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歡中毒奄奄一息你能救回來，我的來歷你也能一眼看穿，你這么神通廣大怎么可能沒有回去的方法呢，你快點(diǎn)告訴我！”束九逼迫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泵饔X念了聲佛號。

    “說不說，不說我揍你！”束九在他光頭上敲了一下。

    明覺靜坐不動。

    “不說我砸了你的房間！”束九把茶壺摔在地上。

    明覺靜坐不動。

    “我真的會燒了你的房子的！”她四處找發(fā)現(xiàn)沒有帶火折子。

    明覺依舊不動，真讓人懷疑他睡著了。

    束九一看，桌案上有筆，便拿筆蘸了墨水往他臉上頭上涂畫。

    直到滿頭滿身的墨汁，他還是穩(wěn)穩(wěn)坐著。

    束九累死了，氣餒了：“明覺你到底怎樣才肯告訴我回去的辦法啊？”

    明覺這才睜開眼：“施主，貧僧是人不是神?！?br/>
    束九心死了，她等的是他這句話，怕的也是他這句話。

    雖然人人都說他是得道高僧，但他畢竟還沒得道成仙。

    或許他有些過人之處，卻并不是無所不能。

    束九筋疲力盡地在塌上坐了，抬頭看了一眼他，頓時笑得跌到地上。

    明覺整個頭都是黑的，臉上被畫了個大大的烏龜，只有一雙眼睛還明亮如星，但他這雙眼睛玉石一般，同他整個人的畫風(fēng)還真不大對。

    剛才只顧著發(fā)泄，忘了自己干了什么，這樣猛然對視上真是超搞笑。

    大笑過后她徹底沒勁兒了，干脆往地上一躺，不爬起來了。

    “明覺，秋娘的事我告訴你了吧？”她拿腳蹭了蹭明覺。

    明覺沒有發(fā)出聲音。

    束九卻認(rèn)定他是清楚的，她有些茫然：“這世上知道我來歷的就你一個人，知道我想什么的也就只有你一人。你說我做錯了嗎？”

    明覺低頭看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br/>
    束九坐起來：“這句話我明白啊，我自己不想做妾，所以我不希望秋娘做妾啊?！彼星械乜粗饔X，等一個答案。

    明覺不說話。

    束九恍然明白過來，不想做妾或許只是她的想法，秋娘并不是這么想。她也許和云影一樣，覺得這并沒什么。

    仔細(xì)想來，確實(shí)每一次她問秋娘想不想和譚子同在一起，愛不愛他，她從未正面回答過。

    或許真是她自以為是了吧。

    “我想我懂了?！彼?。

    明覺又道：“順其自然。”

    束九看著他臉又忍不住笑，重新躺了下去。

    “明覺，我現(xiàn)在覺得你真是得道高僧了，你對世事看得實(shí)在太透了?！彼袊@。

    “并未?！泵饔X眸光落在她圓潤的下巴上，“貧僧還有一事未參透。”

    “什么??？”她好奇。

    “情之一字?！?br/>
    束九愣了一下，隨即揶揄：“明覺你該不會是動了凡心了吧？”

    沒聽到回答，束九更來了興趣。人總是對禁忌的話題感興趣，尤其無聊的時候，束九現(xiàn)在不僅無聊，還覺得人生無措。她湊到明覺耳邊，絞盡腦汁想打探點(diǎn)什么，卻聽到外頭傳來了塵的聲音。

    “施主，您不能進(jìn)去，主持有客。”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貴客。”

    來人聲音似乎有點(diǎn)熟悉。來不及深想，腳步聲已到門前，束九有點(diǎn)方，明覺還是那個鬼樣子呢！她險些大叫，門卻已經(jīng)被推開了。

    燕夕愣在當(dāng)場，保持著一只腳門里一只腳門外的滑稽姿勢。

    束九有點(diǎn)內(nèi)疚，強(qiáng)行解釋：“那個，剛才我不小心把墨汁打翻……”

    她話還沒說完，燕夕已經(jīng)邁步進(jìn)來：“明覺大師！”

    再一看，了塵小師傅的表情似乎很正常。她回頭，就見明覺腦門依舊蹭光瓦亮、眉目依舊慈悲清淡、臉上依舊干凈無暇、袈裟依舊一塵不染，端端正正地在蒲團(tuán)上打坐。

    她驚奇，這家伙怎么做到的？

    但更讓她好奇的是燕夕?！罢O，你跑這兒來干什么？”

