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德和沈易氏，自然沒能直接交易，否則，我們的故事還怎么講下去。
三爺多慮了。
這幾日，百望山傷寒病頻發(fā)，忙得不可開交。病人們反復(fù)高熱，巴斯德有些束手無策，山頂之事便放到腦后。事實上，眼下京城以及周邊地區(qū)洋人不多，建一所四層樓高的療養(yǎng)院并非急需，他計劃著下次使館再來人催促，要借口患者眾多忙不開，繼續(xù)拖。
巴斯德見沈易氏來訪，隔著幾步便開口道：“夫人，這里很多傷寒病人，我叫孩子們出來和您說話。夫人早點回，此地不宜久留?！痹挍]說完就匆忙轉(zhuǎn)身回醫(yī)館去。拜耳公司的乙酰水楊酸快用完了，他要和德國醫(yī)生馬克斯商量，請德國使館盡快調(diào)些貨來。
走了幾步，巴斯德又折回來，對夫人身旁的車夫阿貴說：“阿貴，我們?nèi)彼?，等不及從德國調(diào)。**那家“懷中圣瑪麗”醫(yī)院在臨床試用乙酰水楊酸，他們那里應(yīng)該有貨。”
“我去找廣州的親戚幫忙，您等我消息?！卑①F等到了大生意，很高興。
“可這段日子怎么辦？”馬克斯湊過來和巴斯德用法語交流。
“只能先用中藥頂著?！卑退沟屡ゎ^對站在病房窗邊的荷蘭人說，“艾克曼，麻煩你去找三爺拿藥?！卑寺褪侵敖o容川挖肉的荷蘭人。
“賬期還是兩個月?！卑寺茉谝猬F(xiàn)金流。
“現(xiàn)在傷寒藥短缺，我們是不是考慮縮短賬期，這樣能多拿到貨?！瘪R克斯建議道。
“百望山是本草堂的老主顧，三爺不會因為賬期長久虧待我們?！卑寺軋猿帧?br/>
大家不想在“錢”的問題上和艾克曼爭執(zhí)，因為爭不過他，便四下散去。
不一會兒，嘉略和容川從醫(yī)館跑出來，他們身穿白袍面帶口罩，只露出一對眼睛。
“哎呦?！卑①F驚嘆著，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易氏卻往前走，被嘉略喊住：“娘，別往前走了。您快回去。”
“??？你們這是干什么呢？”沈易氏急了。
“姨母，問姨夫好，嘉柔姐好。”容川揮著手說，意思讓她和阿貴后退。
“你們這是怎么了？”阿貴問。
“阿貴叔，巴院長請您跑一趟去三爺那兒拿傷寒藥，這里人手短缺，艾克曼得留下幫忙，剛剛有病人斷了氣。
“少爺放心?！卑①F顫抖著聲音說。
“那您趕緊帶我娘走，我們倆沒事兒?！奔温該]著手讓阿貴趕緊帶母親走。
“嘉略，咱們回家吧?！鄙蛞资峡蕹鰜?，但執(zhí)拗不過阿貴，被拉上馬車。
“娘，您有事兒就找三叔，他常來?！奔温詻_著馬車喊。
雖然那句“剛剛有病人斷了氣，”被嘉略說得輕描淡寫，但其實他是很怕的。看著遠去的母親，他把眼淚咽回去，拉著容川一起走回病房。容川邊走邊回頭望，又偷偷地嘆了幾口氣。
十二月的深山冷夜，累了一天的兄弟倆回到寢室休息，二人都不說話，他們都在捫心自問為何要留在這兒。兩個半大小子，就這么默默地躲在各自被子里，濕著眼眶睡著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宿舍樓里的醫(yī)生們起床洗漱，嘉略和容川也跟著起來，隨便趴了一口粥，就到醫(yī)館替換值夜班的醫(yī)生，先是交班，緊接著巡床，再接待新來就診的發(fā)熱患者。醫(yī)館三樓全部騰出來給發(fā)熱患者，二樓和三樓的樓梯上設(shè)了關(guān)卡，出入者更換防護衣。即使這樣，還是有二樓的病患被感染送到三樓來。
巴斯德院長被控制不住的病毒弄得很是忙亂，他趕忙吩咐人，把醫(yī)館東邊的小教堂，改為發(fā)熱病房，所有發(fā)熱病人一天時間全部轉(zhuǎn)移到這里。并對醫(yī)館主樓做徹底的消毒，苦中作樂的醫(yī)生們，笑著說強烈的福爾馬林會飄進村子，村民們的晚飯得就著福爾馬林吃了。
醫(yī)生們的笑聲還沒收住，當(dāng)天夜里，就開始有醫(yī)生出現(xiàn)發(fā)熱癥狀，這讓巴斯德慌張起來。他把沒有出現(xiàn)癥狀的醫(yī)生聚集到廣場上，借著落日的余暉，開會。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一些。是某種媒介?！卑退沟抡f。
