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直待業(yè)的梁公元有些坐不住了，畢竟一直悶在家里總不是個法子，況且他的積蓄也已散盡了。再次報考CFA2級的費用，都是從哥們兒那借來的。

    快30的年紀，沒有工作也沒有鈔票，老一輩的口中難免要說些閑話。最近這陣子，他感到小區(qū)流浪狗阿黃瞧著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多少出了些問題。

    于是小梁嘗試著應聘一份CFA助教的工作，結果真就讓他如愿以償了。那家供職的單位是X機構的競爭對手，而他是單位里的頭號全職員工。

    在外行人看來，小梁去做培訓似乎是一件蹊蹺的事情，因為他連證書都沒摸到便要參與CFA教學相關的工作，似乎有些不妥。不過那些年，在中國CFA的培訓圈子里，這類怪象可謂比比皆是。

    很多一本正經(jīng)地教授著二級、三級考試的講師其實也是正在備考二級、三級考試的考生。更有甚者，常年在二級考試的門檻邊屢戰(zhàn)屢敗，卻還是有板有眼地給學員們總結著重點難點。相比之下，梁公元并未參與講課錄制，所以他接下這份差使也算心安理得。不過還沒工作一段時間，小梁就發(fā)現(xiàn)這活兒和他想象的大不相同。

    梁公元所應聘的這家機構是剛成立的創(chuàng)業(yè)企業(yè)。而他所要負責的事項不勝枚舉，包括剪輯課程，編寫書稿，制作講義，在線答疑，撰寫公眾號文章，和技術部溝通……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小梁成了一個多面手，可他的休閑時間幾近歸零。入職1個多月以來，梁公元每周工作時長都穩(wěn)定在100小時以上。

    好在母親包辦了所有的家務，好在這份工作不需要每天坐班，好在每逢父親入院治療的時候，小梁還可以鞍前馬后地侍奉。不過在侍奉之余，他還必須完成那些一眼望不到頭的工作。私企是不養(yǎng)閑人的地方，是一個把效率和業(yè)績奉為神明的地方。

    梁公元夜以繼日地工作著，無論是在家里還是在醫(yī)院。于是他只能犧牲睡眠時間用于復習考試。小伙兒曾試圖把工作和學習結合起來，但實踐證明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愿而已。

    比如，處理視頻時得開啟2倍速的播放模式，但在如此快速的節(jié)奏下，完成剪輯已然吃力，想再把視頻內(nèi)容順道學習一遍，無異于癡人說夢。好在這些學習素材全部免費，這可給梁公元節(jié)省了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因此也不再去X機構報名培訓了。

    忙碌的打工人絕非梁公元一人。辦公室不僅是上班的地方，也是加班的地方。對于投行而言，加班加點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沒有一副好身板的人很難在這種高強度的環(huán)境里生存下來，也有不少健健康康的人在這里累垮了身子，換來了票子。

    人們用敲門磚敲開了那扇門，卻意外發(fā)現(xiàn)前方路牌上只是寫著“拿命換錢”的沮喪標識。極少數(shù)認清真相的人會在此扭頭離開，可一回頭又看見源源不斷的后生站在門后，手持金光燦燦的敲門磚。

    這會兒已經(jīng)快凌晨了，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蔣黛沾和張司源兩個人。屋頂?shù)臒晒鉄糇套套黜懀m說并不影響工作，卻也讓人聽得不太舒服。

    張司源還在卡座里加著班，蔣黛沾則在洗手間捯飭著頭發(fā)。等她再次面對小張的時候，先前披肩的長發(fā)已然扎成了兩束俏皮的麻花辮。

    “打算幾點走??？”蔣黛沾故意憋著嗓子，用這種方式說出的聲音會更顯年輕。

    “調(diào)研報還沒寫完呢，明天老大要用?！?br/>
    “我說你也別太拼了。差不多得了?！?br/>
    “蔣姐，殳總的脾氣你是知道的。這稿子要是弄砸了，他還不直接丟一把椅子過來？”

    “怕啥，真要是接飛刀，我替你擋著唄。”

    “蔣姐仗義。”

    “司源，你說我這個發(fā)型有沒有顯得年輕點?。俊?br/>
    蔣黛沾邊說邊捏了捏辮子，張司源抬頭望了她一眼，她旋即左搖右晃地扭了扭身子。她今天身著的這件襯衫格外貼身，特別是胸口的地方繃得緊緊的，似乎只要一個大喘氣，那里的扣子就會繃出來。

    “想聽實話？”張司源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你說唄?！?br/>
    “還是直發(fā)的好看，你這打扮有點裝嫩?！?br/>
    “裝嫩？我還是少女好不好？你們小男生的眼光果然不行?！?br/>
    張司源的不解風情引來了蔣黛沾的白眼。她一把扯下系在辮子上的牛皮筋，揚起臉甩了甩頭發(fā)。秀發(fā)如同扇子一般在空中打開，這一舉動成功地吸引了小張的注意。那一瞬間，蔣黛沾是自信的，嬌媚的，甚至還是有些迷人的。