    燕夕大概對她這話很不滿意：“佛門清凈地，你一女子都能來，我為何不能來？”

    赤果果的性別歧視！束九鄙視了他一眼，決定留在房里偷聽他的秘密。燕夕倒沒趕她。因?yàn)樗麄儌z說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懂。什么山啊樹啊花啊鳥啊，感覺似乎在聊風(fēng)景，可又覺得哪里不對。

    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細(xì)想的時候，那邊人已經(jīng)聊完了。

    束九開始鄙視自己：沒文化真可怕。

    束九和燕夕一起離開普華寺，路上，二人同時開口。

    “你找明覺究竟干什么？”

    “你可不要太難過。”

    束九懵逼：“我為什么要難過？”

    “謝君歡走了，整個世子府都搬空了，就連藏芳閣那些女人他都做了安排放了出去，唯獨(dú)你……”燕夕像是抓到了她的痛腳一般，幸災(zāi)樂禍，“什么都沒有！”

    他一笑起來，那張臉生動得簡直跟花一樣。真是養(yǎng)眼！

    看著如此美色，束九還是不能原諒他譏嘲之過。

    她反唇相譏：“我高興得很，不會是你難過吧，所以認(rèn)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樣？”

    之前他跟謝君歡沒事老喝喝小酒聚一聚，看起來關(guān)系很好的樣子，他莫不會因此失落而感到空虛？

    燕夕沒能領(lǐng)會到她的腦洞，只是傲然道：“天底下能讓我難過的東西還不存在呢！”

    “鐵石心腸！”束九吐了吐舌頭。

    “……”

    回到城內(nèi)時天色已經(jīng)晚了，兩個人又去風(fēng)錦橋上走了一圈，再回到神仙居的時候天黑得透徹，所有的店都已關(guān)門打烊。神仙居也不例外。但讓束九驚奇的是，里頭竟透出亮光，還隱隱傳出歌聲。

    難道是冬子他們？不可能啊，她為他們買了個大宅子，這時候應(yīng)該都回家了呀。

    她示意燕夕不要出聲，上前輕輕推門。門開了一條縫，她湊過去，看見了在高臺上彈琴唱歌的秋娘。聽不出唱的什么，但歌聲哀婉纏綿，聽著總讓人揪心。

    一樓大堂，譚子同還坐在原來那個位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腳下，堆了好幾個空瓶。歌聲凄凄切切，他抬頭仰望，如癡如醉。不知是為那歌聲，還是為那唱歌的人。

    突然他動了，拎著酒瓶走上樓梯。卻因喝得太醉而踉蹌，被臺階一絆撲倒下去。琴聲乍停，歌聲歇止。高臺上衣裙鮮妍的女子飛奔下來，扶起了他。

    “秋娘，為何不肯允我？”譚子同攔住她，低低啜泣，“你明明是心里有我的?！?br/>
    秋娘無聲落淚，緘口無言。

    “是為了長笙嗎？”譚子同激動起來，“你喜歡他，還是他強(qiáng)迫于你？”

    束九聽得心里窩火，什么叫她強(qiáng)迫！

    秋娘哭著搖頭：“不是，不是，我這副身子如今真的配不上你了?！?br/>
    “不，在我心里你依舊冰清玉潔?！弊T子同吻去她的淚。秋娘渾身一顫，呆呆怔住。

    此時無聲，寒夜寂靜。譚子同像是受了莫大的鼓勵，攀著她身體深深地吻上去。秋娘像個任人擺布的木偶一般被他壓倒。

    眼見著就要上演活春宮，束九心中萬馬奔騰。

    要那什么什么上別的地兒去行不，這是她的神仙居??！

    她又急又不知所措，頻頻向燕夕使眼色。

    燕夕哼了一聲：關(guān)他屁事！

    束九一狠心，便要推門進(jìn)去，就聽里頭秋娘一聲高吟。額……不會已經(jīng)那啥了吧？

    她又看了眼，長舒一口氣。只見秋娘推開了他，捏住衣領(lǐng)往上緊跑幾步，轉(zhuǎn)身被對他。

    “你走吧，忘了我，你的妻子比我更值得你愛?！?br/>
    “不，我不要！”譚子同悲痛，“告訴我，怎樣你才能接受我？”

    “你告訴我，告訴我啊！”

    “好，我就讓你死心！”秋娘豁然轉(zhuǎn)身過來，淚睫顫顫，“若要我嫁你，除非雁兒是你的兒子！”

