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的是,都是寧國公府的子嗣,兒子這就吩咐下去,以后府里子嗣,一律按正經排行稱呼。”大老爺淡淡的說道,其實他對于自己母親這般糾結嫡庶心里是理解的,誰讓早些年老寧國公寵妾滅妻太過,便是他這個嫡子,在二弟五弟面前都是抬不起頭的,雖說后來情況變化,可那段時間,在母親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跡了。
只不過現在大老爺想著自己左右都是寧國公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給庶出的幾分臉面也無妨,反正以后都是要給寧國公府鋪路的。
老寧國公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也就不再多說,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得他寵愛,長大后更讓人看著不喜,是不是流露出的神色,多是對他這個父親的嘲諷,要不是礙著王氏和嫡長子繼承,老寧國公是一點也不想把自己的爵位給這個不貼心的兒子的,以至于到了今日,老寧國公還沒有請立世子。
“明懿,原先你一直養(yǎng)在宮里,與家里姐妹也不親近,如今回來了,可要多走動,明妗明婧嘉兒秀兒幾個都是好的,過幾日也一同到學里去上學?!崩蠈巼吹竭€站著的陸明懿,連忙換了溫和的語氣笑著說道。
“祖父說的是,原在宮里也是要上學的,只是我懶怠,學的不算好,只認的幾個字罷了,還要叫各位姐妹教我呢?!标懨鬈菜闪艘豢跉?,笑著答應,這般的尷尬,她還真是頭一回。
“早上你父親兄長們都不在,現你父親回來了,兄長們因年歲大了,另有宴席,你只拜見你父親即可?!蓖趵咸湫Γ麈∈谴髢合被郯部ぶ鞯挠H女,必定是要提的,其他什么明婧嘉兒秀兒,都是那西府的丫頭,想著交好了郡主以后就能得什么好處?簡直做夢!
“是?!标懨鬈泊饝D身在丫頭們放在三老爺案前的軟墊上跪下,恭敬行了跪拜禮??谥姓f道“女兒拜見父親。”
“起來吧,回來以后要孝順祖父祖母,友愛姐妹,勤于德言容功,目前課業(yè)學到哪了?”三老爺陸秉禮看到這個女兒就想起嫡妻穎陽公主,雖然身份高貴,卻并不驕嬌,也沒什么架子,溫婉柔順,可堪賢妻典范,可惜去世得早,只留下幼兒稚女,這般想著,看女兒的神色越發(fā)溫柔。
“回父親的話,目前只學了千字文論語,詩經只學到了雅。”陸明懿想著回來前太后外祖母一直念叨著,自己這個父親目下無塵,最是清高古板的人物,雖有真才實學,卻是個不通庶務的性子。
“恩,不錯,不過你身為女子,還是多看看女戒女則之類的書籍才好?!笨搓懨鬈察`動的雙眼,心里暗嘆,這雙眼倒和她娘一點也不像,穎陽每次看他的時候,眼里都是溫柔順從,卻不曾有這么靈巧的時候。
“女兒謹遵父親教導。”陸明懿垂手屈膝,太后外祖母說的果然不錯,這便宜父親就是個刻板的老學究,雖然是古代,可從前朝起民風就挺開放的,本朝更是崇尚貴女本色,弓馬騎射,琴棋書畫,凡是上京的大家貴女基本是都會些的,什么女子無才就是德的思想,那都是老老老黃歷了。
“起來吧,以往在宮里為父對你不曾教導,如今回到家里,再不可懶怠,平素上學需用心學習?!笨粗故中卸Y的小女兒陸秉禮嘆了口氣,到底還小呢,生母早逝想必也是經受了不少,又是個女兒,慢慢來罷。
“是,女兒謹遵父親教導?!标懨鬈岔槒牡拇饝?。
