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有一年，北國三月，漫山遍野杏花開放，大雨沖刷過后的天空，清澈的叫人心動。

    “安景，”安源一身勁衣，伸手勒住□□高頭駿馬，“比試一場怎么樣？”

    唐錦書在旁邊湊著，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馬的鬢毛，道：“這馬周身棗紅，是難得一見的好寶物呢?！?br/>
    “不過一匹馬而已?！卑苍吹?，一記長鞭向林中飛奔而去，火紅的駿馬四肢翻騰，長鬃飛揚(yáng)。

    安景一笑，朝地上的唐錦書伸出手來：“走，我?guī)闳プ飞??！?br/>
    四面八方風(fēng)聲呼呼作響，身前之人衣衫飛揚(yáng)，兩匹駿馬互不相讓，長長的馬鬃在流力之中浮動起來。一匹接著一匹，一個重疊著一個，海潮般勢不可當(dāng)滾過林中幽靜，躍過深溝對岸。

    地面似乎都在搖動，直到不知何時安源率先勒住了馬頭，一個調(diào)身不耐煩道：“不比了不比了，難得出宮一趟，好端端擾了心情。”

    安景停馬，一縷發(fā)絲垂了下來，比起平日的溫潤爾雅更添一份不羈：“二弟說哪里的話，錦書的興致倒是很高呢?！?br/>
    “唐錦書?！卑苍从谑蔷痈吲R下指向佛堂，“過幾天初春祈福，正好陪我去正德法師那給母后取佛經(jīng)?！?br/>
    “切...”唐錦書撇了撇嘴，極不情愿從安景的馬背上爬了下來：“自己又不是沒長手腳?！?br/>
    那佛寺潑墨書寫一個巨大的禪字，高大悲憫的佛像俯視蕓蕓眾生。佛說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若不動，則萬物皆不動，心若不變，則萬物皆不變。

    兩人踏上臺階，安源回頭，目光忽地一凌：“是誰？”

    草叢里有個身影動了一下。

    “哼，一路上早就看見你了，現(xiàn)在出來是要送死么？”

    安景揚(yáng)手，一把長劍貫穿對方整個胸膛。

    那人身上本帶著胡國的信令，是受命前來打探，也不過不大的年紀(jì)，塵土粘著血跡細(xì)細(xì)的顫抖，傷口的血卻還在汩汩流出。

    滿院的僧侶無一人敢阻攔。

    那是唐錦書第一次見血，唇色蒼白站在原地，卻見安源冷眼收起長劍。

    佛渡眾生，可它救不了心魔。

    更何況你拜的，又是個什么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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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楠的死訊第二天一早傳了密報，養(yǎng)心殿里安景面如寒霜：“昨夜除了唐錦書，究竟還有什么人到過天牢？”

    “小的...小的實屬不知...”那獄卒瑟瑟發(fā)抖，眼淚鼻涕混了一臉：“陛下不是自己吩咐過夜里要是唐錦書過來...”

    “陛下還用你來提醒嗎！”陳升踹了他一腳，氣道：“真是個沒用的奴才?！?br/>
    這邊就聽有人來報：“大理寺派人覲見?！?br/>
    安景只淡然坐回位置上：“宣?！?br/>
    只見推門而入的是個一身藍(lán)色華服的男子，一縷碎發(fā)垂下，中規(guī)中矩磕了個頭，道：“臣陸萬里恭祝陛下福壽雙全，圣體安康?！?br/>
    安景只應(yīng)了一聲，提筆在奏折上批了幾句。

    陳升咳了咳嗓子，抬眼望向殿下長跪之人：“陸大人啊，皇上知你本是閑散布衣，如今被叫進(jìn)了這宮里來，大人你可有什么怨言？”

    “臣決計不敢?！标懭f里忙頷首，“奴才能伺候主子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皇上不管有什么吩咐，臣一定萬死不辭，上刀山下火海...”

    “愛卿何須緊張?！卑簿坝谑菧睾托ζ?，起身把他扶了起來，“素聞愛卿棋藝了得，朕一心想要請教，誰知近日朝中瑣事繁雜，竟直到今日才得空一見。”

    陸萬里自然知道對方話中有話，斟酌半晌，小心道：“陛下所謂瑣碎之事，可是唐楠唐大人獄中一案？”

    安景微微一笑，并不言語。

    “啊...”陸萬里自知失言，慌忙道：“下官只是今日聽到朝中風(fēng)言風(fēng)語，并不...”

    “大人可知唐楠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卻是七竅流出黑血？”安景打斷他道。

    陸萬里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牢中飯菜皆是親自經(jīng)過獄卒之手，獄卒又由大理寺層層審查，無論如何也不該給下毒之人有機(jī)可乘，只是聽這癥狀又確實像中毒...