    可那怎么可能呢？恨不相逢未嫁時，這才是最悲哀的。

    譚子同怔住，伸出的手頓在那里，癡癡地凝望。

    不過才兩個臺階而已，卻仿佛阻隔了千山萬水。

    束九嘆氣，她不想看下去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明覺說的話了，情這個字真的讓人很難參透。

    束九轉(zhuǎn)身，燕夕還立在那里。

    束九茫然：“譚子同這邊放不下，那便又狠不下。秋娘想斷卻又?jǐn)嗟脧氐?，你說他們倆究竟是誰更錯？”

    燕夕看她一眼，一副嘲諷的表情：“癡男怨女，自尋煩惱！”仿佛很瞧不起談戀愛的人。

    束九走到他面前，回應(yīng)他的瞧不起：“單身狗！”

    “……什么意思？”

    鬼才會告訴他！束九竊竊歡喜，昂首闊步而走。

    燕夕向來很好學(xué)，而且對于弄不懂的東西有著深沉的執(zhí)念。

    這便是他樣樣精通的原因。束九越是不說，他越是鍥而不舍地問。纏了一路，問了一路，直到她回了刑部。“我到家了，拜拜！”束九跳進(jìn)去，剛想嘚瑟一下，瞧瞧他憋屈的樣子。

    然而他早就轉(zhuǎn)身走了，只留下個瀟灑的背影。

    夜風(fēng)里白衣飄飄，仿佛要踏月高歌，乘風(fēng)而去。

    真是個奇怪的人，束九切了一聲，關(guān)上門。

    第二日譚子同沒再出現(xiàn)，不過郭沉星說他到錦繡坊采購，大約是為大婚在做準(zhǔn)備。而秋娘，她就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若不是束九昨夜親眼見過，怕也會跟其他人一樣以為她真的不在乎。原來之前她都是假裝，強(qiáng)顏歡笑。束九覺得自己還是單純，作為女生都不能了解女生的想法，真是失策。

    這就難怪秋娘會怨她了，因?yàn)閺囊婚_始她就猜錯了她的心思。算了吧，總歸都是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決定吧。束九正坐著喝茶，聽見外面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是誰在放鞭炮？

    冬子咚咚咚地跑上樓：“當(dāng)家的，不好了，不好啦！”

    “怎么了？”束九端杯茶過去，示意他稍安勿躁。

    冬子接過一口喝下：“當(dāng)家的，對面新開了一家酒樓，跟咱們一樣的三層樓房，連內(nèi)里布置都是一樣的，種的花草也是一樣的，連歌舞表演也都是一樣的！”

    “哦？”束九好奇，誰這么沒創(chuàng)意，抄襲也不知道改一改?！敖惺裁疵郑俊薄笆碁樘??！?br/>
    名字也一樣的毫無新意！束九淡淡道：“你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它會跟我們搶生意的！”冬子大冬天急得出汗。

    “怕什么，你就對咱們神仙居這么沒信心？”束九依舊淡定。

    “可是，可是……”冬子還是著急，有人搶生意總歸不好啊！

    束九摸摸他的頭：“你放心，就算他跟咱們做一樣的東西，我保證也比不過咱們。是咱們的客人就是咱們的，要是搶得走的就不讓他搶走好了，做生意咱們也不能壟斷不是?！?br/>
    “當(dāng)家的你當(dāng)然不擔(dān)心，可我們幾個不能沒事做啊?！倍蛹葥?dān)憂又緊張。

    束九笑著保證：“放心，就算神仙居開不下去，你當(dāng)家的我也養(yǎng)得起你們！”何況她不相信對面那個復(fù)制的就一定能比得過她身神仙居！那種沒創(chuàng)意只會抄的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三天后，譚子同大婚，竟然邀請了束九。不僅邀請了束九，而且邀請了神仙居每個人，當(dāng)然這每個人里面包括秋娘。束九拿著請?zhí)麊枺骸澳闳ゲ蝗?？?br/>
    秋娘比她要淡然：“去，為什么不去？”

    然后他們就組團(tuán)去了。

    到了那邊，束九發(fā)現(xiàn)譚子同還請了束修。這不奇怪，畢竟他們是同僚又是同科考生。可她不解的是，為什么燕夕也出現(xiàn)在婚宴上？這家伙又毒舌又傲，他跟譚子同關(guān)系有好到這地步嗎？更令她不解的是，某位皇帝竟也出現(xiàn)在了婚宴上？難道大昭官員辦喜事都流行請上司的嗎，而且還是最大的領(lǐng)導(dǎo)？