醫(yī)生們開始交頭接耳，他們互相詢問著，是不是空氣傳播。
巴斯德院長聽到了這些猜測，趕忙否認：“不是空氣傳播?！?br/>
“可是我們完全沒有接觸過病人的醫(yī)生 ，也病倒了?！币粋€艾克曼說。
“對，院長，我們不能輕敵?！钡聡t(yī)生馬克斯也應(yīng)和著。
伯駕很少在眾人面前發(fā)言，他知道自己身份略有不同，說什么都說不到點兒上。同樣的話，他嘴里出來，分量就少很多，有時甚至變了味兒。
巴斯德說：“雖然現(xiàn)在情況確實嚴重一些，但我確實不認為那是空氣傳播。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信！”
醫(yī)生們在短暫的沉默后，又交頭接耳起來，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
“先生們！”巴斯德喊停了大家的討論?！叭绻强諝鈧鞑?，那我們現(xiàn)在的情況會更差。事實上，病情還是在被我們控制著的。”
沒人說話，沉默讓場面非常尷尬，巴斯德也被妥妥地晾在那里。
“我認同院長的話，其實我們大部分醫(yī)生，頻繁接觸病人，都沒被感染，不是么？”伯駕破天荒地發(fā)了言，大家驚訝地回頭看他。
巴斯德趁大伙回頭，向伯駕豎起一個大拇指，感謝他出面解圍。伯駕也會心地笑了，他知道，有些話，只要領(lǐng)導(dǎo)認可，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伯駕對看著自己的那些醫(yī)生們，聳聳肩。眾人又回過頭去看向前面的巴斯德。
艾克曼說：“那下一步怎么辦，院長？”
“中國有句話，叫水土不服。也許咱們西方的辦法，在這里行不通?！?br/>
眾人又是一陣騷動?！霸洪L想去找本草堂?！贝蠹易h論著。
“先生們，”巴斯德再一次維持秩序，“如果能控制住病情，無所謂什么方法，不是么？如果大家不認同中醫(yī)，那現(xiàn)在誰能有什么好辦法，趕快提出來?！?br/>
沒人說話。伯駕站在最后面，看著院長，看著同事們，一肚子火?！皠値湍饬藝?，您就要找本草堂，那豈不是又把三爺招來了?！辈{嘔火地想。
巴斯德倒還想著伯駕會不會能再幫自己一把，卻沒得到回應(yīng)，他只好悻悻地說：“既然大家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這么定了。艾克曼，讓車夫帶我去大后倉?！?br/>
“本草堂在大柵欄！”伯駕從后面喊了一嗓子。
“沒有三爺從中協(xié)調(diào)，我請不動林家大爺?！卑退沟吕L音說。
眾人散去，伯駕看著院長遠去，他知道自己的情敵馬上要回來了，但又覺得，也許自己還算不上是三爺?shù)那閿场２{想的很明白，可再明白的頭腦，也抗不過躁動的心，所以他徑直朝護士站走去。
美玉是常年駐守醫(yī)館的女護士，其他人都是輪班，只有她無家可歸，便日日夜夜呆在醫(yī)館里。醫(yī)館就是她的家，病患就是她的家人。這一點，是誰都服氣的。這也是為什么，包括巴斯德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對美玉和三爺?shù)牟磺宀怀暼舨灰姟Ｄ切└裢鈩诳喙Ω叩娜?，總有不被?guī)則約束的特權(quán)。
伯駕見美玉正埋頭整理病案，那專注的樣子美極了，他不忍心打擾，站了老半天，也沒說話。美玉轉(zhuǎn)身間，發(fā)現(xiàn)伯駕，嚇了一跳，說：“哎呦，別嚇人好么？”
“檸檬。”伯駕從他的白色衣袍口袋里，掏出一顆檸檬。
美玉知道檸檬有多珍貴，她不好意思接過去，緩了緩，說：“我還有一顆呢。這么寶貝，你自己留著吧?！?br/>
伯駕笑起來：“你干嘛那么沉重，天使。”伯駕嬉笑著把手戳在護士臺上，露出一口白牙。
