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弦的視線在她臉蛋上的抓痕掠過，皺眉看向夏夫人，“歡沁呢?！?br/>
夏夫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高興，人還沒說話，蘇懷瑾接茬道，“至弦，我被顏大哥家的下人趕出來了，你能不能收留我?guī)滋?？?br/>
夏夫人淡淡說道，“這話怎么說的，你是至弦的未婚妻，住在顏公館確實也是于理不合，當初我就不贊成至弦放任你去住在那里，我早就讓至弦接你回家了，但是至弦說還沒有成親，住進來對你的名聲不好，住在顏公館也好，到時候結(jié)婚時就當做娘家，再從顏公館接回來，就是沒想到顏公館里的下人這般不識趣，做了這等大逆不道的蠢事！”
蘇懷瑾見夏至弦沒說話，她心里委屈，可還是笑著說道，“我就知道至弦對我最好，什么都是替我著想的。顏大哥不在，他家里的下人又都是白小姐調(diào)教過的，自然是看我不順眼的，所以我受了這般委屈，也怪不得顏大哥的?！?br/>
夏至弦看了她一眼，越過她們上了樓。
當他推開夏歡沁臥室門，在看到床邊那一灘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血時，眼眸緊縮，臉色迅速白了下去。
“來人！”他聲音冷厲，“歡沁去哪里了？！”
管家從樓下帶著人上來，紅著眼圈對夏至弦說，“少爺，霍醫(yī)生來家里給蘇小姐看病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大小姐，我們才發(fā)現(xiàn)大小姐出事了，霍醫(yī)生就跟著府里的車帶著大小姐去醫(yī)院了。”
夏至弦陰沉著臉色，下了樓。
到大廳里時，蘇懷瑾已經(jīng)收拾好了東西，見他一下來，就拿著夏夫人準備好的雞湯跟了上去，“至弦，是去醫(yī)院看夏小姐吧？我同你一塊去吧，她到底也是女人，雖說是你的妹妹，也是男女有別，不方便的地方我去做比較合適?！?br/>
夏至弦沉著臉，站住睨視她，“是你做的么？”
蘇懷瑾一怔，滿臉茫然，“什么我做的？”
夏夫人連忙說道，“懷瑾也是剛剛才到家里，哪里會做什么，你別多想了，不是要去醫(yī)院嗎，把懷瑾也帶上吧。”
醫(yī)院里。
霍正懷看著夏歡沁閉著眼睛臉扭向另一側(cè)的模樣，嘆了口氣，“你總得為你自己想想，這個孩子保不住了你還硬保，等月份大了若是出了事，對你身體的傷害更大，作為白小姐的朋友，我希望你能遵從醫(yī)囑?！?br/>
夏歡沁睜開眼睛，背對著他虛弱說道，“霍醫(yī)生，夏至弦應(yīng)該很快趕過來了，我現(xiàn)在就想問問你，清靈現(xiàn)在到底在哪里，是什么情況?！?br/>
“這個，”霍正懷遲疑著。
“霍醫(yī)生，我誰都不信了，只信你，你說你是清靈的朋友，可我也是她的朋友啊，我擔心她?！?br/>
“她和顏樓失蹤了，蘇懷瑾跟去了戰(zhàn)場，最后的消息是她從北倉帶回來的，至弦已經(jīng)派了人去尋他們，就算為了見到白小姐，你也不能自暴自棄，等至弦來了，我讓他簽字給你安排手術(shù)，好嗎？”
夏歡沁緊攥著被，哽咽著，“我知道了，但是不需要他來簽字，你現(xiàn)在就安排手術(shù)吧。”
霍正懷點了點頭，“好?！?br/>
夏至弦趕過來的時候，手術(shù)已經(jīng)開始了。
他在聽到霍正懷說是引產(chǎn)手術(shù)時，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將他打得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霍正懷站直，舔了舔唇角的傷口，嚴肅正色道，“手術(shù)必須做，除非你想讓她和孩子一起死。”
夏至弦臉色已經(jīng)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他在聽到死這個字的時候，身子晃了晃，背靠在墻上，慢慢蹲了下來。
這是他和她的第一個孩子，就這么沒了。