    安景一動不動：“大人心中有何猜想？”

    陸萬里頷首跪下：“下官不敢妄言，具體細(xì)節(jié)還需進(jìn)一步審查?！?br/>
    安景一揮衣袖，“既然如此，朕有意將此案移交大理寺，就由你來主辦，世人都道陸萬里是玲瓏心思，倒是時候叫朕長長見識了。”

    陸萬里一刻也不敢多停，匆忙領(lǐng)了旨意退下。

    陳升站在陰影里默默弓著腰，細(xì)細(xì)地瞇起眼睛。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這么些年只有他能留在養(yǎng)心殿伺候著圣上，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什么該聽，什么不該聽，他自個兒在心里有把量尺門兒清。

    “皇上午膳還留在殿里用么？”他道。

    “嗯?！卑簿皯?yīng)了一聲，又抬起頭來，“罷了，去東宮。”

    陳升早有預(yù)料，也不意外，只是尋思著時辰差不多了，還得提前叫人吩咐預(yù)備著，于是不帶動靜打開了殿里的側(cè)門。

    安景突然便道：“吩咐秋蟬從江南回來一趟，這里還要用著她。”

    門口守著的小太監(jiān)見陳升出來了，殷殷勤勤捧了熱茶：“公公伺候皇上辛苦了，現(xiàn)下天越發(fā)冷了，這新茶是小的幾個特意買來孝敬您的...”

    “喝喝喝，就知道喝。”陳升指著遠(yuǎn)處朱紅的城墻，“看不見嗎——這宮中就快要變天了?！?br/>
    “這天看著可真悶啊?！睎|宮里唐錦書捧了卷書，抬眼間望向殿外不由皺眉。

    “估摸是要下雨了?！鼻少魂P(guān)上了窗，回頭望了一眼，又驚訝道：“唐大哥，你在讀《心經(jīng)》呢?！?br/>
    “佛法深奧，不過是隨意翻翻罷了。”唐錦書笑笑，一襲杏色長袍，反手合上了書頁。

    “那我可以看一看嗎？”巧倩忙道。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浣衣局的孩子已經(jīng)識了很多的字，連書寫都已經(jīng)游刃有余。

    唐錦書發(fā)覺她天賦極高，也總是得空提點(diǎn)她幾句，“那便拿過去吧，上面還落了幾筆我的批注?！?br/>
    巧倩臉上一紅，當(dāng)成寶貝似的藏到了袖子里。唐錦書正驚愕，門口便有人喊道：“公子，皇上這會子議完事，正朝這邊趕呢。”

    安景對唐錦書的愛恨眾人都有體會，誰看不出如今他在這宮中到底是個什么位置？巧倩見唐錦書十指微蜷，知道他是最恨叫人這么說的，面上卻不見什么神色，只道：“那便把門開著吧?！?br/>
    “唐大哥...”既已無法回頭，何苦不放彼此一條生路，“其實那晚上你睡著之后，是皇上親自守著，怕吵醒你，也不敢挪地，就那么在床邊將就了一夜?！?br/>
    唐錦書不動不語，眉宇微顰，卻是為地上一只東奔西走的螞蟻。

    “唐大哥，”巧倩忍不住叫住他，“皇上他...對你真是好呢...”

    “巧倩。”唐錦書看著她，正色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事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太高深了，我想不通?！?br/>
    中午安景來這用了午膳，見唐錦書沒什么精神，伸手一試才覺發(fā)起了低燒，兩人雖然都不說，但卻知道定是昨夜在天牢受了寒氣。

    “早想著帶你去看看他，誰知你卻這樣耐不住性子?！卑簿暗?，絕口不提那幾日東宮門前把手的侍衛(wèi)，不要說人，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眼見翻過了這一篇，唐錦書只得配合地垂眼，“皇上想如何處置唐楠？”

    “先叫人給你送了藥再說?！卑簿暗溃鏊麖拇采献饋?，“喝口水清清嗓子。”

    唐錦書搖頭，不知是不是天氣叫人格外蒼涼無望。

    安景的雙手長時間撫過他的發(fā)絲：“錦書，我不想傷你，亦不愿囚著你，安景的心意十年前就已經(jīng)刻地清清楚楚，唐錦書...”

    指尖微微用力，看到他下意識向后閃躲，安景緩緩闔上了上了雙眼，任由彼此急促的呼吸縈繞在耳畔。

    “你大哥...今日招供...”

    “招供？”唐錦書茫然重復(fù)了一遍，“他說了什么？”

    “沒什么?！卑簿按寡?，“念在其有功的份上，為官亦曾盡職盡責(zé)，我已下旨將其流放巴蜀，此地路途漫長，怕是無法與你再相見...”

    唐錦書的面上難得帶了一絲寬慰，“到底...活著就好...”

    安景的聲音帶了沙啞，不忍再看他的眼目：“是啊，活著就好?！?br/>
    起身試了試桌上的湯藥，“喝吧，不燙?！?br/>
    唐錦書別過面去嘆息，“不喝，都已經(jīng)過了這些日子了，本就是不見得好?！?br/>
    “不見好才更不能斷，你若不滿意，下午叫王守仁背著包袱回家便是?！卑簿暗溃愿朗膛阉幩偷搅俗爝?。

    “他又不曾做錯什么，要伺候皇上滿意真比上天還難?！碧棋\書又是不滿，懶懶翻身就要睡去。

    “不行，你這分明就是怕苦。”安景看他看得最是分明，從對方的手里接過藥，“給朕，朕來?！?br/>
    終究是抗拒了半晌，唐錦書老老實實飲下那藥，唇齒之間凈是苦澀。

    安景突然失笑，“倒不曾想過如今你還是個藥罐子?！?br/>
    一時藥香彌散，嘆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