美玉松了口氣說：“老兄，是你一板正經(jīng)的，我以為你要回美國了，來跟我道別?！逼鋵嵜烙窈芟矚g伯駕來找他，但又怕伯駕提起兒女情長，她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
“我為什么要回美國，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辈{低聲說。
“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醫(yī)館！”美玉尷尬地笑著說，尷尬中也有些悲涼。
“那我也不走，我就在醫(yī)館！”伯駕學(xué)著她的聲音，捏著嗓子說。
美玉被伯駕逗得咯咯笑，她沒用手去擋住嘴，就那樣開懷地笑，露著整齊的牙齒。在伯駕面前，她總是那樣自如，不用擔(dān)憂自己舉止言行有什么過失。
伯駕見美玉開心開懷，順勢把檸檬遞過去?！澳弥?，天使?！?br/>
這么融洽的氛圍，美玉也沒什么負擔(dān)，大大方方地接下，聞了聞，然后晃著那只拿著檸檬的手說：“謝啦?！?br/>
天使在人間，伯駕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眼睛里全是她。
“你為什么不回女校，休息幾天。”伯駕突然問，他真希望美玉馬上離開醫(yī)館，這樣三爺來，就摸不著她了。
“女校早就沒我的房間了，況且校長也希望我一直在醫(yī)館，她說，”美玉站起來，踮著腳尖把頭伸到伯駕跟前，“校長說明年要提拔我做護士長。特蕾莎護士長要回國了。”
伯駕還是第一次和美玉離的這么近，而且是美玉自己湊過來的。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不懈追求有了效果，也真心為美玉高興，“太好了！”伯駕大聲說。
“小聲點兒，特蕾莎還沒回國呢?！泵烙窆首鲖舌恋嘏牧怂募绨?。
片刻，二人笑作一團。
“哎！”伯駕嘆氣道。
“怎么了？”美玉問。
“我在想，巴斯德院長什么時候回國？”伯駕正經(jīng)八百地說。
片刻，二人笑作一團。
“您想得有點多！”美玉又拍了他的肩膀。
“行，我走了。”伯駕見好就收。
“哎，再聊兩句。別走啊?！泵烙癖粍倓偟膶υ捗宰×耍硎苓@樣的一唱一和，這是她和三爺間少有的輕松自在。
伯駕瀟灑地搖著手，頭也不回地和美玉再見。他非常滿意自己今天的表現(xiàn)，樂得合不攏嘴。至于明天三爺回來的事兒，伯駕盡量不去想，他知道三爺不會把美玉接走，要接早就接了。他和嘉柔的想法一樣，留不住心，留住人也行。濃情中，愛的一方都能學(xué)會退而求其次。
雖然同事們都認為情急之下求助中醫(yī)，也屬于某種退而求其次，但院長巴斯德，真不這么想。他身居高位，面對著八面來風(fēng)，有病患，有海淀官衙，有東交民巷，還有自己的組織：歐美醫(yī)學(xué)聯(lián)盟。如果這場傷寒收不好場，那這些八面之風(fēng)，是否愿意給自己一個退而求其次，就不好說了。更何況，巴斯德是個醫(yī)生，雖然要應(yīng)付方方面面的事務(wù)，但他一直未忘初心。所以每到緊要關(guān)頭，他都告訴自己，只要把病看好了，其他都不是事兒。
巴斯德伴著夜色，抵達大后倉胡同。他很少來西邊，平日都是直接奔著東交民巷去，他甚至不記得，大后倉附近還有一座西式教堂。夜色里，他見著那高聳的塔頂，還恍惚了一下：“對，這里還有兩位意大利兄弟呢。”
車馬停穩(wěn)，伙計傳報，三爺迎出。
“怎么了院長？”三爺上前詢問。前幾日，沈易氏啟程去百望山看孩子們，沈宗福去大營里，三爺也不想留在那里，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嘉柔，所以沈易氏前腳走，他后腳也走了，回大后倉柜上。
“三爺，去趟大柵欄吧。求見林家大爺?！卑退沟抡f。
三爺納悶，問：“您客氣?，F(xiàn)在走么？還是明日一早。”三爺示意巴斯德是否住一夜。
巴斯德?lián)u搖頭，擺擺手，說：“不住了，深夜打擾甚是不便，可醫(yī)館病患等不了。”