    “怎么又把頭發(fā)打散了？”

    “你又不喜歡?！?br/>
    “不重要。蔣姐你隨性就好?！?br/>
    “你能不能別整天喊我姐的姐的？你知不知道，這樣很遭女生恨的?！?br/>
    “那我應該怎么稱呼你？蔣前輩，蔣老師？”

    “司源，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拘謹。你可以稱呼我‘小沾’或者是‘沾沾’?！?br/>
    張司源愣住了，他捕捉到了那細若游絲的不安分在空氣里潺潺躁動。可轉(zhuǎn)瞬即逝的工夫，他又撲哧一聲樂了，“你饒了我吧，蔣姐。還沾沾，和我們小區(qū)里的寵物犬同名，你可別再逗我了。”

    蔣黛沾沒好氣地又白了他一眼，不過轉(zhuǎn)瞬間又關心地問道：“你餓了不？我叫個麥當勞。”

    “我還行，從小就扛餓?！?br/>
    “你這樣不行，會把胃弄壞的。叫一個麥香魚吧，我瞧你前陣子經(jīng)常吃?！笔Y黛沾偷瞄了一眼又在埋頭作業(yè)的小張，“或者，下了班，我請你吃夜宵？”

    給對方提供兩個選擇，即便這兩者都是被排斥的，但只要設計讓其二選一的規(guī)則，通常對方便會就范。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蔣黛沾隱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那……還是……麥香魚吧?！睆埶驹凑f話的語氣有些猶豫，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邊的數(shù)據(jù)上。蔣黛沾笑了，對面的這個大男孩就是這么可愛，這么不諳世事。

    “我想想看我吃點啥呢？”

    “你們女生晚上不是都要減肥不吃東西嗎？”

    “得了吧，咱們公司都把女生當成男人使喚，而且我也吃不胖?！闭f這話的時候，蔣黛沾仿佛是在推銷一件產(chǎn)品，“再說了，就你一個人吃，我光盯著看，你好意思吃得下去嗎？”

    “不礙事兒啊，我不看你就行?！?br/>
    “真是要被你氣死。我也來個麥香魚吧，我說你喝點什么？”

    “不用了，熱水就行?！闭f著，張司源敲了一下案頭的保溫杯。

    “枸杞配麥香魚，您這是哪國的吃法?。俊?br/>
    “隨性就好，隨性就好?！?br/>
    麥當勞就在公司大樓的斜對面。下單五分鐘后，辦公室的門口就走來了一個人，躡手躡腳的。

    “喲，小張又在加班呢？”來者是殳小晙，都這個點了，他怎么還在公司？張司源心想。

    “小蔣也在啊，就你們倆人？”

    “殳總，我還在做報告，準備弄好了就發(fā)您郵箱?！睆埶驹凑f得一板一眼，蔣黛沾卻沒有搭話。

    “我有東西落在收發(fā)室了，過來取一下就順道上來看看。年輕人是得利用好下班的時間。8小時內(nèi)求生存，8小時外求成長嘛。你們忙吧?！?br/>
    “殳總，您慢走?！?br/>
    望著殳小晙的背影，張司源如釋重負。對面的小蔣依然杵在那里，那模樣讓人著實看不明白。

    “我說，老大來了你也不打聲招呼？”

    “有啥好說的??？我在加班兒，又沒偷懶?！?br/>
    “蔣姐霸氣，你說老大這么晚還跑到公司來干嘛呀？貴重的東西不都是放辦公室嘛？不重要的東西丟收發(fā)室明天再取應該也不要緊吧?！?br/>
    蔣黛沾沒有回話，她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別人欠了她錢不還一樣。

    “蔣姐，老大剛不會偷偷躲在外面聽咱倆說話吧。我開玩笑說他摔椅子的話他應該沒聽見吧？”

    “聽見了又怎么樣？”蔣黛沾冷不丁蹦出來一句，像是卯足了勁在和誰慪氣似的。

    “哎？我怎么感覺你對殳總的態(tài)度有些反感??？”

    “我大姨媽來了。”

    這時辦公室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的是一聲嘹亮的吆喝：“您好，麥當勞。您點的外賣到了?！?br/>
    蔣黛沾起身，整了整衣服，然后踩著高跟鞋就走了出去。張司源心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疑問，為什么外賣小哥走來的時候就聽見腳步聲，可是殳總的出現(xiàn)卻是悄無聲息的呢？

    小蔣和小張一人啃著一個漢堡，她把個頭稍大一點的給了他。她時不時地朝他看看，他卻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電腦屏幕。

    “吃飯的時候就讓自己放松會兒唄?！笔Y黛沾的語氣像極了張司源他媽。

    “EXCEL計算的結果好像有點問題，是不是公式輸入錯了。”

