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整個人也懵住了，怪只怪發(fā)現(xiàn)得太晚。環(huán)氏今日難得地不在曹沖身邊，他這個身為父親的難辭其咎。都怪他，都是他的責(zé)任。曹操感覺全身上下都被一股寒意侵襲，他大喘著氣，想揮發(fā)驅(qū)逐寒意。

    他不和她慪氣了，也不和自己慪氣了。她會那么說，說不定她有辦法。

    “若依你，將血都放出......”曹操松口了。

    “替他換血?！毕蛳奶焐袂檎J(rèn)真看向他，“將毒血逼出，再為他灌入新鮮血液。只是，要犧牲一人?！?br/>
    話音才剛落，環(huán)氏牢牢地抓住向夏天的手，挽起衣袖：“我，我可以的！用我的血去救沖兒！只要能救回沖兒，我是他的母親，不用我的還能用誰的！”

    “你先別著急，這是我的想法。我從未這樣做過，說句實(shí)話，我沒有把握。而且，風(fēng)險很大?！毕蛳奶煜葘⒃挿懦鰜怼Ｗ詈筮€是得由他們身為父母的決定。

    曹操哽咽地問道：“如果不這樣做，沖兒他會，他會......”接下去的話不必明說。

    向夏天能體諒曹操與環(huán)氏現(xiàn)在的心情，但現(xiàn)在不是優(yōu)柔寡斷之時，索性坦白：“別再猶豫了！他沒有多少時間了！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換血，他不是吐血身亡，便是劇毒攻心！”

    “換，換......聽你的，換，用我的血?！杯h(huán)氏忙不迭地點(diǎn)頭附應(yīng)。

    “好吧，聽你的?！?br/>
    曹操倍感心力交瘁，為什么人在面對生老病死時，竟會這么的無力。老天，別再讓多年前的噩夢重演了，沖兒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帶走的。即便是犧牲掉千萬人的性命，他都會毫不猶豫。

    另一邊的向夏天兩頭吩咐著，一面去準(zhǔn)備換血器材，一面替曹沖穩(wěn)住情勢先。

    待她都吩咐完后，她向曹操走去，“華佗的《青囊書》可在你手上？我需要查閱那本書，書里面有對換血的詳細(xì)記載?！?br/>
    《青囊書》是華佗傾畢生經(jīng)歷與心血所著，華佗醫(yī)術(shù)全面，尤其擅長外科。上次在太醫(yī)院向華佗請教，他曾提到了此本書，當(dāng)時她還有幸翻閱了幾面，其中便看到了一塊關(guān)于‘換血’的記載。

    她的醫(yī)書再神妙，可也終究只是一本書，記載有限。何況當(dāng)年她根本沒有醫(yī)術(shù)的基礎(chǔ)，許是玉佩神仙體諒她，醫(yī)書前邊也載入了些最入門淺薄的知識。所以當(dāng)她見過華佗的《青囊書》后，章章精妙，字句簡煉，詳細(xì)全面，沒有分毫漏洞，有些深奧之處也不難懂，她甚至覺得醫(yī)書都遠(yuǎn)比不上它。

    “什么？”曹操蹙著眉，身子打了個顫，“你......非要查閱那本書不可嗎？”

    “你這問得是什么話？”向夏天頗為不滿。都這個關(guān)頭了，他問這些廢話，不是耽誤時間嗎。

    “你是不希望我好好救你的兒子嗎？有那本《青囊書》在，我能確保成功的幾率更大。我也是第一次這么干，有些地方我也不是特別清楚，譬如該注意哪些，換血過程中切忌哪些。如果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也很有可能救不回他。如果華佗在就好了......”說到最后一句時，向夏天幽怨地看向曹操。

    曹操曉得，她是在怪他。她怪他，他自己又何嘗不自責(zé)呢。

    做過的事都瞞不住，曹操澀著嗓子開口：“那本書......被我毀了?！?br/>
    “你在說什么？！??？”向夏天面色一變，他在開什么玩笑?？墒钱?dāng)后知后覺，她上前一把揪住曹操的襟領(lǐng)，“你毀那本書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你已經(jīng)把他的人殺了，這樣還不夠嗎？！你為什么還要?dú)臅?？！?br/>
    “我，我當(dāng)時沒有想那么多......只是看見一本青皮書從他的懷中掉出來，我也沒仔細(xì)看，我以為不是什么要緊東西，我就那么隨口一吩咐......”曹操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他慌了，他心虛。

    “你就那么隨口一吩咐，你知不知道你毀了多么重要的東西？！啊！”向夏天大吼一聲，她忿忿地一把推開曹操。她現(xiàn)在不想再見到他，她怕抑制不住想殺他的心。

    后面的太醫(yī)們都裝聾作啞，心有旁騖地干著手上的事。環(huán)氏大概是聽明白了，她又哭又笑：“這就是命啊，這都是命......”

