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沿著城中村的街道漫無目的的走，走到夕陽落下，走到濃濃暮色。

    他看著昏黃路燈下自己碩長的影子，心口像卡著一根刺，覺得又疼又酸。

    肚子已經(jīng)很餓了，林星隨意走到一家便利店，想買點(diǎn)東西吃。

    他素來不喜歡吃什么零食，看了一圈只拿了一塊面包。

    腦子里不知道怎的，想起秦曦的話。

    “林星，我?guī)闳コ渣c(diǎn)東西吧?！?br/>
    “餛飩可以嗎？”

    從前最鄙夷的街邊小吃，這時(shí)候突然真的有些想吃了。

    他用力吸口氣，正想轉(zhuǎn)身離開，余光瞥見不遠(yuǎn)處貨架上的一排保溫壺上。

    今天他讓秦曦扔掉了那個(gè)很丑的瓶子。

    她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有錢人，從她洗到發(fā)白的裙子和縫了不知道多少道痕跡的書包上就能看出來。

    莫名其妙的愧疚涌入心頭。

    林星走到那排貨架前，指尖撫過顏色各異的保溫瓶。

    最后停留在一只奶白色印著茉莉花的瓶子上。

    “帥哥，這個(gè)瓶子是本店材質(zhì)最好的，顏色也好看，特別少女，買給女朋友最合適。”

    中年女老板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來到他身后，嗓門高高尖細(xì)的夸贊道。

    林星蹙眉，本想反駁“女朋友”三個(gè)字，又覺得和陌生人聊這些浪費(fèi)口舌。

    “保溫行嗎？”

    “一天二十四小時(shí)，保管都是熱水，不行您就回來和我換。”

    林星將它從貨架上拿下來，想起秦曦那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多嘴一句，“枸杞紅棗有嗎？”

    “有的有的，”老板娘呲個(gè)大牙，“是不是女朋友身體不好呀？”

    林星磨了磨后槽牙，“嘖”了一聲，懶得反駁她。

    “哎呦，帥哥，你女朋友啊真有福氣?！?br/>
    他不說話。

    ……

    林星拿著那塊面包和塑料袋里的水壺走出便利店，想了想腳步一轉(zhuǎn)，朝著秦曦被虐待的巷口方向走。

    莫名的情緒壓在他身上，迫使他想去阻止這一切。

    雖然，林星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立場出發(fā)。

    一開始，他還是慢慢的走，過了幾分鐘，步伐越來越快，近乎腳底生風(fēng)。

    路途過半，在不遠(yuǎn)處，林星看見了搖搖晃晃朝這邊過來的女孩。

    她弓著脊背，頭發(fā)很亂，白色的裙子也臟的不成樣子了。

    秦曦的口罩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沒了，即便燈光昏暗，但臉上的痕跡還是那么明顯，不由余力的袒露出來。

    少女看見他，也愣了一下，似是在原地頓住幾秒，才朝著他走過來。

    微風(fēng)吹拂，林星嗅到了秦曦身上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難聞的，像是垃圾灼燒的焦味。

    少女開口，“林星，你還沒走嗎？”

    “你身上什么味道？”

    秦曦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低頭聞了聞衣擺。

    “剛剛路過垃圾站，那邊在燒東西，可能被熏到了?！?br/>
    始終是晚了一步。

    她沒有及時(shí)找到父親為她留下的保溫杯，只能看著白色的煙霧一縷縷飄向天際。

    真到了這種時(shí)候，反而情緒穩(wěn)定了，不會(huì)再像當(dāng)初那樣弱弱的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哦。”

    林星將塑料袋背在身后，不知道該怎么開那個(gè)口。

    秦曦看見他手心握著的面包，道，“你還沒吃飯嗎？”

    少年沒說話。

    “有一家餛飩，我經(jīng)常在那里吃，想去嘗嘗嗎？”

    林星抬腳，踢開一枚石子，“走?！?br/>
    賣餛飩的店就在距離這里不到五十米，店面看上去油膩膩的，老板在夏日里光著膀子圍著臟兮兮皺巴巴的圍裙，汗水不停的順著額頭脖子往下落。

    晚風(fēng)習(xí)習(xí)，秦曦選了個(gè)在外面的桌子，她抽出紙巾把對面的凳子擦干凈，對站在那里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難色的林星笑了下，“坐吧。”

    秦曦抿唇，趁著姜黎去點(diǎn)餐付錢的時(shí)候，又在凳子上鋪了幾張紙巾，才勉強(qiáng)坐下來。

    過了一小會(huì)，少女返回來，坐在他對面。

    林星盯著姜黎微微腫起來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什么叫“心虛”。

    從前他最喜歡秦曦安靜，但這時(shí)候少女不講話對他而言反而成為了一種怪怪的負(fù)擔(dān)。

    過了會(huì)，還是林星先開的口。

    “林歡今天怎么你了？”

    “沒怎么，揍了一頓?！鄙倥瓷先ズ苣芸吹拈_，“我能挨得住?！?br/>
    “哦?！?br/>
    又是一陣沉默。

    “小姑娘，兩碗餛飩好了！”

    秦曦便轉(zhuǎn)過身去鍋臺(tái)上接餛飩，她舀起一勺香菜和辣子，放進(jìn)自己碗里。遲疑片刻，又轉(zhuǎn)頭看向少年。

    “林星，你吃香菜嗎？”

    濃重的夜色中，飄過來少年輕散的嗓音，“不吃。”

    “辣子呢？”

    “不吃?！?br/>
    秦曦左右兩只手各端一碗餛飩，走到桌前，將那碗清湯寡水的餛飩推到林星身邊。

    又從筷簍里拿起兩只塑料小勺，一只放進(jìn)林星碗里。

    林星活那么大，也沒見過那么薄看上去又無比鋒利的勺子，他拿起來放在眼前看了看，總覺得吃一口餛飩會(huì)刮傷嘴。

    但抬眸，又看見秦曦抱著那碗辣乎乎的餛飩吃的很香。

    有這么好吃？

    林星咽了下口水，復(fù)又看向自己那碗餛飩，慢吞吞舀起一口，嘗了嘗。

    然后皺眉放下，不吃了。

    秦曦吃了幾大口，發(fā)現(xiàn)了對面少年的異常，“不好吃嗎？”

    “不餓?！?br/>
    秦曦嘆息，將他那碗餛飩移到自己面前，一勺一勺往自己碗里舀。

    “你能吃的完？”

    秦曦道，“我不想浪費(fèi)。”

    窮苦人家的孩子始終更懂得勤儉一些，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

    林星從小到大也不知道“省吃儉用”怎么寫。

    兩人后面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寂靜的夜里，只有秦曦吞咽混沌的聲音，又過了會(huì)，許是實(shí)在無聊，少年開口，

    “走了?！?br/>
    “……好，明天見。”

    他沒回。

    秦曦看了看林星離去的背影，扭頭回來時(shí)，發(fā)現(xiàn)了少年留在桌子上的塑料袋。

    “林星，你有東西沒拿?！?br/>
    “不要了。”

    少年愈來愈遠(yuǎn)，頭也不回，那句話散在濃濃夜色中，幾乎聽不清楚。

    秦曦抿唇，將那個(gè)半透明的塑料袋挪過來。

    朝里看了一眼。

    奶白色的保溫杯，上面紋著許多白色的茉莉花瓣。

    保溫杯旁邊是一盒枸杞紅棗。

    秦曦把杯子拿出來。

    還是新的，標(biāo)簽都沒拆。

    她抬起眼瞼，若有所思的看向林星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