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尚話音剛落,楚岺均也上前一步,卻是出言反駁:
“晉大人說的,并非沒有道理。只是微臣以為,正是因為景國讓利許多,同盟才值得懷疑。雖然我們的確知道,景王年邁,太子執(zhí)政,但從這位景太子鉞往常的行事作風來看,似乎并不是會熱血上頭就不計后果的人。
“況且,景國窮山惡水,民風彪悍。雖然兵力人數(shù)不足我國,卻未必不是我國的對手,不能掉以輕心。過去數(shù)百年間,景國自西北貧瘠之地崛起,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F(xiàn)下各國之中,雖然的確是景國與晟國最為針鋒相對,但景國借此機會,若能一舉滅晏、晟兩國,恐怕下一步就會來謀算我昭國了。
“另外,晟昭交好有數(shù)十年之久,期間并未互相侵犯,已算是相當好的交情。為了景國許諾的利益,破壞與晟國的盟約,必定會讓天下人覺得我昭國泱泱大國卻言而無信。一國信譽受損,日后再要修補,可就難了。因此,臣請君上三思?!?br/>
“唉,寡人知道,你一向不信任景國,主張和晟國交好?!币姳娙顺了?,昭王便把目光投向了樂朗言:“朗言,你認為呢?寡人也想聽聽你的見解?!?br/>
樂朗言沉吟了片刻,語氣沉穩(wěn)地答道:“樂朗言以為,兩位大人洞察時局,切中要害,都說到了關鍵,十分佩服。除此之外,樂朗言有兩點微末見解。
“其一,誠如楚大人所說,國之交往,常有詭詐之事。說到底,各國之關系,都是依時局而動,為自己謀算利益而已。此一時,結盟有利,便結盟;彼一時,交戰(zhàn)有利,便交戰(zhàn)。國與國之間,永遠沒有真正牢不可破的友誼。因此,楚大人所說損害國之信譽一事,雖然屬實,但古往今來,多少明君霸主都是用計的高手,事后評判,依然名垂青史。
“當然,我方用計之外,還要提防景國毀約,這便是其二。昭軍需做好準備,假如接受盟約,即使景國使詐,也能全身而退,讓景國無暇自顧。在樂朗言看來,雖然景人好武善戰(zhàn),將士勇猛,但終究是跋涉千里來到南方戰(zhàn)場,與晏國作戰(zhàn),兵力懸殊倒是罷了,可若是與昭國作戰(zhàn),五十萬對六十萬,在昭國主場,恐怕景國是占不到半分便宜的。
“何況,景國此次,要交割給昭國三百里土地。此十二城池在景昭交界,山隘要塞,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從數(shù)十年前景國從昭國手中奪走這片土地起,多數(shù)時候正是憑著這一塊土地抵御昭軍。交割給昭國,昭國就得了主動權。從古至今,山河社稷,寸土必爭,十二城池這么一份大禮,若是過幾年讓景國緩過來,再想要昭軍自己奪回來,恐怕便是萬難了。
“因此,只要保證十二城池到手,做好準備,就算是景國日后要翻臉,采用下策,我昭國也大可不必怕景軍。上策上佳,下策尚可,朗言以為,此事可行?!?br/>
云容聽著樂朗言的話,卻想到另一事。待樂朗言語畢,便拱手道:“我也贊成同盟出兵。此次我隨楚大人去郇縣查案,沿路所見,軍士多年未戰(zhàn),心生惰怠,與地方官員勾結,仗著武力,侵吞田地,欺壓民眾。
“無戰(zhàn)則無封賞,更給了將領屯兵自重的機會,地方割據(jù),不僅危害一方,也威脅朝廷。若是一直這樣下去,恐怕最為恐懼昭軍的,不是別國軍士,卻是昭國民眾自己了。養(yǎng)兵數(shù)載,眼下,或許也該用兵一時了?!?br/>
說實話,哪國強,哪國弱,對云容來說,并無實質區(qū)別。只是她追隨楚岺均而來,那呆書生既事昭,希望昭國強大,她便愛屋及烏,愿為昭國謀劃。但在內心深處,她更在意的,還是自己親眼所見,昭軍兵士欺壓民眾的慘狀。
可這到底還是個從菩提境來到人間沒多久的小姑娘,她哪里知道,戰(zhàn)場之慘烈,絕不亞于民之疾苦呢?