    向夏天坐回床沿邊，也偷偷抹著淚。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不能毀了那本書......我也不知道，那本書那么重要......”曹操蹲下身，抱頭痛哭起。

    難道沖兒的性命，最后竟是要?dú)г谒@個做父親的手上嗎？曹操生平第一回哭得這么放聲洶涌，也是第一次感到這么內(nèi)疚與痛苦。

    當(dāng)父親的在痛哭，當(dāng)母親的已經(jīng)麻木到面無表情。

    “我試試吧，讓我試試?！毕蛳奶於哙轮_口，“試一試，總還有希望?！?br/>
    所有人都不再作聲，心中也都不是滋味。向夏天胡亂地擦一把臉，正要開始行動。

    下一刻，向夏天的手掌被一只小手握住，“夏娘娘，孩兒不要試了......痛......”

    “沖兒，沖兒！”環(huán)氏見曹沖醒來，激動地喚出聲，“沖兒，看娘親，娘親在這?！?br/>
    “沖兒！”曹操也立時沖到床沿邊，慈愛地望著小曹沖，“爹爹讓你受苦了?！?br/>
    “爹爹不要這么說，娘親也別哭，孩兒沒事?！毙〔軟_費(fèi)力地安慰著他們。

    “對，對，你沒事，你很快會好的。好孩子，別說話了，讓你的夏娘娘先替你醫(yī)治好。爹爹答應(yīng)你，等你好起來，爹爹便冊立你為世子。以后爹爹的事業(yè)全部托付給你，你可千萬別辜負(fù)了爹爹，你一定要好起來?！?br/>
    曹沖艱難地打起笑容，搖了搖頭：“爹爹，孩兒不要世子大位，孩兒只要爹爹和娘親能幸福開心。娘親，你別哭了，孩兒舍不得見你哭?！?br/>
    可是他越是懂事，越是這么說，環(huán)氏更是止不住地流淚。

    “爹爹，孩兒求您，別讓夏娘娘替孩兒治了。孩兒怕痛......”

    “嘿，不行！”曹操睜圓了眼，和自己的孩子撒起嬌來，“沖兒將來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叫病痛打敗了。好沖兒，你忍一忍好不好？爹爹待會替你呼呼，好不好。爹爹，娘親，還有你的夏娘娘都在這里陪著你。勇敢點(diǎn)，孩子，別怕?！?br/>
    “不，不要......”曹沖的眼中閃著淚光。小臉倔強(qiáng)，咬著嘴唇道：“孩兒剛剛聽見了，救孩兒要犧牲人。孩兒不要娘親為孩兒犧牲，也不要其他無辜的人因孩兒受罪......孩兒不要，爹爹孩兒求您了......夏娘娘，您幫我求求爹爹......”

    “胡鬧！”曹操嚴(yán)厲喝道，“你放心，爹爹不會讓你娘親有事。你的命比天底下的人命都重要，他們能為你犧牲，是他們的福氣！來人！”

    “爹爹，不要。爹爹不是常教導(dǎo)孩兒‘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愛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若地?！鶎捜萑缣扉煟绲貜V，別因孩兒......”

    “你不要再說了！爹爹是這樣教過你不錯，但是這也得分情況?！辈懿倮淇岬胤鞣餍?。

    許褚也已帶著親兵進(jìn)來，“主公，末將在。”

    曹沖急得拉扯著環(huán)氏的衣裳，“娘親，你快勸勸爹爹?！?br/>
    環(huán)氏別過身去，掩面啜泣。天底下哪有不自私的父母，如是能救曹沖，哪管其他呢。她非圣人，也有私心。

    “許褚，去孤的幕僚中挑幾個有才華的青年郎俊來。”

    “諾?！?br/>
    “仲康叔叔，你別去?！?br/>
    許褚正要邁開腿，聽聞小曹沖喚住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纯葱〔軟_，又望望曹操。

    “你快去！還沒輪到這個蘿卜頭當(dāng)家呢！”曹操氣得直拍大腿。

    “夏娘娘，夏娘娘......”小曹沖奶聲奶氣地向她求助，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諾，末將這就去。”

    可是才走出幾步，又聽得向夏天出聲制止：“算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身為父母也該尊重他。別再浪費(fèi)時間爭執(zhí)了，多陪他說說話吧?！?br/>
    向夏天起身讓開位置，曹操抓住她的手，陰沉沉道：“你這是什么意思?！?br/>
    她本想發(fā)作，但在今日這種情況下，她不忍心。

    “你是做家長的，可別讓孩子失望?！毕蛳奶煳⑽⒁恍?，將他的手和曹沖的小手牽到一塊。

    剩下的時間都留給他們一家人吧。向夏天自覺退避開，在一旁靜候。其他太醫(yī)也無用武之地了，紛紛自請告退。

    剛剛小曹沖握著她的手，放在心臟之上。他是想告訴她，毒已攻心，一切都已經(jīng)遲了。他不想再白費(fèi)那個時間活受罪，更不想有人因?yàn)樗鴨拭?。他是個善良懂事的孩子，向夏天只有選擇成全他。

    除了成全，難道又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何況小曹沖突然有力氣能開口說話和行動，這也分明是回光返照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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