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公孫禹拍案而起,冠上十二串毓珠亂撞噼啪作響,大怒道:“好一個人多事閑!給寡人徹查此事,涉事者絕不姑息!”
“王上息怒!”
天子發(fā)怒,眾朝臣惶惶伏于地,頭不敢抬目不敢視,支著耳朵聽堂上的動靜。
左丞抬起頭來:“王上,瓊林院多年來從無紕漏,連老周王都曾夸瓊林院文美墨香清雅之地。如今僅憑一個婦人的一面之詞,就污蔑瓊林院諸多弟子的清白,讓王上遷怒我瓊林院眾多學(xué)士,實在是讓滿朝學(xué)士寒心??!”。
“既無紕漏,那為何景國會一路長驅(qū)打到潞州來!”公孫禹字字如刀,直逼而來:“瓊林院延誤戰(zhàn)機,失職誤國罪不容恕,左丞還敢說它從無紕漏?左丞平日里便是這么教導(dǎo)屬下盡忠職守的?!”
“王上!”左丞一臉慨色寸步不讓:“瓊林院盡稽查之責(zé),這是老周王定下的,審核戰(zhàn)報是瓊林院職責(zé)所在,何來失職一說!”
這老狐貍為了給瓊林院開脫,竟搬出老周王來壓他。他與老周王不和,新帝不孝的流言早就傳的沸沸揚揚,大周重孝道,很多文人墨客都在指責(zé)公孫禹,局面未穩(wěn)這對一個新帝來說十分不利。此時左丞故意提起老周王,便是一拳打在他的痛處,要他有所顧忌,不敢輕易再動瓊林院。
公孫禹最討厭被人威脅,直接被激出了一身肅殺之氣,咬牙道:“瓊林院守職卻不稱職!按律稽查卻不該延誤戰(zhàn)機毫無所為,庸碌禍國此乃大罪!”
“老臣并未聽說!”左丞脖子一梗,拒不承認。
好一個避重就輕沒聽說,瓊林院履稽查之職不假,過錯卻被說成是空穴來風(fēng),將公孫禹想要整治瓊林院陷入師出無名之地。
公孫禹一雙冷目似刀,濃重殺意噴薄欲出,玉北嬈緊張的看向他,生怕他一沖動下令把左丞給砍了,到時候局面更難收拾。
正在此時,王夫人突然抬起頭,瞪眼道:“左丞沒聽說,臣婦卻聽說了!”趴在地上的王中慰絕望不已低喝道:“閉嘴!”
王夫人細眉怒豎充耳不聞:“瓊林院尸位素餐辦事不利導(dǎo)致延誤戰(zhàn)機誤國誤民,臣婦所言句句屬實,請王上明查!”說罷,她又伸出手直指左丞:“瓊林院若行的正問心無愧,左丞又何懼查!”
漂亮!玉北嬈挑了挑眉,不枉費她翻遍滿朝大臣的卷宗,才選出了王夫人。王夫人出自宦官世家,有膽識懂朝局,她母家與左丞素有過節(jié),王中慰又一直被左丞打壓,如今見左丞包庇瓊林院更是怒火中燒,干脆火上澆油,想借王上這把東風(fēng)拉左丞下馬平她多年的怨氣。
王中慰此時瑟瑟發(fā)抖,心中叫苦不迭,張口欲辯:“王上……”。
身后玉北嬈冷冷開口:“若是王夫人所言屬實,有揭舉之功;但若是有人言之鑿鑿包庇窩贓,王上向來賞罰分明,也定不會輕饒!”
屬實?當(dāng)然屬實!王中尉立刻噤聲腦門上直冒冷汗,瓊林院那幫紈绔子弟是什么品性,他自是清楚,若是真查起來,必得翻個天。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左丞,左丞要護瓊林院,他又開罪不起,一時進退兩難。
王夫人見他這幅樣子卻只覺他窩囊,冷哼一聲叩首于地:“臣婦絕無虛言,懇請王上明查!”
王中尉身上抖的更厲害了,心中猶疑之際卻見左丞滿目威脅之意,反倒被激出一身反骨,依附他多年,左丞對他也不過爾爾,不如就此機會謀個出路。他心下一橫,伏首于地:“臣愿意配合王上徹查瓊林院?!?br/>
“啊?這”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王中尉倒戈了。
左丞滿目驚色,臉上陰沉的仿佛能滴下水來。本來只要沒有大臣請愿,王上是沒有由頭動瓊林院的,先是王夫人將此事抖了出來,王中慰又提出徹查,這下瓊林院是非查不可了,他此時心里涼了半截。
公孫禹冷冷一笑,轉(zhuǎn)而對左丞質(zhì)問道:“我大周律法嚴明,既有人提出異議自是當(dāng)審,這也是父王教寡人的,左丞一向以寡人的父王馬首是瞻,怎么這會裝聾作啞,其中可是有什么隱情?”