三爺聽出事關(guān)緊要，不再多說跟著上了巴斯德的馬車。
車上，三爺給巴斯德講了之前大哥入獄的事兒，他說：“自打那以后，大哥都謹言慎行。雖然醫(yī)館有難，但畢竟是洋人的地界，不知大哥會怎么想?！?br/>
巴斯德邊聽邊點頭，邊嘆氣。他說：“如果大哥不方便出面，那給幾個方子，出點主意，也好?！?br/>
三爺從未見巴斯德如此慌張，他在任何疾患面前都是那么游刃有余胸有成竹。“想必醫(yī)館那邊的情形，不容樂觀?！比隣斪聊ブ?。
車馬落定，伙計睡眼輕松地開門，見是三爺回來，趕緊往里請。
“三爺，怎么這前兒來了。您辛苦。”伙計邊開門邊說。
“大哥睡了吧。有急事兒?！?br/>
伙計不敢耽擱，躡手躡腳去后院。等了好半晌，大哥披著外衣，來到前廳。
“大哥。”三爺迎上去，“巴斯德院長親自來了。”
大爺趕忙拱手作揖，再困也不能失了禮數(shù)，嘴里還念叨著：“看茶，看茶?！?br/>
“大哥，不用，有急事兒?！比隣斦f。
巴斯德上前一步，把醫(yī)館近況跟林家大爺描述了一遍。大爺反問了幾個問題，二人仔細研討著。
好一會兒，大爺讓老三拿來紙筆，借著油燈，寫下一副預(yù)防傷寒的方子。
大爺說：“巴院長，讓所有醫(yī)生照方服用，那些個不重的患者，全部清退，實在走不了的，等我親自問診后，再配藥方?！?br/>
“大爺，在下不知如何感謝?！卑退沟碌谝淮螌W(xué)著中國人的模樣，拱手作揖，以前他都只行鞠躬禮。
“巴院長，醫(yī)者父母心，何來感謝一說。您信我們中醫(yī)，我倒是要感謝了?！贝鬆斦f。
巴斯德伸出右手，林家大爺明白洋人的禮節(jié)，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現(xiàn)在醫(yī)館還有多少走不了的病患?！贝鬆斀又鴨?。
“不多，還有二十來個。”巴斯德低著頭說，“都是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外傷居多?！?br/>
“那可不少啊?！贝鬆敯欀碱^，“我現(xiàn)在就隨您去百望山，明日一早便給那些動不了的病人問診。”
“這真是，真是大恩不言謝了?！卑退沟录硬灰?。
三爺在大哥面前，都不太言語的。他俯首站在一旁，時不時點點頭。聽到大哥要去百望山，他心中一緊，心想自己一個人在洋人堆里摻和著就行了。
“老三，快去準備車馬。”大爺吩咐道。
三爺對大哥的敬畏是打小就有的，因為無論做人還是醫(yī)術(shù)，大哥都是他的楷模。三個男人連夜從大柵欄折返百望山，三爺頂不住睡著了，大哥和巴斯德仔細商量著對策。天微亮，車馬抵達。
其實，醫(yī)館和附近村子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嚴重些，林家大爺先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村長尾隨著大爺要方子。大爺搖搖頭，對村長和巴斯德說：“村長，你通知附近的村落，把所有發(fā)熱的，咳嗽的，都送進醫(yī)館里。”
然后轉(zhuǎn)頭對三爺說：“你去通知海淀官衙，讓他們給醫(yī)館站崗，病人不得隨意走動?！?br/>
大爺又對著巴斯德問：“醫(yī)館的地方夠么？”
巴斯德說：“醫(yī)館可以容納兩百人就診，但住院只有五十張床位。”
大爺說：“那就是還有三十張床可以用?！?br/>
巴斯德說：“教堂騰出來了，那里放二十個人，只是沒有那么多床?！?br/>
大爺說：“讓村子里的人自己帶鋪蓋過去。”
交代好這些事務(wù)，大爺跟著巴斯德進醫(yī)館。路過一口井時，大哥停下腳步。他朝井里看了看，說：“這井連著十里八村？”
“對?！贝彘L上前回應(yīng)。
大哥緊皺眉頭問：“附近還有什么其他水源？”
巴斯德上前回答：“還有百望山山腳，東南側(cè)，有口泉水。”
大哥思索了一陣，對著村長們和巴斯德說：“傷寒不好治，只能一個個排除。把水井封了，取山上的泉水喝。煮開了喝?！?br/>