這番話完,王老太太下令開宴,外頭便有廚房的婆子領著丫頭來上菜,先有廚房的丫頭拿鋪了碳的食盒送到院門口,再有幾個二等丫頭去了外頭鋪了碳的食盒,留著里頭裝著飯食碟子的食盒送到廳門口,再由一等丫頭捧到廳里案上。
陸明懿看著一道道菜奉上又撤下,心里不禁感嘆國公府的豪奢,在宮中,除了和皇帝舅舅皇后舅母一道用餐,平時和太后外祖母兩個人時,不過九道菜品,如今這接風宴,竟有十數道菜之多,其中還不乏有炙小豚,清釀魚唇等做工用料繁復的菜色。
一時飯畢,用過了茶,老寧國公自回了西府,王老太太也揮揮手命散了。
陸明懿惦記著親哥哥還沒見過,就命吳嬤嬤前去傳話,自己和流螢尋了往藏鴉苑的路上必經的亭子等著。
沒一會,吳嬤嬤就執(zhí)燈親自引了一名少年過來。
待走的近了,才看見是一穿著寶藍色繡祥云百蝠圖樣衣裳的少年,頭發(fā)束在頭頂,還未戴冠,只以綴了明珠的發(fā)帶束住。
臨到這時,陸明懿才覺出尷尬的意思,上前盈盈一拜,卻又不知說些什么。
“姣姣,幾年不見,你長高了不少,可是與哥哥生分了?”陸承璟見這小小女孩只一拜,卻又不說話了,心里萬般復雜,想當初母親生下弟妹時就已經不好,父親兄長忙著服侍母親,這一雙弟妹只有他常去照看,還陪著玩耍。
母親去時弟妹還小,懵懂稚兒看著母親的棺槨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也是他一手摟著一個安撫,后來太后娘娘接了去,竟是幾年不曾見了,與幼時的印象相差甚遠。
“哥哥……”陸明懿抬起頭來看著著小小少年,不知怎么竟心頭一酸,眼里立時流出眼淚來,前世她沒有哥哥,只有繼母生的弟弟和妹妹,和她也不親近,卻想不到重生一回,竟然多了三個哥哥。
“姣姣莫哭,哥哥在呢?!标懗协Z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把妹妹惹哭了,連忙捏了袖子去給妹妹擦眼淚。
“哥哥都弄疼我了。”陸明懿忍不住笑了,又驚訝自己撒嬌竟然撒的這么自然,連忙問“大哥怎么沒來?”
這個哥哥看起來似乎只有十歲出頭,那應該還有一個年紀更大的哥哥才對,怎么只來了一個?
“大哥他被父親叫去了,他也心疼你呢,只父親是個老古板,大哥不能違逆,你別怪他,今日我和大哥都要上學,也請不得假,沒去接你,不過我和大哥都準備了禮物與你,姣姣可不要生氣?!标懗协Z連忙替大哥解釋,順便把早就準備好的禮物拿來討妹妹歡心。
“難道我在哥哥眼里這么小氣不成,我可沒生哥哥們的氣,不過禮物卻要馬上拿來才行,誰讓哥哥們一點也不想我?!标懨鬈惨姼绺邕@樣著急解釋,臉都漲紅了,也不覺起了玩心故意撒起了嬌。
“都送去了都送到你房里了!哥哥們如何不想你,你和瑜弟可算是我一手抱大的,還記得你小時,時時刻刻要跟著我,見我吃什么便張了嘴要,偏那些東西你又吃不得,只鬧著哭,你一哭,瑜弟必定也跟著哭,兩個小人兒哭起來都能把房頂掀翻呢!”陸承璟懷念的回憶小時候,那時候母親還在,每每弟妹哭了,就要親自抱著唱歌哄,那時唱的歌謠他都還記得,只是母親卻已經不在了,陸承璟想著,不免露出黯然的神色。
陸明懿一見就知道定是想起了以前的往事,也忍不住想到自己居然兩世為人都是母親早逝,也不知是不是克母的命。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哥哥不許再說了?!标懨鬈部搓懗协Z神色黯然,就差紅了眼睛哭出來了,連忙岔開話題,“如今我剛回來,好些事都不知道呢,我方才見祖父說回西府,這卻是怎么一回事?”