公孫禹話中殺伐之意毫不掩飾,聽的左丞心頭突突直跳,抬眼見公孫禹目光灼灼暗芒畢現(xiàn),玉北嬈緩步上前,轉(zhuǎn)過身與他并肩而立,哪里還復(fù)方才的溫良,一副威赫之態(tài)。
這是個圈套!左丞明白過來,無奈地合上了眼。是他大意了,這樣的兩個人,怎會伏低做乖?于是,道:“老臣不敢!老臣一片赤膽忠心請王上明查?!?br/>
玉北嬈輕笑道:“赤膽忠心?是對誰赤膽忠心?”
這一句話,將左丞嚇的渾身一個激靈,忙不迭答:“自然是王上!”
大殿之上,公孫禹居高臨下,直直盯著他一言不發(fā)。
那目光刮在身上如刀子一般,左丞仿佛能感覺到肉疼,一滴冷汗從額角慢慢滑下,滲到領(lǐng)口里,脖子一涼仿佛被劃了一刀。心里一害怕,身上氣焰消。
大殿上死寂一片,玉北嬈拽了拽了公孫禹的袖子,意思是差不多行了。
公孫禹道:“好!既然左丞也要求明查,寡人就允了左丞。左丞向來赤膽忠心。”
那‘赤膽忠心’四字咬字極重,左丞聽完已是滿臉灰白。
公孫禹收回視線,將一手背起:“孟定宜,就由你來徹查此事!”
“是!”孟定宜緩步而出,拱手道:“臣需要一個助手來協(xié)助臣!”
“誰?”
“巫山殿的侍衛(wèi),杜勐。”
杜勐?公孫禹與玉北嬈對視一眼,哪來的杜勐,說的莫不是杜青陽?玉北嬈贊許的看了他一眼,好一個一箭雙雕。
杜青陽的身份日后定會再生波瀾,此時提出來,人人自危,哪還有空管一個杜青陽,等日后緩過來了,杜青陽早就消失了,武藝高強的杜勐定會成為大周的棟梁之材。
雙喜臨門。
王中慰很有眼色,立即高聲道:“新年伊始,臣恭祝王上得償所愿!”
“好!”公孫禹一把攬過玉北嬈的腰,聲高目亮:“寡人有王后,今日往后定得償所愿?!?br/>
好一個帝后恩愛。玉北嬈提起十分力氣一腳踩在某人的鹿皮靴子上,據(jù)說這靴子他寶貝的很。
……
晚宴還未結(jié)束,歌姬進入大殿繼續(xù)歌舞,這回是正宗的大周宮樂了,方才人人都嚇得不輕,這會抱著王上賜下來的湯,曲平樂慢正好舒緩舒緩心神。
玉北嬈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撇下公孫禹,獨自走出大殿,一手用力地揉著自己的腮幫子,裝的太久臉都僵了。
杜青陽迎面走來,她拍著杜青陽的肩膀高興道:“從今兒起,你叫杜勐了!”
杜青陽一愣:“杜勐?為何讓我叫杜勐?”
玉北嬈道“孟侍郎給你取得,你問他去!”
“哦”杜青陽應(yīng)著,從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壓低聲音道“公子霽的信?!?br/>
公子霽的信?玉北嬈劈手奪過,展開一看臉色瞬時慘白,急慌道:“快!備馬!”
“怎么了?公子霽出事了?”杜青陽也跟著緊張起來。
“王后要去哪?”
玉北嬈一回頭,公孫禹從一片陰影中走出來,眼神中似乎也沾上了陰云。
她深吸一口氣:“我要回景國?!?br/>
“景國?你是回去送命嗎?”
“我必須回去。”
聞言,公孫禹微微垂下頭,掩去他眼中的失落:“為了霽蘇?”
“是?!?br/>
看她去意堅決,公孫禹只覺胸腔悶窒一片,幾步邁到她跟前,雙手抓上她的肩頭:“為了他你可以去送死,那你可曾考慮過我?你將我的情意置于何處?”
玉北嬈有些不敢看他,喉嚨也澀的難受:“王上錯付了情意,及時止損為好”。
及時止損……
周王宮的晚宴還未結(jié)束,王后騎著馬奔出了城,周王也不見了。在沒人看見的高樓上,公孫禹看她一身紅衣穿過一道道宮門,馬蹄飛快。
冷風(fēng)一吹,酒意濃重。及時止損公孫禹念著這幾個字,低低地笑起來,他一眼就愛上的人心里是有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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