來借錢的！”

    “啪！”黃永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呵斥道：“混賬東西！剛說完你不懂禮數(shù)，你又蹦出來給我現(xiàn)眼！怎么跟你叔說話呢？還不趕緊認(rèn)錯！”說罷，他扭頭說道：“永祿啊，孩子胡說八道，你別往心里去呀！”

    黃永祿怯懦的應(yīng)道：“沒事兒，沒事兒，不往心里去?！?br/>
    黃永福翹著二郎腿，抽著煙，卻沒了下文，他閨女拖著女婿站了起來，朝黃永祿笑著說道：“叔，您和我爸談?wù)聝?，我們就不在這兒礙事兒了，你們談！”說完，就拽著丈夫朝屋里走去，她丈夫快進(jìn)屋的時候還回頭招呼了一聲：“叔，有空到鎮(zhèn)上，去我家喝酒去啊！”話剛說完，就被他老婆一把拖進(jìn)了屋里。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黃永祿卑躬屈膝的站著，黃永福滿面疑慮的坐著，大侄子黃偉光則眼望著星空，一臉的幸災(zāi)樂禍……

    一段尷尬的沉默之后，黃永?？嘀橀_口了：“永祿啊，你在這時候開口，你讓我很為難?。《颊f‘親兄弟明算賬’，你還欠著我那么多錢沒還呢，你讓我咋再借給你？可你是我親弟，既然你開了口，這回又是為了孩子的前程，我這個做大伯的要是不借這個錢，也太不通情理！村里人咋看我？咋看咱兩兄弟？肯定有人背后戳我脊梁骨?。∧氵@不是讓我為難嘛！”

    黃永祿漲紅著臉，低頭搓著自己的手指頭：“哥，您就再幫襯幫襯吧，那些帳爛不了，我還！一份不少的還！”

    大侄子黃偉光板著臉又開口了：“說得輕巧，還？你拿什么還？再說了，光還錢就行啦？那些錢你都欠了多少年了！利息呢？利息呢？”

    “混賬東西！”黃永福叫罵道：“我和你叔說事兒呢，哪有你個晚輩說話的份兒！他是你親叔！家里有了難處，和咱借幾個錢你還要算利息？你良心讓狗啃啦？你特么都鉆錢眼兒里啦！”

    黃偉光訕笑著擺了擺手，告饒道：“好好好，你們說事兒，我不說話了，行吧？”

    黃永福略一思忖，說道：“永祿啊，你也別著急，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能讓尿給憋死！你稍等會兒，我去和你嫂子合計合計！”說著，就起身進(jìn)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了黃永祿和黃偉光，在大侄子鄙夷的注視下，黃永祿一身的不自在。好在那種難堪并沒有持續(xù)多久，也就兩三分鐘之后，黃永?；貋砹?，她老婆跟著身后，手里還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把算盤。

    不愧是在村里當(dāng)過會計的人，黃永福的算盤打的劈啪作響，片刻之后，他盯著本子和算盤一咧嘴，搖著頭嘆息道：“平時也沒在意，這一扒拉……你欠的錢還真不少??！”

    黃永祿手足無措的站在那里，小聲絮叨著：“我還，我一定還，都還……”

    “好了好了！”黃永福朗聲說道：“你說能還，我信得過你，誰讓我是你親哥呢！”說著，他從本子里抽出了幾張百元的鈔票（當(dāng)時百元面值的鈔票已經(jīng)發(fā)行，但在市面上還不多見），放到了矮桌上：“永祿啊，剛才我和你嫂子合計了一下，你嫂子可是個通情達(dá)理的人，她同意了！要說亮亮考上了大學(xué)，那也是咱們老黃家的體面，他是給咱們老黃家光耀門楣??！我這個當(dāng)大伯的，能不表示表示嘛！”說著，他將那幾張鈔票往前推了推：“喏，這是五百塊錢！”

    感激涕零??！黃永祿一激動，兩行老淚落了下來，他對著兄長狠狠地鞠了一躬：“哥！謝謝您和嫂子！回頭我讓我們家那小子來給你們兩口子行大禮，磕頭！”

    黃永福一擺手，輕描淡寫道：“用不著，用不著！我是你哥，這都是應(yīng)該！”

    黃永祿抹著眼淚說道：“不行，我得讓他來！我得告訴他，以后有出息了，不能忘了他大伯的恩德！”說著話，他就上前了兩步，想去拿桌子上的錢，不料，黃永福卻伸手壓住了那幾張鈔票，黃永祿一愣……

    黃永福干笑了兩聲，說道：“永祿啊，還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商量?！?br/>
    “您說您說！”黃永祿慌張的應(yīng)道：“不用商量，您是我哥，有事兒您說句話，我照做就是了！”

    黃永福點(diǎn)上了一支煙，很為難的說道：“永祿啊，你也知道，前段日子大光說了個對象，結(jié)婚的日子已經(jīng)訂下了，再過兩個禮拜就成親！本來這事兒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跟你開口，你是大光的親叔，我請你來吧？我知道你那里實(shí)在是困難，你會為隨禮的錢為難！可我不請你來吧？又怕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說三道四！今天正好，你來了，咱們把這事兒商量一下！”

    大侄子要成親的事兒，黃永祿早就聽說過，可在這時候提起這事兒，他有些發(fā)懵……黃永福接著說道：“我看要不這樣，你可是大光唯一的親叔，既然要隨禮，那就大方一些，讓鄉(xiāng)親們知道了也是你的體面！我?guī)湍阕龌刂?，就拿這五百塊隨個禮，你覺得怎么樣？”

    五百？隨禮？……那孩子的學(xué)費(fèi)呢？黃永祿算是徹底的懵了！

    見黃永祿沒有回話，黃永福不陰不陽的笑了笑：“永祿啊，這隨禮可是自愿的事兒，你要實(shí)在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強(qiáng)！可你總要給句話吧？”

    黃永祿低著頭，絕望的一閉眼，囁嚅道：“行，這事兒您做主，您咋說，就咋辦吧?！?br/>
    “好好好！爽快！”黃永福的臉上頓時喜笑顏開：“哎呀，這個我得給你記上！”說完，他拿起筆在本子上開始了描畫，嘴里還念念有詞著：“黃永祿……借款……五百！哦對了，禮金五百！”兩筆賬記完，他抬頭問道：“行！這事兒就這樣了，永祿，時候也不早了，你還有別的事兒嗎？”

    人家這是在逐客呢，黃永祿有氣無力的一彎腰：“哥，你們也早歇著，那我就先回去了?！?br/>
    錢，一分沒有借到；帳，倒是平添了五百的債務(wù)；這是一筆什么糊涂賬？黃永祿感覺自己被抽去了渾身的筋骨，他軟著身子，一步一挪的朝院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