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不出來更多的線索,岳春華臉色有點發(fā)暗。倒是一邊緘默不語的梁夫子,咳嗽了一下,主動問道,
“翁姑娘啊,你在我書院兩年,和哪位學(xué)生有過直接的沖突?沒有記錯的話,只有一人……就是死者琴歌,對么?
原本你們交好,親如姐妹??梢粋€月前,忽然不大往來。你還曾對她口出惡言,害得她傷心了許久。足足兩天,眼眶都是紅腫的?!?br/>
翁黛櫻聽了,默然不語。
梁夫子繼續(xù)道,
“也難怪別人懷疑你。琴歌她生性善良單純,就連說話都細(xì)聲細(xì)氣的,生怕驚擾到人。在書院三年,她從來不肯和人爭吵。有什么爭持,也都是她先退讓三分?!?br/>
“是什么原因,讓她這么好脾性的人,都無法忍耐了?且不論緣由吧,現(xiàn)在琴歌死了,你曾是她的好姐妹,難道不會為了她的死而傷心難過么?”
翁黛櫻抬起眼眸,在她的眼中的確看不到一點點悲痛的意思。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從岳春華懷疑驚訝的眼神,梁夫子失望痛惜的目光,也能猜到自己的表情。
大概是無動于衷的吧?
只,別人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沉浸在焦琴歌的死,二十多年也沒法逃離!每次噩夢,她就會回到十二歲,回到單獨舉著燈籠赴約的那個晚上!
她以為自己鼓起勇氣深夜會面,就能讓好姐妹回心轉(zhuǎn)意,兩人和好。沒想到,等到的卻是一具尸體!和一輩子沒有洗刷掉的殺人罪名!
什么痛苦,經(jīng)歷了快三十年,大概也會麻木吧。
她已經(jīng)忘記當(dāng)初怎么和性格迥異的琴歌成為姐妹,唯獨記得她們爭吵的原因。因為琴歌做出的選擇,太讓人失望……
動了動唇,翁黛櫻聽到自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焦琴歌,不是我的姐妹。我只答應(yīng)過她,一定會幫她找到害死她的人?!?br/>
梁夫子明顯有點焦躁了,“兩年的姐妹之情,說丟就丟了,翁黛櫻,你如此涼薄無情,還說不是兇手?除了你,我山月書院中,還有誰和死者有過節(jié)。你倒是說個明白,指出那人的姓名!”
“查案,不是岳大人的職責(zé)么。黛櫻已經(jīng)證明了自己的清白。若是無事,黛櫻便要離開書院了?!?br/>
“等下!”
岳春華翻開筆錄,找到一條,指著某位書院弟子證詞,“原來你到書院上學(xué),還帶著丫鬟和乳娘。你手上沒有任何傷痕,不能說明你是無辜的。因為你可以吩咐丫鬟替你做事?!?br/>
翁黛櫻看了一眼梁夫子,
“書院上下都懷疑我,因為我的丫鬟作證,她們昨夜看到了琴歌的尸體,看到我單獨和琴歌在一起過。那么,她們又怎么會替我做事?山長,不覺得前后矛盾么?”
梁夫子咳嗽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岳春華則奇怪不已,“你的丫鬟作證?她們,沒有替你作證隱瞞?而是反過來,證明你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
“是呢?!?br/>
翁黛櫻點點頭,神色不見慌亂,“我有兩個丫鬟,一頓早飯的功夫,就不見了。至于她們見了誰,和誰說了什么,還有勞岳大人查問清楚?!?br/>
“當(dāng)然要查!這種背主的奴仆,最是可恨!”
岳春華怒哼一聲,下筆飛快,記錄了丫鬟秦桑綠枝的名字,并重重畫了兩個圈圈。無論什么原因,背叛就是背叛,這在她眼中是絕對無法饒恕的。
“翁黛櫻,你還有什么辯解的話,要說么?”
“有的。岳大人,黛櫻的確和琴歌爭吵過。書院上至山長,下至學(xué)生,都知曉這件事?!?br/>
“只是,殺人?”
她搖搖頭,“看似黛櫻有動機。可大人既知道黛櫻是太祖六侍后人,也知道翁家在南陵的地位,那么,也該明白,讓焦琴歌乃至她焦氏一族饑寒交迫、流落街頭,也不過是黛櫻一句吩咐的事情?!?br/>
梁夫子身軀微微一震,下意識的轉(zhuǎn)頭看岳春華,就見岳春華眉宇間雖然不喜,卻明顯一副被說服的模樣??嘈σ宦?,炫富,大概就是最好的辯白了。
翁家,南陵首富!
翁黛櫻,是翁家家主最心愛的嫡女!
只要她表現(xiàn)出不開心,翁子期拿出商賈的心機,對付家境貧寒的焦家,壓根不需要花費多少。何至于深夜殺人,還鬧得整個書院都民怨沸騰呢?
“翁……黛櫻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且先回家休息幾天。待過幾日,風(fēng)波過后,我親自書信一封,告知令尊。”
翁黛櫻聽了,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只是躬身行禮,便緩緩的退出了書堂。
她從書堂返回書舍,一路都有書院弟子旁觀,朝她指指點點,并無一人主動搭話。那些曾經(jīng)受她資助過的學(xué)生,也是一樣。站在和她的對立面,和其他同窗一樣,用目光鄙視她。
可鄙視就鄙視吧,等她目光掃過去,又躲躲閃閃。
連看人都不敢光明正大的看么?
翁黛櫻想起琴歌,心中忽然一陣酸澀難受。
她知道,這次不是因為琴歌的死,也不是因為無端被陷害殺死琴歌。
而是,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她前世是怎么被陷害的,明白為何她怎么也洗不清罪名。
死過一次,果然頭腦清明了。
可知道真相,沒有讓她多么快活,心靈變得更加壓抑沉重。
“云嬤嬤,我們回家吧?!?br/>
官府都來人了,翁家早就派了馬車來接。翁黛櫻就和云嬤嬤空著手上了車,至于包袱器具之類,自然有翁家的人收撿。便是都不要了,翁黛櫻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小姐,你受委屈了?!?br/>
云嬤嬤又開始垂淚,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哭得翁黛櫻心中煩悶。她掀開車簾,見書院的大門標(biāo)志正好從眼前過去,忍不住嘆息一聲。
山月書院,終究還是因為她而不復(fù)存在。
只這一次,不是因為出了“謀害同窗”的學(xué)生,名譽掃地。而是商海沉浮,變幻莫測,山長梁夫子經(jīng)營不善,被翁家連根拔起!
不該存在的地方,就不要存在了吧。
翁黛櫻想明白了自己是怎么被陷害的,也想通了為何山長梁夫子明明看出破綻了,還選擇讓她當(dāng)替罪羊――看不起商戶吧。
當(dāng)初火災(zāi),急需錢財建造書院?,F(xiàn)在不需要了,利用完了就順勢開革出去,哪里管這件事對她有多少傷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