    “我看看呢?！毙∈Y說著繞過辦公桌，走到張司源身前。她彎下腰，那長發(fā)無意識地觸碰到了小張的臉，香香的氣味，女人的味道。

    “自由現(xiàn)金流公式都沒什么問題，錄入的現(xiàn)金流也是OK的?！彼f著捋了下頭發(fā)，腰也彎得更低了一些，那胸部幾乎貼在了張司源的大臂上。后者刻意將身子挪了挪，縮回了右臂故作抱臂狀。尷尬。再往旁邊躲閃就會碰著隔板了，他可不喜歡被人逼到角落的感覺。

    “我覺得你的計算結果沒問題，雖然波動大了點，但還在可接受的范圍內(nèi)?！?br/>
    “是嗎，那剩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謝謝?！睆埶驹赐蝗徽酒鹕韥?，蔣黛沾不得不讓出一個身位。

    “我去洗個手，順便打杯水?！毙堫h首微笑，示意小蔣借過一步?？伤齾s無動于衷，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于是張司源只好側(cè)身慢慢挪步，他的屁股都壓著身后的擋板了，就是為了能和她保持合適的距離。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賴在他的座位上不肯起身了。

    “要不蔣姐你讓一讓，我趁熱打鐵，把這份報告搞定就能下班了?！?br/>
    “好，幫你標記了兩個錯別字，你看看?！?br/>
    “謝謝謝謝。要不然明天可能又要挨罵了?！?br/>
    “光一句謝謝就算了啊，怎么表示表示??？請我吃飯還是陪我抓娃娃？”

    “下次我也幫你檢查研報?！边@次張司源的反應很快，超乎了她的預料。

    “新世界里面新開了一家火鍋店。去過的同事都說味道超級贊！要不周末一起去吧？”

    新世界是同事們下班后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5樓是美食區(qū)，6樓是影院，7樓則是娛樂城——有抓娃娃的地方。這些信息在張司源的腦海中迅速掠過，他意識到那里似乎是一個特別適合年輕情侶打發(fā)時間的地方。

    “我們組一起活動活動？”他試圖裝傻，丟出一個疑問。

    “要不咱倆一起去吧？”她用另一個疑問句回答了他先前的疑問句。

    “就咱倆？”他則用一個反問句回應了她。

    “就咱倆?！彼阉膯栴}重復了一遍，只不過末尾改成了陳述句的語氣。

    張司源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他的笑容還是那么好看，不過和學生時代相比，還是摻雜了少許的圓滑世故。

    “小氣，不為難你了?！笔Y黛沾坐回自己的座位，對著電腦屏幕無所事事。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恨不得把手機拍在來信者的臉上。小蔣快速按下手機鍵，拼出了一句氣勢洶洶的回復：

    “我又不是賣給你了，別太得寸進尺?！?br/>
    張司源埋頭作業(yè)，因為低著腦袋，她已無法瞧見他的臉龐。她用勁攥了攥手機，不知是悔不當初還是心有不甘。

    又過了20分鐘，小張伸了一個懶腰，大功告成。

    “搞定了？”蔣黛沾問。

    “搞定。你呢？”

    “我早就沒事兒了??？”

    “那你還一直不走？”

    “等你送我下電梯啊，要是遇到色狼怎么辦？”

    “蔣姐看上去不像是好欺負的角色啊?！?br/>
    “得嘞，我在你眼里就是個女漢子是吧？”

    “是業(yè)務能力超強的女超人?！?br/>
    “這還差不多。”

    “走吧？”

    “你都收拾好了？”

    張司源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切都已打理妥當，電腦的顯示器刷地一下熄了屏，他順手關了指示燈。

    “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哦，對了。飯錢，差點忘了?！毙埬闷鹗謾C，試圖給蔣黛沾轉(zhuǎn)賬。

    “先欠著，以后請我火鍋?！?br/>
    眼見對方不接受電子轉(zhuǎn)賬，張司源又從褲兜里掏出了皮夾子，這下蔣黛沾可不樂意了。

    “你別掏錢啊，我可不接，你要是強塞給我，我就……”

    “你就干嘛？”

    “喊非禮。”女人使起小性子來，有一種特別的嫵媚。偏偏這樣的嫵媚又是張司源招架不住的。

    倆人進了電梯，張司源按下1層的同時，蔣黛沾按下了“-1”層的按鈕。

    “你和我去地庫，我開車送你回去?！?br/>
    “別，我坐地鐵就好。”

    “那你還是在1樓出去吧?！?br/>
    “不怕色狼了？”

    “不好意思讓你下去了再跑上來?！?br/>
    “行吧，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先下了。明兒見?！?br/>
    張司源走出電梯，朝留在里面的人揮了揮手。電梯門緩緩合上，小蔣舞動的手臂終于耷拉了下來，好在她是個懂得進退的姑娘，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

    她獨自一人來到C區(qū)，按了按車鑰匙。左前方那輛寶馬的大燈如約閃了兩下。可就在這時，她右手邊那輛奧迪SUV的喇叭也響了兩聲。小蔣一驚，叫了聲“啊?！笨僧斔ň辞辶四禽vSUV的車牌號后，卻又氣不打一處來。姑娘并不喜歡這種被人跟蹤、捉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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