說完這些，大哥又快步走進醫(yī)館旁的臨時發(fā)熱病房，看那些病人。三爺跟著，巴斯德攔住三爺說：“您就別進來了?！卑退沟绿种钢t(yī)館門口掛著的告示：“非醫(yī)患禁止入內(nèi)，家屬止步。”
三爺猶豫了一下，正要解釋，大哥說：“對，三弟，你別進來了。外面等我。”
三爺想說不定美玉并不在發(fā)熱病房，他轉(zhuǎn)身到醫(yī)館去，可醫(yī)館門口也站著門外，告示上還是：“非醫(yī)患禁止入內(nèi)，家屬止步?！彼麌L試和門衛(wèi)解釋，門衛(wèi)帶著面罩，根本不聽他說。
大爺跟著巴斯德巡視了一圈，他們從發(fā)熱病房出來，又進醫(yī)館繞了一圈，然后回到院子里，大爺搖著頭說：“如果封了水井還不得用，就怕是得一場雪，把毒壓下來，才能好了。那些個走不了的老病人，就照各自的方子抓藥。等所有周邊病人都住了進來，您這兒就先封鎖吧，不得隨意出入?！?br/>
巴斯德?lián)u搖頭，“那就如大爺所說吧?！卑退沟聭c幸自己及時找到了三爺，沒有三爺和附近村長的協(xié)助，他一個洋人，是處理不了這種事兒的。他接著對三爺說：“三爺，這還得麻煩您去和海淀官衙解釋?！?br/>
“巴院長，這事兒我去辦?！比隣敶饝?yīng)著，然后轉(zhuǎn)向大哥說：“大哥，我先送您回吧。”他不想自己大哥留在這里，上次的事兒，讓他心有余悸，總怕大哥被卷入什么麻煩，也怕大哥發(fā)現(xiàn)了他正在密謀著的事兒。
“我自己走，你留下把外面衙門的事兒，村里的事兒辦了吧。記住嗎，不要進入那些病房。萬事小心，多喝水，勤洗手，不要觸摸口鼻。” 大爺囑咐三爺?shù)馈?br/>
送走林家大爺，巴斯德對身邊的伯駕說，“你看，遇到麻煩，總得找本地人。幸好有三爺，他們林家上下，都是好人?！?br/>
伯駕悻悻地笑，他承認三爺在某些時候是好人，某些時候不是。
三爺走過來，問巴斯德：“美玉好么？”
巴斯德說：“在發(fā)熱病房。很辛苦。”
三爺說：“我去看看?！?br/>
伯駕攔住說：“那里是禁止入內(nèi)的。”
三爺不好在巴斯德面前跟伯駕爭執(zhí)，沉默著不言語。
巴斯德說：“伯駕，你，算了，還是我去，我去叫她出來，你們長話短說。她真的很忙?！?br/>
三爺趕緊向院長行禮作揖。伯駕搖著頭走開。
三爺在院子里等了一會兒，巴斯德一個人從發(fā)熱病人走出來，對三爺說：“美玉讓我告訴您，這里太危險，請您趕緊走。她也不出來了，怕會傳染?！?br/>
三爺急切地問：“她病了？”
巴斯德說：“沒有，她在照顧病患?！?br/>
三爺想了想說：“多謝院長，我去把那些外場的事兒安頓一下?！?br/>
巴斯德看著三爺沒落的背影，挑了挑眉毛，聳聳肩，轉(zhuǎn)身進發(fā)熱病房。
美玉的確在照顧一名危重病患，是位年輕少婦，她被家人送來時已經(jīng)發(fā)熱數(shù)日，開始說胡話，短暫性昏迷。這樣的危重病人，被安排在發(fā)熱病房的單間里，用簾子隔開，簾子上寫著：“危重病人?！?br/>
美玉見這位姐姐美貌膚白，想必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但送她來的人，放下她就走了，倒是留下了足夠的銀子。這幾日，只有一個老媽子帶著個小少爺來看過兩次，美玉怕孩子過了病，囑咐那些門衛(wèi)，不能讓孩子進來。
老媽子獨自到病床前看病人，美玉聽到老媽子叫那病人“姨奶奶”，才知道這位姐姐是側(cè)室，不是正妻。老媽子囑咐了兩句，就離開了。美玉見老媽子摸著淚，就追出去問：“大娘留步?！?br/>
老媽子見護士追出來，趕忙問：“大夫，您說?！?br/>
美玉說：“我不是大夫，我是護士。不過，病人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您哭什么?！?br/>
老媽子說：“我哪兒哭了，我沒哭?！?br/>
美玉看著她臉上的淚痕，沉默著。