又討論了一會兒,昭王自認主意已定,便命云容和樂朗言退下,他與令尹、左徒與上官大夫還有要事相商。于是云容、樂朗言領命退出,原本就空曠的大殿地面只余下三人,顯得更加冷清。
楚岺均從剛才起,心里頭一直轉著一件事?,F(xiàn)在見云容和樂朗言都走了,便抓緊時機,向昭王進言道:“君上,以臣之見,樂朗言此人,思慮周全,洞察人心,多謀善斷,實有大才。君上一向標榜惜才,有此等人才,還望君上招攬重用。
“除樂朗言本人才華外,他原作為景國貴族的身世,更是可以昭國與景國的交鋒中占得先手,使我們對景國又多出一個籌碼?!?br/>
晉尚卻涼涼地一甩袖子:“楚大人,君上又不是自己沒見過樂朗言,還需要你在這里大力舉薦嗎?倒好像是說君上沒有識才之力一般。重用誰,如何重用,君上自然心中有計較,你又有何可置喙的?
他的眼睛瞇了瞇:“倒是你,這么上趕著為樂朗言邀官,怕不是為了你們那點朋友私交吧。倒不知是誰推行改革,嚴明不準結黨營私呢?不知道按照你定的新法,這種做法,該當何罪?”
楚岺均皺起眉頭:“晉大人,還請慎言。如此誅心之言,怎能在君上面前亂說?岺均一片忠心,愿為君上網(wǎng)羅人才,因在郇縣一案中親見樂朗言才華謀略,才大力向君上舉薦,哪里是什么私心?”
他又轉向昭王,“君上……”正想繼續(xù)往下說,卻注意到昭王似乎心不在焉,興趣缺缺的樣子。
他猛然想起,若是昭王真的有意重用樂朗言,那么恐怕在樂朗言聲明自己不愿回景國襲爵之時,就以俸祿相邀了。
這么一想,晉尚說的倒真是有點道理,反而是自己沒有算準主君的意思。
他有些遲疑地問昭王:“君上……并不太信任樂朗言?”
昭王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敲了敲案幾:“不信任嘛,倒也算不上。只是他畢竟曾為景國貴族,又在各國游歷多年,經(jīng)歷復雜,哪有諸卿家世清清白白,本身就是寡人親族來得放心?!?br/>
楚岺均想說,昭王支持他推行的改革五策當中,難道不正是有“廢除世卿,唯才是舉”一項嗎?若是主君自己心底都依然存在親族方可信的思想,又如何能夠真正做到選賢舉能,網(wǎng)羅人才呢?