沒了。
可霍正懷說得對，總不能為了孩子連她也不在了。
蘇懷瑾站在一旁，臉色蒼白難看著。
沒人和她說夏歡沁懷了孩子，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至弦竟然和夏歡沁有了孩子！
夏夫人只說夏歡沁傷了去了醫(yī)院，可沒說她是傷了至弦的孩子。
蘇懷瑾傻了一般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裝著雞湯的盒子。
霍正懷看了她一眼，低頭對夏至弦說，“手術(shù)應(yīng)該快結(jié)束了，你最好別見她，也別讓蘇小姐見她。”
說完人就離開了。
夏至弦低著頭，聲音嘶啞，“湯留下，你回去。”
蘇懷瑾怔怔的看著他，“至弦，你說什么呢？我是你未婚妻，里面那個是你妹妹，我來看她有什么不對的嗎？”
“回去。”男人依舊重復(fù)著這兩個字。
蘇懷瑾眼淚就流了下來，“至弦，我知道你和顏大哥來了海城就變了樣子，你們原來不是這樣的，你們都愛護我對我好，可是來了海城，你們就被這兩個女人迷惑了，就不愛護我了，她只是一顆棋子啊，你怎么能對棋子動感情呢，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該愛的人是我啊！”
她看著夏至弦一句話不說的低著頭，哭道，“夏歡沁有什么好的，白清靈有什么好的，怎么你們一個個都被她們迷惑住了，至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答應(yīng)我爸爸要照顧我要訂婚的嗎？你現(xiàn)在這樣子，是在欺負我爸爸沒了，欺負我身后沒有人了嗎？”
男人聽到這里，抬起臉，滿臉疲累，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十分漠然，“蘇懷瑾，我勸你最好閉嘴回去。”
蘇懷瑾看著他冷淡陌生的模樣，哭得更是抽噎不止了，她走過去把雞湯放在地上，擦了把眼淚，“不算你和夏歡沁之間怎么回事，我希望你能記住你的身份，以及你是我未婚夫這件事，就算你心里有了夏歡沁，她也是妾，是第三者！”
說完，她哭著跑了。
夏至弦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雞湯，“妾么。”
近乎邪肆的笑意從眼底漾了開，他站起身來，踢翻了雞湯。
*
白清靈在噩夢中掙扎著醒過來時，外面已經(jīng)天黑了。
她抱著被子想了一會兒，覺得還是起身的好。
她從三個月前被人從海邊救起后就送進了教會醫(yī)院。
清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順著海漂回了海城。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可在白清靈看來，活著就是多了一口氣，死了就是氣吐了出去。
她是剛巧吐了一半，又憋回去，就活了。
被救治好后，她選擇留在醫(yī)院里做一名志愿者，一來免食宿，二來她可以留在這里做一個棲身之地，打探一下海城里現(xiàn)在什么樣了。
既然活著，她也就不想死了。
只是胸口綿延不絕的裂痕和傷口時刻提醒著她，顏樓已經(jīng)選擇了蘇懷瑾，甚至留在了那個漁村里不再出來，她便徹徹底底與他一刀兩斷了。
疼，很疼，渾身都疼。
可是就是這份疼痛讓她知道，顏樓就算最后認出了她，也是晚了。
她起身將被子疊好，換好衣服出了宿舍。
因為她的法蘭西語十分的好，教會醫(yī)院并沒有讓她去做一些打掃衛(wèi)生照顧病人之類的活計。
教會醫(yī)院在租界里，經(jīng)常會有一些法蘭西人來診治，卻是因為語言不通會出一些醫(yī)療事故。
白清靈毛遂自薦，自然得到了醫(yī)院的首肯，作為他們志愿者，醫(yī)院方面十分重用她，甚至給她提供了一個單間作為宿舍，另外每月又給她二十塊作為雇傭的薪金。
她換了護士服，就出了宿舍的門。
自從養(yǎng)好傷痛了，她一直在這里做翻譯，如今院長又給了她一份工作，讓她翻譯一位法蘭西來的老紳士寫一部自傳。