    譚子同這么大面子，他究竟知不知道？

    “陛……”束修剛要行禮，獻(xiàn)帝虛扶一把，“如今在外，便喚楚員外吧?！?br/>
    “是?！笔撄c(diǎn)頭。

    獻(xiàn)帝看向束九，束九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楚員外親自來，譚子同可是受寵若驚了！”

    束修被妹妹這個態(tài)度驚了，這個時候可不能犯傲啊，這可是皇帝！

    他剛要出言提醒，獻(xiàn)帝便笑道：“這幾日你玩得可開心？”

    “還好嘍?！笔挪惶肟吹剿?，看到他就想起皇宮里那些不堪的遭遇。

    “你跟譚子同可熟？”獻(xiàn)帝走到束九身側(cè)?！安凰愫苁彀?。”束九道。

    束修看得滿臉懵逼，怎么他們看起來這樣熟稔，倒不像君臣，像是認(rèn)識已久的朋友？再加上生日宴那回，他真是不得不多想。

    “哥，你怎么在這兒？新娘子就快到了?！币粋€雀躍的聲音傳來。束九抬眼，看見一個纖瘦的少年興奮地跑過來，把手輕輕搭在獻(xiàn)帝肩上。

    那少年明眸皓齒，膚白細(xì)膩，骨架纖細(xì)，穿在身上的衣服寬大了許多，還有胸前那一對洶涌，明顯便能看出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子。束修看見來人，明顯的有些緊張。

    束九好奇：“這位是？”

    獻(xiàn)帝解釋：“這是舍弟?！?br/>
    束九差點(diǎn)翻白眼，以前她不知道，現(xiàn)在還能不知道嗎？皇帝根本沒有弟弟，只有一個妹妹，也就是說這假小子是皇室唯一的公主楚秀秀。這位公主聽說很受太后寵愛，又是皇室最金貴的金枝玉葉，所有人都捧著她，可想而知有多么驕縱。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實(shí)在是技術(shù)活，她下意識地在心里告訴自己敬而遠(yuǎn)之。

    楚秀秀一看到束修便驚喜起來：“呆子，你也在這里?。　笔揞h首，面容有些不自在。

    束九眉一凝，這兩人之間看起來怎么怪怪的？

    楚秀秀似乎沒有察覺束修的冷淡，更是熱情地迎上去：“聽說譚府有一株罕見的金線菊，你陪本公，本公子去看看吧！”她拉著束修的手臂。

    束修渾身緊繃，表情很是僵硬，想去碰她的手又不敢，不知該怎么辦？

    束九看出了他不舒服，正要開口解圍，獻(xiàn)帝卻道：“你帶她去吧?！?br/>
    皇帝發(fā)話，便是圣旨。束修無奈，只得應(yīng)了：“是?！?br/>
    束九很不高興：“你為了自己的妹妹就強(qiáng)逼我哥做他不愿做的事，這樣也太不厚道了吧？”獻(xiàn)帝看了她一眼，欲牽她的手，她直接抬手躲過。

    知她是真的不悅，獻(xiàn)帝笑道：“你為何如此斷定束修不愿，讓他們倆培養(yǎng)下感情不是挺好的？”

    “這種事不是好不好的，而是喜不喜歡！”束九氣憤，吼了一聲。

    不想她這么大反應(yīng)，獻(xiàn)帝愣了一下。正想安撫，外頭傳來喜婆拖長音的高聲一喊：“新娘子進(jìn)門——”

    聽到聲音，周遭人一窩蜂地向外涌去。大昭風(fēng)俗，新娘子進(jìn)門會撒喜糖喜錢。這個喜錢不多，只是意思意思，一般人多用銅錢，只有大富大貴之人才會用碎銀。不過大家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沾個喜氣。這個時候不管男女老少，不管身份高低，大家都熱情高漲，為了搶一文錢拼盡力，乃是婚典中最為熱鬧的一環(huán)。束九看得好玩，也隨著眾人向前跑去。