可是,昭王的確一向如此多疑。晉尚已經(jīng)說出了那樣的話,自己要是再大力舉薦,恐怕反而會引得昭王忌憚,適得其反。
想了片刻,楚岺均到底是咽下了原本想說的話,心中苦澀難抑,沉沉地開口:“若是君上不打算重用樂朗言……那臣以為,應當殺之,以絕后患。”
此言一出,昭王和晉尚都愣了一愣。
晉尚嘴邊掛起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嘲笑:“楚大人,你今日是怎么了,說話總是自相矛盾,實在令人難以信服。樂朗言不是你的摯友嗎?我今日才算見識到了,原來楚大人是這樣對朋友的?這要是傳出去了,還有誰敢做大人的朋友啊?剛才你要君上重用樂朗言,現(xiàn)在卻說要殺掉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岺均卻不理他,只直直地望向昭王:“君上,微臣所說,皆是臣忠于昭國社稷的肺腑之言。臣向君上舉薦樂朗言,是因為臣見到了他的才華謀略,此人若能為我昭國所用,必然是一強勁助力。
“讓君上若不重用就殺他,則同樣是因為他的才華。憑借他的能力,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更何況現(xiàn)在他身世昭雪,回景國便又是一片大好前途。日后,若是他為景國謀劃昭國,臣恐怕昭國朝廷上下,未有能與之匹敵之人?!?br/>
“小楚大人,你今日話說得有些過了?!币恢崩溲叟杂^的令尹大人忽然發(fā)話了,淡淡地截住了楚岺均的話頭。
他轉向昭王,微一鞠躬,轉換了話題:“今日召見,最重要的還是同盟一事。想來,王兄主意已定了?!?br/>
“沒錯,子禾,你果然永遠都能知道寡人在想什么?!讶擞X得,這次的確是機會不錯,要抓住?!?br/>
“君上!微臣以為……”楚岺均臉色一變,還想再辯幾句,卻被晉尚打斷了。
“楚大人還是歇歇吧,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要忤逆君上的意思,楚大人難道以為自己才是昭國朝廷的中心嗎?只怕是年輕氣盛,有些恃寵而驕了。”
昭王原本興致不錯,并不欲責罵楚岺均,只是晾晾他,接著安排同盟相關的事宜。可聽晉尚此言,他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幾日前,鄭妃在侍候他時,忽然問起了楚岺均。昭王十分奇怪,一介后宮女子,怎的打聽起了楚岺均這個朝臣呢?
當時鄭妃回答說,聽說左徒大人眼下封主君之命在推行改革,制定法令,可謂是大權獨攬。加上年紀輕輕,驚才絕艷,大家都覺得如此天才少年,無怪乎這樣的重大事務,非他不可。
當時昭王聽了,不由得皺了皺眉,但也不過當它是句枕邊風,過兩天也就忘了。
只是過了兩天,在這殿上,他忽然又想起了這事兒,前后一對應,心下就有個疙瘩,順口問道:“對了,楚岺均,寡人突然想起來,之前命你制定法令,現(xiàn)下做得如何了?”
楚岺均答道:“回稟君上,法令已成草稿,此前查郇縣貪腐一事耽擱了一些,現(xiàn)在待臣進一步修改?!?br/>
“好,不必著急。眼下同盟謀晏之事最為要緊,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讶丝?,與晟國解除盟約之時,不如就由楚卿替寡人去吧。”
楚岺均大驚,抬頭正要發(fā)話,昭王卻繼續(xù)往下說:“你為左徒,負責接待各國賓客,嫻于辭令,一向擅長外交之事,別人去,寡人不放心。那個云容你便帶著一起去吧,不過樂朗言呢,寡人要留在邵都,看著他。至于對他如何處置,寡人自有計較,楚卿就不必多言了。
“寡人乏了,同盟一應事宜,再議。楚岺均和晉尚都退下吧,寡人就和王弟說說話?!?br/>
楚岺均依然有很多話想說,可看昭王已經(jīng)沒有半分想聽的意思,只得行禮退了出去,心下十分苦悶。
兩人都退下去后,昭王伸了個懶腰,支起一只胳膊撐住了臉頰,懶懶地開口問道:“子禾啊,你有沒有聽人說,楚岺均是邵都城里的天才英杰,大權獨攬,改革定法之事,非他不可?”
令尹默了片刻,微躬下腰,輕聲道:“這個嘛,臣弟略有耳聞,似乎是小楚大人自己一時得意忘形,說脫了,給傳出去了。不過他畢竟未及弱冠,想必是少年人心氣高,未經(jīng)磨煉,美玉微瑕,不足道也。還請王兄多擔待才是啊?!?br/>
“是這樣啊,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