老媽子像是找到了知音，不等美玉開口，接著說：“姑娘，我們姨奶奶命苦，跟了老爺做了妾，老爺外出不在家。他們不說過來看看，還把她的床被都扔了，已經(jīng)要準備后事了，說是人肯定活不了了?！?br/>
美玉急了：“怎么活不了？她已經(jīng)退熱了，她很頑強?！?br/>
老媽子抹著淚說：“就算是好了，回了家，上上下下那些勢利眼的下人們，誰還不看在眼里，她以后能有好日子過么？”
美玉問：“那不還有個孩子么？”
老媽子說：“那是大宅門的孩子，她只是把他生出來罷了。嗨，人活著就行，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說吧。”
美玉愣著，說不出話。
老媽子搖搖手，跟美玉告別，邊走邊嘟囔：“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那是他們沒受過那氣?！?br/>
美玉叫住她：“等等，您是說夫人對她不好么？”
老媽子說：“姑娘您年輕不經(jīng)歷風(fēng)雨，哪里還用夫人親自說什么做什么，下面人在這種事兒上最長眼，他們早就把夫人想干的不想干的都干了。”
美玉急著問：“那老爺呢？”
老媽子搖搖手，說：“指望男人？老爺有幾個姨娘，不差人兒。”
美玉拉住她，顫抖著聲音問：“大娘，我只問您，妾氏將來能入族譜么？”
大娘深吸了一口氣，說：“側(cè)室不能登堂入室，不能出席正式場合，不能與正室及其子女同桌吃飯，側(cè)室的娘家也不被夫家承認為親家，側(cè)室死后既不入族譜，更不入祖墳?！贝竽镎f完這些話，徑直走了。
美玉渾身哆嗦著，她本已經(jīng)決定下次三爺來找她，她就隨了他。就在剛剛巴斯德叫她去見三爺，若不是眼下情況格外危機，她是一定出去答復(fù)三爺?shù)摹？v有伯駕的萬般柔情，卻始終揮不去她心里的三爺，可大娘的這些話，讓美玉覺得，日后可是一生的萬丈深淵。
美玉站在院子里，任由刺骨的風(fēng)吹得自己渾身發(fā)抖，冬日暖陽又很刺眼，不知是凍得還是光刺的，總之是流下淚來。
通州大宅的沈易氏也正抹眼淚。
阿貴像逃荒一樣駕著馬車離開醫(yī)館，沈易氏哭哭啼啼整一路。回了家，還接著哭，她坐在北屋上位，跟夫君講醫(yī)館的事兒。
沈宗福聽完夫人的敘述沉著臉想，若兒子繼續(xù)留在那兒，真要出了什么事兒，這一脈單傳的，跟祖宗也沒法交代啊。
沈宗福不知如何是好，右手食指敲打著椅子扶手，竟想起要送去袁將軍的武衛(wèi)右軍那五百五十六匹戰(zhàn)馬，更心煩了。
“嘉略不能給通州大營丟臉，現(xiàn)在回來那就是當(dāng)了逃兵。不到萬不得已，兒子不能半途而廢。”沈老爺自言自語著，呷了一口冷了的茶，起身回后院去。這一次，他沒去祠堂，他想著若是有事兒沒事兒就進祠堂，一來被家人笑話了，二來被祖宗笑話了，三來被也自己笑話了，萬不能在知天命的年歲上，變成個婆娘。
沈易氏本不想讓嘉柔知道三爺提親的事兒，可如今兒子命懸一線，要是能早點把嘉略安排進本草堂，就能體體面面地離開醫(yī)館，不是什么逃兵。
可是，若開口向三爺求助，那就得要直面嘉柔的婚事。思來想去，反正嘉略早晚也要如本草堂，嘉柔早晚得嫁過去，不管他三爺這么想，女兒是一往情深的。為娘雖然看出些蹊蹺，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兒，那就先做去告訴女兒實情。
沈易氏敲開女兒的房門，輕輕走近正在讀書的女兒，遞過那塊琺瑯彩藍色懷表。
嘉柔被懷表的炫彩吸引，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那的確是巧奪天工之物，剛要用手去觸摸，沈易氏說：“嗯，三爺給的?！?br/>
嘉柔的手遲疑了一下，臉上的光彩也消逝了。她落寞地低下頭。
沈易氏說：“女兒，是你的早晚都得來。你且想開些?！?br/>
嘉柔說：“母親，您說什么？”
沈易氏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笑著，說：“過些日子，林家大爺就來送彩禮，定日子?！?br/>
