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力森家不大，但很整潔。伊斯蘭風格裝飾：地上鋪著暗紅色花紋地毯，墻壁上掛著新疆風土的壁毯?？蛷d正墻上是亞力森的攝影作品——情態(tài)各異的胡楊。正中間是一副放大了的全國優(yōu)秀民警合影照片。窗臺旁擺放著一張炕。兩邊擺放著一盆無花果和一盆虎皮劍蘭，很茁壯。伊斯蘭格調(diào)的茶幾上面擺放著葡萄和馓子。
我盤坐在炕上，還沒來得及問撒塔爾的情況，古麗煮好的奶茶已經(jīng)擺放到我的面前。不喝是不可能的，維吾爾族人的好客是出了名的。
看著我一口氣喝完，古麗問：“味道怎么樣？”
“好喝?！蔽艺f，絕對不是恭維的話。
古麗會心地笑著，“亞力森說我這人別的什么能耐都沒有，就能煮奶茶?！?br/>
“聽亞力森警官說你抓飯也做得一級棒?！?br/>
“他可從來沒有這樣當面夸過我。”
“撒塔爾呢？還發(fā)燒嗎？”
“在臥室睡著了。發(fā)燒時想他爸爸了，給他打了電話。你看，亞力森還這樣麻煩你?！?br/>
“別那么客氣，”我說，“亞力森哥哥平時對我那么關(guān)照，如果說謝，我得說一籮筐?！?br/>
古麗被我逗樂了，“他還會關(guān)照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怎么關(guān)照別人。腎結(jié)石都十幾年了，到現(xiàn)在還抽不出時間去做手術(shù)?！?br/>
“他有腎結(jié)石？我怎么從來就沒看到過他表現(xiàn)出痛苦的樣子？”
“逞能唄。從來不讓我告訴別人。你也別告訴他我對你說過，要不然又會對我急眼?！?br/>
“嚴重嗎？”我停止了手里正準備朝嘴巴里輸送的馓子。
“每年都要發(fā)作幾次。發(fā)作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滿頭大汗。娃娃們看著都掉眼淚?！?br/>
“為什么不做手術(shù)？”我有些心酸。
“2000年10月，我終于說服他去做手術(shù)。住院手續(xù)都辦了，突然有備勤任務(wù)，就退掉了。01年3月?lián)频搅艘淮涡菁俚臋C會，下決心準備去做手術(shù)。又出了趙鐵樹離婚的事情。兩個人當時在一個管區(qū)，趙鐵樹沒心情干工作了，社區(qū)不能沒人管，又放棄了。接下來，就更沒有時間去做了。不說做手術(shù)，就連回來給我們做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前兩年家里養(yǎng)了一只狗——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了——竟然都不認得他了，他回到家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叫喊。把他氣得直跺腳?！?br/>
我想笑，但沒笑出來。
“不過他也沒有白辛苦。這些年好處撈了一大堆。什么全國優(yōu)秀民警，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優(yōu)秀警務(wù)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話說，這一輩子也知足了?！闭f著，古麗仰視著掛在墻上的那張合影，臉上漾著幸福和欣慰。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他永遠都覺得虧欠的?！彼涯抗鈴恼掌舷螺d下來，“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秦晉。兩個人在一個管區(qū)工作，什么好處都讓亞力森包攬了，秦晉這么多年什么好處也沒有。所以，這次我聽說派出所要選副所長的事情，就勸他爭取一下。他一聽就火了，我這么大年紀了還爭什么？秦晉那么年輕優(yōu)秀，我為他有這樣的機會高興都來不及，還能和他爭嗎？他說，秦晉女朋友家里一直嫌棄他，如果這次能競爭上副所長，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珊髞砦衣爜喠ιf，你們的社區(qū)出了那么多亂子，估計副所長的事情也泡湯了。他傷心了好長時間?！?br/>
我不想和她聊社區(qū)那些焦頭爛額的事情，“古麗姐，你是怎么知道派出所要選副所長的事情的？是亞力森警官告訴你的嗎？”