自傳里提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在海城的一段情，白清靈覺得很羅曼蒂克，遠離了那些勾心斗角和權(quán)謀爭奪，如今翻譯著這么一份美好的愛戀，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敲門的時候里面的老紳士用法蘭西語說了一句進來。
她走進去時看到桌邊放著的手寫體本子，知道老紳士是又完成了一部分了，就走過去問了好。
老紳士話不多，指了指那個本子，就讓她出去了。
白清靈也像以往一般，將本子拿好，就離開了。
在全部翻譯完成以前，這位老紳士似乎不想出院了。
白清靈關(guān)了門，低著頭一般翻閱一邊走著，忽然眼前多了一道身影，她緊急站住，才沒有眼前的人撞上。
抬起臉看過去時，一驚。
男人帶著金絲邊眼鏡，笑得溫潤，“我就說，我能找到你的，你看，我真的就找到你了?！?br/>
白清靈抿了下唇，“出去說。”
簡西年笑道，“好呀?！?br/>
簡西年跟在她身后，同她去了一間儲物間，儲物間里平日里沒什么人，打開門她走到專門堆放桌椅的地方站住了，轉(zhuǎn)過身看向簡西年。
簡西年跟著進了去，左右看了看，笑道，“要不是知道你在這里做翻譯，我都要生氣了，你這般聰慧美麗的人，要是在這里做打雜的，我可是要傷心死的。”
“這里不是外灘，也不是你的勢力范圍，你來這里是專門找我的？”
“嗯，我找到我妹妹了?！焙單髂晷χf，“就必須找你了?！?br/>
白清靈沉默著。
“當初我也說過的，一旦找到了妹妹就要來找你，我來之前也調(diào)查了一下，你如今過得也不算是愉快，去了戰(zhàn)場后就失蹤了，我前幾天見到喬遷了，他也回了海城，在做記者，滿世界打探你的消息，我覺得你在這里隱蔽著，似乎是不想與任何人聯(lián)系了，就沒有告訴他你的消息了?！?br/>
白清靈抿了下唇，抬眸看他，“現(xiàn)在找到我了，你打算怎么做?！?br/>
“帶你回外灘?！焙單髂暾f道。
她搖了搖頭，“我有事情要做，不能走，而且我與你沒有愛情，你也不愛戀我，只是不想放過我。”
簡西年笑了笑，“愛情不過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相伴相依到老，我與你相依相伴一輩子了，就是愛情了。”
白清靈咬了下唇，拒絕道，“我不同意?！?br/>
“夏歡沁住院了?！焙單髂陹伋鲆粋€條件，“我?guī)湍憔瘸鏊?，你跟我回外灘?！?br/>
白清靈皺眉，“她現(xiàn)在怎么樣，夏至弦怎么又讓她住院了。”
“流產(chǎn)了。是意外?！焙單髂晁坪鯇σ磺卸荚谡莆罩校艾F(xiàn)在救她離開是最好的時候，夏至弦雖然緊張她，但是并不是無時無刻守在醫(yī)院里，你和顏樓，”
他頓了一下，似乎很不想提這個人的名字，“失蹤了以后，夏至弦放松了對夏歡沁的管控，醫(yī)院里沒有配備警衛(wèi)員，可以隨時帶她走?！?br/>
白清靈沉默的想著。
顏樓不單是和她一同失蹤的，還和蘇懷瑾一同失蹤了。
果然兩個人還留在了漁村里沒有回來。
她點了點頭，“我同意將她帶走，但是我手里還有一些事情沒處理好，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你先帶著她離開回外灘尋夏叔叔，我相信你可以保護好她，我這邊事情處理完就過去?！?br/>
“可你沒同意與我的婚事?！焙單髂甓嗝绰斆?，怎么聽不出她這段話里的陷阱來。
是，救人是要救的，她也是要去外灘與他們會合的，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出要與他在一起。
“你在利用我?！焙單髂晷χf。
“我利用你不止一次了，”白清靈看著他，“所以可見我并不是一個好人?！?br/>
“無礙，我也不是好人?！焙單髂赀@才笑道，“你我都不是好人，你與我在一起才是最適合的?！?br/>
最后簡西年提出讓人先把人救出來送去外灘，而他自己則是留在這里陪著她，直到她的事情做完，再與她一同離開回去外灘。
白清靈擔心情況有變，便答應(yīng)下來。