    “誒，你小心點(diǎn)！”獻(xiàn)帝無奈地追在她后面。見他上前，燕夕眉一皺，腳下輕輕一劃，自動退離人群。他抖了抖衣襟，好看的眉頭擰起：這些俗人！

    群眾情緒太過高昂，帶動了束九這個看熱鬧的，她也撲進(jìn)去，左突右沖撿到了幾枚銅錢，上面還系著紅繩?！肮?，我拿到了！”她笑得分外燦爛。

    獻(xiàn)帝看著她那模樣，寵溺一笑：真是個孩子。

    這時，一個胖子好似被誰絆了一下，瞬間倒下來正砸向束九。

    “小心！”獻(xiàn)帝上前要拉她，然而人多腳雜，她又不知被誰絆了一下，身子一歪，側(cè)倒下去。獻(xiàn)帝大驚，縱身一躍，堪堪接住了她。盡管有驚無險，他還是勃然大怒：“都給我站?。　?br/>
    搶喜糖喜錢的賓客以及新娘子盡皆愣住。獻(xiàn)帝還是不解氣：“幾輩子沒見過錢嘛，撞到人了不知道！”眾人的表情簡直像見了瘋子。

    束九見勢不妙，這樣下去他估計得抬出身份來壓人家。她忙捂住他嘴把人拽走。

    “喂你干什么啊你，這是人家辦喜事，大家圖個熱鬧！”

    “圖什么熱鬧，這也太不安了。”獻(xiàn)帝依舊憤憤，“這種陋習(xí)，一定要改革！”

    “你是金鑾殿上坐久了，不通民情世故?！笔耪Z重心長，“我的陛下啊，你還是好好親近親近你的百姓吧?！薄拔也徽窃谟H近嘛！”

    獻(xiàn)帝一臉歡喜，她愿意數(shù)落他了，這是好的開始！

    見他湊近，束九聽出了言外之意，不想理他，翻個白眼走了。喜樂吹了一陣，新人便正式進(jìn)門，要開始拜堂了。也就意味著可以開吃了。

    束九找了個位置，準(zhǔn)備先填點(diǎn)肚子。

    “一拜高堂！”司儀高喊。

    “等等！”歡呼中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眾人還納悶，看過去更是吸了一口冷氣。只見氣宇軒昂的新郎官將頭上喜帽摘下，斬釘截鐵地對高堂端坐的二老道：“我不能拜堂！”

    “啊？”這一變故眾人始料未及，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這是怎么回事？

    束九聽到有人竊竊私語。譚子同的老娘氣得差點(diǎn)心臟病犯，譚父一拍桌案：“你這個逆子，你想干什么你？”

    送嫁過來的盧家長子盧方竹亦輪起了拳頭：“譚子同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成親之日悔婚，還是當(dāng)著眾親友賓客的面，這讓女方情何以堪，往后如何做人？束九暗道不好，轉(zhuǎn)眼去找秋娘，卻遍尋不見。她之前說去如廁，竟一直未回來。束九暗惱自己：真是大意！此時，譚子同抱拳對著盧方竹深深一拜：“對不住了?！?br/>
    他轉(zhuǎn)身，一撩衣擺，對著二老直挺挺跪下：“爹娘，孩兒實(shí)在不能娶親，因?yàn)楹阂延行纳先?，并與她育有一子！”轟！又是驚天一個炸雷，眾賓客面上五顏六色那叫一個精彩。

    大家開始議論紛紛，說什么不知檢點(diǎn)，無媒茍合，私生孽子，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譚母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譚父捶足頓胸：“逆子，逆子，你還不住口！”

    “我不住口！”譚子同昂頭道，“她為我生兒育女，我不能不給她名分。我譚家的子孫也不能流落在外！”

    “那你為何早不說，到現(xiàn)在才說？”盧方竹上前揪住他衣領(lǐng)，怒目而視。

    “此婚事是家母定下，當(dāng)時我并不知。等知曉時已經(jīng)定了吉日成婚，我實(shí)是不知如何開口?！?br/>
    “你這人渣，看我不打死你！”盧方竹斗大的拳頭掄過去。

    “等等！”新娘子揭開了蓋頭，露出一張溫婉嬌俏的臉。眉似柳葉，眸如秋水，巴掌大的臉上五官精致，又搭配得恰到好處，讓人看著就覺得十分舒服。這就是盧家姑娘盧青悠啊，果真是溫柔可人名不虛傳。眾賓客只是看了她那張臉，便先心疼了三分。

    如此惹人憐的姑娘護(hù)在身邊好好疼寵都來不及，怎么能這樣辜負(fù)呢？這譚子同真是該死！盧青悠溫溫柔柔地一笑，兩頰梨渦淺淺，更顯甜美。一眾男客見了，心都要碎了。