最盼望的事兒終于來了，嘉柔緊張地不知如何是好，慌張地接過母親硬塞過來的那塊懷表。
她摩挲著手里的精美之物，聽著母親的念叨：“三爺是大富之家，但這么貴重的物件也足見其用心之重。三爺還為之前的事兒向你賠不是。還說盡快成婚。”
前面的話，嘉柔都聽得心甜，這句“盡快成婚”卻令她倍感不安，她默不作聲，只低頭繼續(xù)摩挲那塊懷表。
沈易氏見女兒神情怪異，甚是心疼，她氣不過女兒何苦對一個不過爾爾的林老三如此動情，又不能不承認三爺是美玉的魔障！
“母親，下回您到百望山，我與您同行吧，我想去看看弟弟們?！?br/>
沈易氏對女兒這句前言不搭后語的話嚇著了，心說這孩子莫不真是魔怔了。
“行，好。”沈易氏不敢多說，趕緊出了門。她覺得嘉柔看穿了自己，那些有關(guān)嘉略的事兒，有關(guān)山頂?shù)氖聝?，沈易氏很慌張，不由得走向祠堂?br/>
嘉柔聰明，讀得書也多，這令本就敏感的她，更加機警。她認為三爺?shù)霓D(zhuǎn)變，一定有什么緣由，就提筆給嘉略書信，她不知如何開口和弟弟說自己的婚事，只是問他們在醫(yī)館好不好，三爺是不是經(jīng)常去？眼下，也只能去跟弟弟打聽些消息，以便推斷出什么。但嘉柔更明白，無論三爺是出于何種目的要與自己完婚，她都不在乎。
聰明人的痛苦，就在于他們總是要依據(jù)事實，基于邏輯，去推斷事情的本質(zhì)。他們推導(dǎo)出事實的真相，但真相并不能幫他們回避什么，而是依然和其他人一樣，要去承受真相帶來的痛苦。這樣一來，他們比常人承受了更多。如果傻一點，眼前發(fā)生什么就信什么，日子就輕松多了。
嘉略就是這樣的傻人，否則，他早就把自己嚇死了。
嘉略每天忙得顧不上吃喝，一邊照顧病患，一邊預(yù)防感染。
“表哥，我太累了。為什么那些臟活累活都是我們。那些嘔吐物和排泄物，我真的不想弄了?！比荽ㄌ稍诖采?，對嘉略說，快哭出來。。
“別哭！”嘉略本就心煩意亂，他不明白，為什么這么大陣仗，有幾位醫(yī)生總是指示他倆去做，自己都躲得遠遠的。
“特蕾莎護士長也不積極，都是美玉姐在做?！比荽ㄕf。
“還有那個什么英國的歐文，葡萄牙的羅納爾多，西班牙的阿隆索，都躲得遠遠的?！奔温砸哺г蛊饋?。
“倒是伯駕他們，真可以?！比荽ㄕf。
“可以，咱們玩兒得好的這幾個，都行，伯駕，艾克曼，馬克斯，真是膽子大，我見著伯駕給那個病人吸痰來著，他太牲口了?！奔温哉f。
“表哥，我們要做伯駕那樣的醫(yī)生么？”容川問。
“說實話，還是給馬看病輕生。給人看病太費勁了?！奔温杂檬职粗^說。
二人聊了聊著睡著了，沒多久，又被敲門聲驚醒。
“起來幫忙，又來了兩個病人。”伯駕把他倆叫起來。
幸虧沒脫衣服，拔腿就走。
伯駕見兩個孩子比自己走得更快，又無奈又欣慰。美國來的伯駕，指使不動別人，只有這倆孩子，能隨叫隨到。
嘉略和容川在走進醫(yī)館前，自覺地帶好面罩，然后準確迅速地進入工作狀態(tài)。
巴斯德，艾克曼和馬克斯，都在急診忙活著，兩個孩子幫新進來的病人脫去外衣，換上病號服，脫下來的外衣交給美玉，美玉拿去燒毀。
巴斯德不解地問：“怎么只有一個護士？其他人呢。”
艾克曼說：“院長，現(xiàn)在是夜里，只有一個護士值夜班?！?br/>
巴斯德有點生氣：“叫特蕾莎護士長過來。”
艾克曼說：“她請了病假?！?br/>
巴斯德驚覺地問：“什么病？發(fā)熱么？”
艾克曼說：“不是，說是肚子疼?！?br/>
巴斯德對艾克曼說：“現(xiàn)在去把女校校長請來，馬上。”
艾克曼見院長氣急了，趕忙出去。不多會兒，校長站在急診室里。
巴斯德對到訪的校長說：“親愛的維多利亞，您瞧瞧，沒有一個護士。護士長也請病假了。”
維多利亞校長搓著手說：“對不起，院長，我馬上去請?zhí)乩偕??！?br/>
巴斯德攔住她，說：“選一個人做臨時護士長吧，馬上！”
美玉踩著這句話走進急診室，直奔洗手臺仔細洗手。
“美玉護士長，你來。”巴斯德說。
美玉不敢回頭，等了半天，回身問：“您叫我？”
“美玉，特蕾莎護士長病了，這種關(guān)鍵時刻，得有人擔(dān)著，就麻煩你先擔(dān)起來。女校新來的學(xué)生，你找兩個穩(wěn)妥的，過來幫你?！?br/>