陸承璟聽見這一問,收了黯然的神色,四下看了看,見只有妹妹身邊的一個嬤嬤和一個大丫頭服侍,明白這兩個定是親近信得過的,就拉了妹妹到亭中坐下。
“你許是不記得了,原先你小時祖父和祖母就不在一院子里住的,等你去宮里約半年后,祖父和祖母不知為何大吵一架,祖父就請了族中長輩來,說是把府里一分為二,祖母這邊為東府,老姨太太那邊叫西府,祖母答應了,但從此咱們這邊的姑娘少爺排行再不算西府那邊的,所以你原先是十四姑娘,如今只叫十一姑娘。不過看今天晚上這般,許是過不了多久你又要稱十四姑娘了,只是你再祖母面前要少提起西府那邊,免的祖母不喜?!标懗协Z一句句仔細的說了,又多囑咐一句,卻又擔憂妹妹太過緊張,連忙瞄補道“姣姣也不必害怕,左右還有哥哥呢,哪怕惹了祖母不快,哥哥也會幫你的?!?br/>
陸明懿聽得哥哥這樣殷殷關切,又是一陣感動,只連忙疊聲答應。
“哥哥不必為我擔憂,我都省得,如今我也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的?!?br/>
“我們姣姣才多大點呢,今晚上我看瑜弟用飯都還要人服侍呢,可見你們都還是個孩子,哥哥自會保護你們的,時候也不早了,夜深恐路不好走,哥哥送你回去吧”陸承璟笑著摸摸陸明懿的頭頂,看了看天色說。
“我和阿瑜才不一樣,我早就會自己吃飯了!”陸明懿惱火的說完這句話,才發(fā)現自己居然幼稚的像個小孩一樣強調自己長大了,一時覺得臉上發(fā)燙,連忙拒絕陸承璟想要送自己回去的好意“不用了不用了,一堆丫頭跟著呢,只是哥哥一個人來這會子也沒人給哥哥執(zhí)燈,就叫吳嬤嬤送送哥哥吧,不然姣姣可不放心,定要惦記一晚上呢!”
“如此,也好。”陸承璟略思慮了一會也就不再推辭,再三囑咐流螢等人好生服侍陸明懿后就隨吳嬤嬤往外院去了。
這邊陸明懿搭著流螢的手回了藏鴉苑,更衣洗漱,正端著盞茯苓羊乳慢慢飲著,就聽小丫頭來報吳嬤嬤回來了,陸明懿忙命進房來。
“可送到了?哥哥還有別的話沒?”陸明懿急急問道。
“送到了,眼瞧著進院子的,璟少爺命奴婢好生服侍姑娘歇息,那些子玩物明日才許打開。”吳嬤嬤想起剛才陸承璟的細細囑咐,臉上笑意越發(fā)明顯,瑜少爺還小,老爺瞧著也是個指望不住的,若這位兄長可靠,也是有大依仗了。
“偏他喜歡管著我!”陸明懿嬌嗔一句躺回床上,又說道“唉,終究是血親,這么幾年不見,哥哥還這么護著念著我呢?!?br/>
“姑娘這話卻有趣,嫡嫡親的兄弟姊妹,哪有生分的理?!绷魑炐α?,略猶豫一二,又說道“奴婢愚笨,卻有一處想不通,原先姑娘不是說要把換院子的事托了老爺少爺,今日正好卻又怎么不說了?”
陸明懿聽這一問,心下卻想,這又不是件好事,何苦要麻煩了哥哥,這院子,還只怕是府里對自己這個郡主的第一步試探,不過這個試探卻巧,一時倒也發(fā)作不得,但這絕不可能是最后一件,以后怕是還有的事兒。
“這件事啊,先擱著吧,還弄不清這是誰的手筆,且看日后吧。”陸明懿不欲多說。
“是,另有一件事,先前得了老太太的信,說是讓姑娘歇一日,后日就上學去。”流螢知道陸明懿不想再說,也就罷了,回了這句話,半晌不見陸明懿回話,也就只上前放了帳子,與吳嬤嬤一行人退了下去。
陸明懿好似睡著了,心里卻飛快的在盤算此時的處境,想來都在互相觀望,只等誰先耐不住。后日上學,定要生出一場風波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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