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里，猷王和皇上對立而坐。

    “你明知道這江山遲早要葬送在別人手里，就這樣無謂死守著，你不覺得不甘嗎？以你的能力，不止于此，你一輩子耗在宮里，就是在作踐自己?！?br/>
    程契的話一遍一遍在猷王腦海里重復，仿若腦子里惡鬼呼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沖擊著心里的防線。

    猷王看著對面似乎是睡熟了的皇上，不動聲色地偏過頭靠在身后的車廂上。給這樣的人賣命，值么？但是，似乎有人，愿意付出真心來保護你，可是，像你這樣的人，也配得到別人的忠心守護嗎！

    車身微微顛簸，皇上密長的睫毛悠悠晃動了一下，紅潤的嘴唇抿得緊了些。猷王撇過頭，看著窗外蔚藍的天空，心想這晴空萬里之后，接踵而來的，就將是風瀟雨晦了。車馬停在皇宮輝宏的城門前，解靈胥對蕭啟辛說道：“你們先回去，我還有些事要去查清楚?！?br/>
    蕭啟辛一臉關(guān)切“你一個人行嗎？”

    “沒問題，不過……能問你能借點錢嗎？”

    解靈胥有了經(jīng)驗，明白問楚修那樣自身難保的人借錢，往死里都揩不出點油水，要借錢就要向蕭啟辛這樣的花花公子借，像他這樣有事沒事泡個妹子的人，身上沒點鉆都不好意思在大街上逛。

    “沒問題??！”蕭啟辛果然爽快。

    “不過，你要多少？我平常出門都不怎么帶錢，身上統(tǒng)共也就一百兩銀子?！?br/>
    臥槽……當過少爺?shù)木褪遣灰粯樱捳f出來都有底氣，不像楚修那窮鬼，把衣服賣了都湊不齊十兩銀子，看來以后行事還是得傍蕭啟辛這個大款。

    “你看著多少合適就行?！?br/>
    解靈胥接過蕭少爺給的沉甸甸的銀子，道了聲謝便往流金當鋪的方向走去。

    憑借著自己貧瘠的方向感，解靈胥好不容易找到巫老四的破爛攤子，邁開腿坐在他面前的木椅上

    “打聽點事?！?br/>
    “喲……是小姑娘你啊?！蔽桌纤囊恍?，兩只眼睛瞇細成兩條短租的縫，額頭的皺紋深得像三條鴻溝。

    “民間對這連環(huán)殺人案件的傳言是什么？”解靈胥二話不說開口問道。

    “啊……這個啊，傳言有個變態(tài)狂，他……”

    “另外的！”

    “嗯……有個殺人集團……”

    “不是！”解靈胥打斷他，心知這些官方的傳聞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我是問，民間的傳言，不是給當官的人聽的版本，我要知道在民間百姓們暗下的流言，就是不能在臺面上散布的那種?！?br/>
    “這個嘛……”巫老四眼珠一轉(zhuǎn)俯下身對解靈胥說道

    “現(xiàn)在在茶鋪酒肆里傳的最廣的，就是……十多年前先皇繼位的時候，皇城里出現(xiàn)了殺人的魔鬼，每日都有人喪命，就跟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一樣，人死的越來越多，官府抓不住兇手，只能任人為非作歹，后來啊，皇城血流成河，百姓苦不堪言。然后啊……”巫老四本就放低了嗓門的聲音又低了一個八度。

    “死人的血，在城墻上寫著滿了‘尸橫軒轅，惡鬼蝕日；長星將至，熒惑守心’的字兒，叫人見著就毛骨悚然?！?br/>
    “什么意思？這話里的意思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說，天下要亂了，江山要易主了?！?br/>
    “嗯，接著說。”

    “后來啊，果不其然，賊人闖到宮里殺了皇上，三皇子登上皇位后這才平息了動亂?！?br/>
    “那作亂的人到底是誰？”

    “據(jù)說，那時皇上治國無方，朝政腐朽不堪，民間終日長夜難明。各路不滿朝廷統(tǒng)治的人聚集起來開始在皇城多端作惡，制造動亂，最后竟然攻入城門刺殺朝廷官員……”

    見巫老四滔滔不絕，解靈胥沒耐心打斷了他

    “行了，我知道了?！苯忪`胥將兜里的銀子倒出來鋪在桌上，巫老四旋即取走了一些。

    “還有一個問題，不過不知道這些銀子夠不夠，不夠我先賒著，往后一定還清。”

    “行，蕭少爺?shù)呐笥盐曳判??！?br/>
    解靈胥掏出腰間的玉珠，攤開手遞給巫老四看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對了……還有這個?！苯忪`胥挽起袖子，露出腕上的黑鐵玉鐲。

    見巫老四神色一動，解靈胥隱隱覺得有戲了。

    巫老四看了幾眼，心想這小姑娘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復雜神秘“這東西，我不知道?！?br/>
    “怎么可能……”看他剛才的樣子，分明是知道了什么，為什么現(xiàn)在閉口不說呢？