歡沁在夏至弦手里幾次三番的受到傷害，這一次竟然是流產(chǎn)了。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歡沁到底遭受了什么樣的虐待。
這件事情定下來后的當天夜里，簡西年的人就趁夜?jié)撊肓藝襻t(yī)院，在護士查房間隙里，將夏歡沁帶出了醫(yī)院，直接送往開往外灘的漁船上。
第二天夏至弦得知消息后氣瘋了。
暴戾又冷酷的將全城咽喉要道和火車站等地方封鎖，最后才得知前一天有一艘漁船疑似送了一個病人出去。
夏至弦將知情人嚴刑逼問，最后得知漁船駛出去不久就沉了海時，人當時就崩潰了。
當簡西年將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正在做翻譯的白清靈聽的時候，她放下了筆，扭頭看他，“她有沒有事？”
簡西年當然知道她問的是夏歡沁，搖頭道，“我怎么會讓她出事呢。”
白清靈這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xù)寫起來。
接下來，簡西年伸手將她略有些遮擋視線的長發(fā)掖向她而后時，被她躲了開。
他手僵在半空中，最后不甘心的摸了摸她的長發(fā)，收回來時說，“你不能總是拒絕我，你總是拒絕我，我會傷心的，我傷心了就會做壞事的，我做了壞事，你就會恨我的?！?br/>
白清靈不是未經(jīng)人事的人了，聽了這話停下筆來，皺眉說道，“我雖然答應(yīng)了你要去外灘，可沒答應(yīng)與你怎么樣，物色一個門當戶對的夫人吧，我不適合你。”
“你不適合我，難道適合漁村那個孔老二么?！焙單髂贻p笑道，“你啊，總是做一些讓人生氣的事情，而我又不忍心真的懲罰你，就只能懲罰別人了?！?br/>
懲罰別人？
白清靈瞇了瞇眼，“你什么意思？你讓人去漁村了？”
“怎么會，”簡西年俊秀的臉上帶著笑意，“那里都是焦土一片了，我怎么去那樣的地方?！?br/>
焦土一片？！
那顏樓……
“你讓人去漁村燒殺搶掠了？”白清靈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簡西年扶額苦笑，“看來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彼麚u了搖頭，“我尋過去的時候漁村已經(jīng)被人燒過了，所有人家男丁被拉去了戰(zhàn)場，漁船也都被燒了，可以說漁村賴以生存的所有東西都沒了，女人們自然也都離開了?！?br/>
“怎么會這樣？”白清靈雖然恨漁村里的人們愚昧自私無知，卻沒想到過漁村會覆滅。
她皺眉想了一下，“顏樓做的？可是他不是和蘇懷瑾住在那里嗎，還有二嬸子和孔世華，他們呢？！”
白清靈越是想越是害怕他們出事。
手下的翻譯也做不下去了，放下紙筆，站起身來對簡西年說，“我得過去看看?！?br/>
簡西年也跟著站起來，又把她按坐下去，“現(xiàn)在都過了多久了，你就算過去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倒是那個孔老二，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我的人尋到了他出海前安排的人，對了，叫栓子，”
他看著白清靈眨了一下眼睛，“栓子在屠村前一夜就帶著孔老二的娘出了村，住進了鎮(zhèn)子里的一間早就買下來的宅院里?！?br/>
“他出海了？”
白清靈一怔。
她被扔下懸崖砸在海面上時，整個身子都像是碎裂了，但是即便是暈了過去，也隱約感覺到了狂風暴雨了。
就是那般天氣，他竟然追去出海救她去了？！
白清靈怔神時，簡西年皺了皺眉，“唉，又說多了，又多了一個對手，不過，這個對手雖然也不簡單，卻是在我手里的，”他又神經(jīng)質(zhì)般的笑了，“你看，命運總是眷顧我這種壞人的，牌都在我的手里，我想怎么出就怎么出，想贏也就是能贏，那么現(xiàn)在，你要不要為了這個連命都不要的男人，付出你的誓言，與我共度一生一世，來換取他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