    “相公，可否告知青悠她是誰？”

    譚子同見她如此，也覺得對她不起，心中愧疚難當(dāng)：“青悠，我對不起你，她便是神仙居的女掌柜?！?br/>
    “嗚哇……嗚哇……嗚哇……”門口傳來孩童的大聲哭喊，奶媽抱著個粉團(tuán)一樣的娃娃奔進(jìn)來，“少爺，小公子哭得厲害。”

    “雁兒！雁兒！”秋娘扒開人群沖上去，張開手想抱回兒子。雁兒哭得更兇，張開兩只藕臂，拼命想鉆出奶媽懷抱。秋娘失了魂一般奔過去，譚子同卻把孩子抱了過去。

    “你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秋娘看著空空的手，哭成個淚人。

    她不過是句戲言，想要他知難而退，他為何做得如此？女人低聲嗚咽，孩童嚎啕大哭，抱著孩子的男人也是一臉苦澀，怎么看怎么像生離死別的一家三口。任誰都會心生惻隱。賓客們臉上皆露出同情之色。

    盧青悠拿帕子捂住嘴，也低低地哭起來：“原是我的錯，一心傾慕相公你，不曾知曉姐姐與相公的情誼，若我知曉，定不會求父親大人把我嫁給你?！?br/>
    這廂盧青悠哭得更傷心，賓客們的憐惜之情被勾到極致。好些姑娘忍不住跟著掉下淚來。

    “相公！”盧青悠上前握住譚子同的手，“如今我既已嫁你為妻，便是你譚家之人。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們一起照顧他?！?br/>
    不待譚子同反應(yīng)，她又拉了秋娘的手：“至于姐姐，雖是先伺候相公，但畢竟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成正統(tǒng)，便只好委屈姐姐為妾了?！?br/>
    秋娘搖頭，她來此只想要回孩子，自從被侮辱她早就沒存著嫁給譚子同的心了?！安?，我不……”“姐姐！”她話未說完盧青悠便撲過去抱住她，“雖說為妾，卻也只是名分上的。姐姐比我先進(jìn)門，我定會待姐姐尊重。我們一起照顧相公，還請姐姐不要拒絕?！?br/>
    “青悠……”譚子同心生感動，哽咽得說不出話。

    “相公——”盧青悠看著他欲說還休，情意綿綿。

    “不，孩子不是……”秋娘還想解釋，又被盧青悠打斷，“姐姐不可糊涂，相公的孩子譚家的血脈切不可流落在外啊……”

    她捂著臉又嗚嗚地哭起來，忽然心口一疼，她猛捶胸口，揪緊了衣襟，瞳孔驟然放大，整個身子向后倒去。

    “小姐，小姐！”陪嫁丫鬟扶著她，哭著道，“我家小姐從小有心疾病，受不得刺激。小姐，小姐！”

    “快，請大夫！”譚子同大喊，將雁兒交給奶媽，抱起盧青悠往里走。家丁丫鬟著急忙慌一通亂，秋娘開了幾次口也根本沒人聽她說什么。奶媽得了譚子同的吩咐，將雁兒看得緊緊的，不肯讓她沾手。

    束九驚呆了，沒想到譚子同會來這一手。那個盧青悠也是個厲害的，居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新婚日丈夫突然冒出的小妾和孩子。她看了看人群中惶惑的秋娘，嘆口氣，決定不再插手。

    自己的事還是自己決定好，別人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束九相信秋娘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替自己拿主意，她向來都是有主見的。

    三日后，譚家重新舉行婚禮。當(dāng)夜秋娘回來說她要嫁與譚子同為妾。

    束九道：“不后悔？”

    “不悔?！鼻锬镄χ八麨槲易隽诉@么多，我不能無動于衷。”

    “那盧青悠？”束九不敢相信，難道她真的不介意？

    “她是個好人，對我好，對雁兒也好?！鼻锬锞o緊握住她的手，會心一笑，“你不必為我擔(dān)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想通了，我一個寡婦又沒有家人，就算你讓我一輩子待在神仙居，養(yǎng)我一輩子，我也終究還是一個人。你也總要嫁人的對不對，還有雁兒，他有個父親，總比跟著我孤兒寡母的好?！?br/>
    束九點(diǎn)頭：“我能明白?！鼻锬锊皇撬?，可以不在乎單身帶孩子。就連現(xiàn)代很多女人都認(rèn)為女人就該嫁人找個歸宿，何況她一個古代女人。