護士長的任命，都是由女校校長決定。美玉從人事關(guān)系上，隸屬女校，不是醫(yī)館，她的月薪也是女校發(fā)放。但女校隸屬醫(yī)館，所以巴斯德實際上是美玉上級的上級的上級。
美玉不敢答應(yīng)什么，而是看向自己的校長。校長本就喜歡美玉，見她在這里認真努力地工作，也算是搬回了點面子，趕忙說：“其實早就準備提拔美玉了，這也是個時機。就聽從院長吩咐，任命美玉為臨時護士長吧?！?br/>
校長走向美玉，說：“明天一早去選兩個合適的學(xué)生，跟著你?，F(xiàn)在是危急時刻，大家都辛苦一些。我也過來幫忙?！?br/>
消息走得很快，女校很快就傳開了，特蕾莎護士長自覺無趣，提出了提早回國的申請。女校校長也就順水推舟，準了她的計劃。這樣，美玉就從臨時護士長，可以做上了正式的護士長了。
這樣的喜事，被美玉拒絕。她知道自己年級尚小，調(diào)度不了那些老資格的姐姐們；而且，做了護士長，就得以身作則，自己和三爺那點事兒，難以為繼。再三權(quán)衡，她向校長申請，放棄做正式的護士長。校長也覺得美玉確實小了些，那些等了多年的老護士們必定有微詞，既然美玉也提出來，倒不如繼續(xù)順水推舟，大家都高興最重要。
校長還沒來得及宣布美玉只是臨時的，就有人坐不住了，有幾個洋護士一起找到校長，實名舉報。校長笑呵呵地說：“孩子們，你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沒有三爺，都得減半?！?br/>
“他為什么不接走她？”一個洋人女護士翻著白眼兒問。
“是美玉不想走?！毙ｉL說，“你們誰想住到醫(yī)館里，日夜連軸轉(zhuǎn)，也行。堅持兩年，就來做這個護士長?！?br/>
洋護士低下頭，不說話。
校長說：“對了，現(xiàn)在醫(yī)館的形式非常嚴峻，你們誰想去幫幫美玉。”
幾個洋學(xué)生扭頭走了。
美玉在中國女學(xué)生的幫助下，和醫(yī)館一起日夜連軸轉(zhuǎn)。天佑百望山，幾位主力醫(yī)生和護士們，都沒有被感染，嘉略和容川也安然無恙。但大家最在意的，還是能否保住每一個病人，不出現(xiàn)死亡病例。就這樣，又熬了十天，終于等到了阿貴從**弄來的乙酰水楊酸。美玉和護士們給病人們服下，等著藥效發(fā)作。
天公作美，初雪來的也早，病人們開始退燒，大家總算見到了希望：傷寒之勢終于開始消退了。
這時候，巴斯德院長召集大家開會，醫(yī)生們各自排開，院長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說：“近來大家都辛苦了。最艱難的時候也過去了，艾克曼，你排個班，以后每八個小時，輪一次崗?！?br/>
“是所有人輪流么？”馬克斯問，“我們幾個已經(jīng)忙了好幾天，是不是可以休息幾天?！?br/>
巴斯德看了看大伙，說：“對，所有人輪流。這幾天在醫(yī)館值守的，可以往后排?！?br/>
嘉略好奇為什么巴斯德不處罰那些躲清閑的，也不獎賞那些出了功勞的。
回到房間，嘉略問容川：“院長怎么都不沖那些不干活的人發(fā)脾氣？”
容川看了表哥一眼，說：“不懂。”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封信，接著說：“姐姐寫信來了?！?br/>
嘉略更納悶了，怎么姐姐會寫信來，一定是有要是。他從容川手里接過信，才發(fā)現(xiàn)這一個多月，自己已經(jīng)把醫(yī)館外的世界忘了個一干二凈。
吾弟嘉略：
安好？
醫(yī)者辛勞 望體恤自身 勞逸結(jié)合
三叔已提親
許久未見 吾將擇日往百望山探望
嘉柔敬上
送走了最后一位發(fā)熱病人，巴斯德讓嘉略回家休整幾日，嘉略覺得姐姐近日便來探望，也就沒必要回去了。便書信給通州，說傷寒已去， 可前來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