    “姑娘，這……不是我能力范圍內(nèi)的事，你若真想知道，我給你指條明路，皇宮秘藏的典籍，記載著所有奇聞異事，你去翻翻或許就能明白?！?br/>
    什么……讓我冒死去翻秘籍，這算哪門子明路？

    “姑娘，這銀子你就拿回去吧，賬也不用賒了，你這個問題啊……無價。”

    無價……，無價的問題……，巫老四究竟是想表明他是真的不知道答案，還是說……回答這個問題的代價太大，后果令人難以承受，從而讓他選擇秘而不宣？這橫空出世的玉珠和詭秘莫測的黑鐵玉鐲怎么看都像是邪物，之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機如今在腦子里還是一片空白，擺在眼前的謎團一個又一個，解靈胥深覺自己前行的漫漫長路或許才剛剛拉開帷幕。

    帶著瑣碎的心事邁進來客稀少的流金當鋪，解靈胥暗暗覺得此地命案留下的云翳還未徹底散去，店鋪整個籠罩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氣氛。

    進門便看見那個叫張素一的清瘦少年埋頭默默無言地整理著當鋪的賬本，解靈胥見他臉上毫無血色的可言，臉頰似乎比第一次見他時凹陷地更深了些，隱隱能看出他眼角有些紅腫，眼腹的黑眼圈很是明顯，想必是良久難以從佟老板離世的悲痛中走出來。

    解靈胥移步走到他面前，張素一聽見動靜緩緩抬眼瞧了瞧，一見前人的一身打扮，前幾天的記憶頓時涌入腦中，張素一的手不住哆嗦了一下，險些將手中的賬本滑落。

    他轉(zhuǎn)過身，支支吾吾地向一旁的女子求助道：“雅……雅芯”

    正背過身打掃店面的羅雅芯聞言轉(zhuǎn)過身，瞧見面無表情的解靈胥，連忙將張素一攬到自己身后，語氣冷淡地說道：

    “我記得你，你是前幾天審我們的那幫人，你來……又有什么事！”

    解靈胥看著眼前女強男弱的一對，一個步子走上前，雙手撐在柜臺上，用她肅然而難以抗拒的聲音說道：

    “打聽點情況，沒什么問題吧！”

    解靈胥的語氣不像是詢問，更像是要求和命令，羅雅芯原本有些強硬的態(tài)度立馬被眼前人的眼神氣場打得軟了下來，有些怯怯地搖頭

    “沒?！?br/>
    “那就好?！?br/>
    解靈胥站直身子：“我記得你們說過，佟老板有個妻子帶著兒子跑了，這件事能說詳細點嗎？”

    羅雅芯：“詳情我們不知道，我們倆來的時候佟老板已經(jīng)是一個人在當鋪了?！?br/>
    “你們跟了他這么久，他就沒跟你們透露過什么？”

    “這是佟老板的家事，他不和我們說，我們也不方便過多詢問?！?br/>
    “是嗎，這樣的話，就很難找到幕后主使了?！?br/>
    解靈胥沉默了片刻。

    “……對了，如果佟老板的孩子沒有走，那他估計和你一樣大了吧？”解靈胥突然看著一旁一直未曾言語的張素一說道。

    自己不過是就著佟老板對張素一的友好照顧亂猜著胡說八道了一通，卻見那少年突然神色一變，猛地抬眼看著解靈胥，眼中的驚慌頃刻無處遁形。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解靈胥注意到少年的過激反應，眼神犀利起來。

    “我……我……”

    少年小鹿般可憐的眼睛直直看著羅雅芯不知如何開口。

    女孩抓著他的手示意他鎮(zhèn)靜下來“素一，你知道什么就說吧，要是真能能抓住兇手，佟老板就瞑目了?！?br/>
    張素一聞言晃了晃身子，將頭垂下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佟老板他喝了很多酒，他……他當時醉倒在桌上，那天我有東西忘了拿剛好就回了當鋪，我看那時天色很晚了……怕佟老板出事，就……就像把他叫醒，我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少年頓了頓，似乎是猶豫要不要接著說下去。

    解靈胥用帶著點威脅的語氣接著他的話“然后？”

    “然后……佟老板他，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說……說……”

    “嘖……你能不能把話說完吶!”

    “我，我那時記得很清楚，他對我說‘昭兒，我對不起你們，我護不住你……你娘。’就……就是這樣的，我當時就蒙了，第二天老板沒多說，我……我也沒敢多問?！?br/>
    “他是把你看做他兒子了吧？”

    “我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br/>
    解靈胥抬步轉(zhuǎn)身準備離開，聽見張素一弱弱地問道：“你們，查到什么了嗎？能將……壞人，繩之以法嗎？”

    解靈胥愣了愣，心想恐怕不是所有壞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惡果，逍遙法外的人不勝枚舉，有些事，并不是公道則律能限制住的，有時或許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歹人作惡而束手無策，繩之以法也只能框住世上的大多數(shù)而已。

    “你相信可以就可以?！苯忪`胥并未轉(zhuǎn)身，撂下沉甸甸的一句話，在身后寂然的沉默中邁步走出了流金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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