    她笑道：“你我相識一場，我便是你娘家人。告訴譚子同，要娶你，需八抬大轎迎你過門，嫁妝我出！”

    “謝謝你！”秋娘看著她，淚眼朦朧。

    譚子同果真八抬大轎親自來迎。神仙居鞭炮高懸，鼓樂齊鳴，二十幾抬嫁妝一字排開，引來大半個京城的人圍觀。束九帶領(lǐng)神仙居眾人侯迎門口，齊刷刷的一身紅衣。

    冬子擺了一條凳子。

    束九一甩衣擺坐了下去，昂頭對高坐馬上的譚子同道：“我不管秋娘為妻為妾，但她是我神仙居出去的人，神仙居的人不容他人欺負(fù)。若有一日你對她不好，我神仙居眾人必不輕饒！”

    “必不輕饒！”冬子等人響應(yīng)，聲似洪鐘，響徹天宇。

    秋娘掀開轎簾和蓋頭，在鞭炮聲聲、煙氣彌漫中與她遙遙對望。

    束九勾唇，淺淺一笑。我的朋友，愿你此去安好。

    此時，遠(yuǎn)在柳州的謝君歡抬眸凝望，湛藍(lán)的天空掠過飛鳥?？兆糟皭潯L青從外進(jìn)來，立在他身后：“爺，柳州太守攜眾官員前來拜見?！?br/>
    謝君歡擺手：“她呢？”

    長青似是愣了一下，抬頭道：“她很好?！薄矮I(xiàn)帝沒有納她為妃？”謝君歡又問。

    “沒有聽得消息?！遍L青垂下眼簾，“她的個性爺知道，誰能強(qiáng)迫她做不愿做的事，誰又忍心強(qiáng)迫？”

    謝君歡淡淡看了他一眼。

    長青又道：“她如今還做她的刑部侍郎，過得有滋有味呢。前些日子星子傳書來說她還參加了辯經(jīng)大會，幾句話差點(diǎn)把天竺那衍大師逼到瘋癲。”

    “她總是有那樣的本事。”謝君歡微笑，“讓我猜猜她說了什么，她肯定會說和尚也能喝酒吃肉吧？”

    長青忍不住笑出聲：“比這還叫人意想不到，她說和尚也可以娶妻生子！”

    謝君歡哈哈大笑，他從不知這丫頭心里面想些什么。

    不肯男子納妾，卻又允許和尚娶妻。

    笑罷，他長嘆一聲：“長青，快些吧，咱們快些回去見她?！?br/>
    年關(guān)近了，街上來往的人多了，但神仙居的生意卻不如從前的了。

    “當(dāng)家的，不好了！”冬子大叫著跑上樓，“咱們的客人都跑到對面食為天去了！”

    束九淡定轉(zhuǎn)頭：“你怎么知道是咱們的客人？”

    冬子拍著手說得唾沫橫飛：“你是不知道，我坐在門口看一天了，像楊掌柜、劉員外、曹師傅他們都是咱們的?？停齼商毂囟▉硪淮蔚?，可現(xiàn)在他們根本看都不看，直接往對面走了，你說這怎么辦??？”

    束九抬眸看他：“你可以換個方式說話?！?br/>
    “為什么？”冬子不解。

    “白瞎了一張好臉?！笔诺?。

    冬子：“……”

    束九笑：“你越來越像店小二了?！?br/>
    冬子拉了拉弄皺的衣服，平復(fù)了他激動的心情：“我本來就是店小二啊，我要一輩子給你做店小二的?！?br/>
    “嗯?！笔琶念^，“美男子還是美男子的樣子的，盡管你嫁不出去我也會養(yǎng)你，但我還是希望你有個好歸宿的！”

    “東家！”冬子一個漂移脫離她的賊手。

    過了年他就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好吧！

    “頭還不讓摸了，真是殘忍啊?！笔培洁煲痪洌趾俸傩?，“沒事，你下去忙吧?！?br/>
    “哦?！倍愚D(zhuǎn)身向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誒不對，東家我是在跟你說對門搶我們生意的事?！?br/>
    呀，轉(zhuǎn)移話題不成功。

    束九摸摸鼻子，這小子居然學(xué)乖了。

    “我跟你講別想那么多，他們估計就是吃火鍋吃多了想換換口味。”她坐下道。

    “不是，東家你沒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咱們店里現(xiàn)在連一樓都坐不滿?！倍又鄙匣?。