古麗一撇嘴，“他才不會告訴我這些的。是你們所里的一個民警告訴我的。”
“誰？”我反應(yīng)性擴張一下瞳孔，突然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古麗笑一下，“其實人家也是好心。想著亞力森快退休了，如果能在一個職務(wù)上退下來，也許能找一個好一些輕松一些的工作。我們家負擔有些重，這樣的話，以后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是趙鐵樹嗎？”不知道為什么，我第一個想到他。
古麗搖搖頭，“他不恨死亞力森就不錯了，哪能替我們著想。”
“他為什么那么恨亞力森警官？他們有什么過節(jié)嗎？”這是一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我今天很想把它揭開謎底。
“說來話長了。是當初他們在一個管區(qū)時發(fā)生的事情。當時也是因為要在所里選一個副所長，條件最好的就是亞力森和趙鐵樹兩個人。其實我知道亞力森當時一點想當副所長的想法都沒有。你知道的，他這個人愛好攝影，愛出去跑著玩，他覺得當領(lǐng)導(dǎo)受約束。所以，就沒有想著去做什么。但趙鐵樹就不這樣想了，他覺得亞力森是他最大的絆腳石，給紀檢委寫了一封匿名信，用一些沒影的事來污蔑亞力森。上面來調(diào)查的時候，把所里一些有正義感的民警給惹火了，就把趙鐵樹一些不好好工作的事情說出來，結(jié)果鬧得他也沒有當上副所長。他就以為是亞力森說了他的壞話，從此他就對我們恨之入骨?！?br/>
我想起那句話，“澹泊之士，必為濃艷者所疑；檢飾之人，必為放肆者所忌?！?br/>
我想古麗應(yīng)該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然后長長嘆了口氣，“這么多年過去了，無論亞力森怎么給他解釋，他都改變不了對我們的看法。你說亞力森冤枉不冤枉？”
“既然是匿名信，你怎么知道是趙鐵樹寫的呢？”我問。
“除了他還有誰？只有他覺得亞力森和他是競爭對手。其他人沒有這個實力和心思。”
“是亞力森警官告訴你匿名信的事情嗎？”
“他才從來不會給我說這些的。匿名信的事情也是后來你們派出所的人告訴我的。”
“誰？他是怎么知道匿名信的事情的？”
古麗委婉地笑一下，“還是不說人家了吧?？傊?，是人家想對我們好。我不能把人家說出去。”
她不愿說，我不能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吹侥桥杌⑵μm，我找到了一個分叉的支點，“這么旺盛的一盆花，是你精心護養(yǎng)的吧？”
她搖搖頭，“亞力森的杰作。說起來是一個有意思的事情。那年冬天我們在樓下的垃圾堆旁發(fā)現(xiàn)了這棵被人拋棄的奄奄一息的虎皮劍蘭。亞力森把它捧起來說，這小東西真可憐，它需要一個媽媽。我說，那你當吧，我養(yǎng)了兩個孩子了，再沒有能力喂養(yǎng)了。他說，好呀，我當它媽媽你就當它爸爸。硬是把它拿回來，找了一個花盆栽上。我當時怎么也不相信它能活下來。亞力森和我打賭的時候我還確信自己百分之百能贏，結(jié)果卻輸了。這小東西在春天的時候居然堅強地活了過來，而且，越來越旺盛。亞力森說，在所有觀賞植物中，只有虎皮劍蘭最像胡楊，孤傲、堅韌，生命力強。他開玩笑說我就是一棵虎皮劍蘭，只要有水就長肉?！?br/>
我笑起來，“其實虎皮劍蘭還有耐寒、耐干燥，適應(yīng)能力強的特性?！?br/>
古麗看著我，“你也喜歡這個皮膚古怪的生靈？”
我點點頭，“所以才和亞力森哥哥臭味相投呀。”
“難怪他這么喜歡你。”古麗笑著說，“他說和你是忘年交?！?br/>
聽到撒塔爾醒來的聲音，我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古麗進去把他抱了出來，我一摸他的腦門滾燙著，喊了起來，“快走吧，住院去。”
古麗還有些猶豫。突然聽到撒塔爾有些說囈語的聲音，這才著急起來。進屋去準備東西的時候，我抱起撒塔爾一口氣跑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醫(yī)院。
在門診檢查完畢準備住院的時候，我才又犯起愁來。怎么才能找到一個瞞天過海的辦法瞞過古麗，讓她不懷疑這個住院費是我們替她交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