    束九無所謂：“那不是還有客人嗎，等一個客人都沒有的時候你再來找我吧?！?br/>
    冬子幾乎要對著她翻白眼。

    束九沒想到，一語成讖。沒過兩天神仙居真的一個客人都沒有了。

    門可羅雀，北風(fēng)卷落葉。

    束九立在門口，看著對門門庭若市，食客排著長長的隊之時，忍不住狐疑：玉京城的人都屬喜新厭舊的吧？

    她伸出手去下意識想摸冬子的頭，冬子迅速退開，躲過了她的爪。

    “當(dāng)家的怎么辦呀？”一眾人眼巴巴地瞅著她。

    連郭沉星都擰起了眉頭：“這不正常，肯定有問題?！?br/>
    “管他呢?！笔艣]那么悲觀，她還是對自己有信心的，“生意場上勝敗兵家常事，就當(dāng)過年了給自己放假，咱們干脆關(guān)門，上街玩玩去。”

    她還是看得很開的，心態(tài)也是極好的。

    她覺得自己是很大方的，并不會因?yàn)閯e人搶了她生意而仇恨鄙視啥的。

    但是某搶了她生意的人就沒有這么自覺了。

    雖然神仙居沒生意，她也并沒真的關(guān)門，而且習(xí)慣性的從刑部離開之后會溜達(dá)到神仙居坐坐。

    這基本已經(jīng)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這日，她剛走到神仙居樓下，便聽對面有人喊她。

    她抬頭，心情不錯。

    那是個男人，而且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面容俊雅，衣衫飄逸。

    看到美男嘛，心情總會好點(diǎn)的。

    但那人說出的話就不那么好聽了。

    “嘿，我覺得你的招牌應(yīng)該改改?！?br/>
    束九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那人仰頭哈哈大笑，手上酒杯一丟，縱身一躍。

    “神仙居現(xiàn)在一個客人都沒有，哪還配稱什么天下第一樓？不如我替你換個招牌吧！”

    衣袂翻飛間，那人一腳橫踢，踹掉了神仙居二樓牌匾。

    金燦燦的“天下第一樓”吱嘎一聲，如同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顫顫倒了下去。

    束九好巧不巧正站在那底下。

    事情發(fā)生得太過突然，她一下子沒想起來應(yīng)該跑，傻傻地站在那里。

    “笨蛋！”毫不留情的一聲罵，束九只覺得烏云罩頂。

    另一只腳踢飛了那匾額，她的腰也被人一攬，遠(yuǎn)離了危險區(qū)域。

    束九抬頭，便看見燕夕那張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臉。

    燕夕一手?jǐn)堉?，一手橫掌，將那挨了兩腳的可憐匾額一拍。

    笨重的匾額橫飛出去，堪堪落在大堂正中的位置。

    束九心疼地奔過去，這可是真金！

    居然掉了一塊漆！束九拍著胸口大叫，對門的那家伙，她一定不會放過！

    然而還不等她發(fā)難，對門那位卻先找上了門。

    大冬天的那家伙穿了一身秋裝，也不怕凍死。

    他像是認(rèn)得燕夕的，直接奔著他去：“聽聞夕公子才華橫溢，無所不精，卻不知為何與這般庸俗之人為伍?！?br/>
    束九氣不過，砸她的東西，還敢罵她！

    這小子欺人太甚！

    她沖上去指著他鼻子道：“你，光天化日，擅闖民居，砸人家門，該當(dāng)何罪？”

    那人不屑地看她一眼：“不就是賠錢嗎，別說一塊破匾，便是你整個神仙居我都能買下來，開個價吧?！?br/>
    “你！”束九氣得咬牙，還沒想好怎么罵他，便聽見一道凌厲的聲音。

    “放肆！”獻(xiàn)帝大步流星進(jìn)來，“誰說這是一塊破匾？”

    “我，何其昌！”對門的轉(zhuǎn)身對上，一臉傲氣。

    束九暗喜：敢對皇帝這么說話，活膩歪了找死的吧！

    她頭一次見到獻(xiàn)帝這么開心，迎上去告狀：“這家伙無故打上門來，還踢壞了我的匾?！?br/>
    “哦，是嗎？”獻(xiàn)帝走過去看了眼那匾，果然掉了一塊漆。

    他看向何其昌，面色陰沉：“你干的？”

    －－－－－－題外話－－－－－－

    獻(xiàn)帝要發(fā)飆了哈哈哈！

    不愿分章，今天萬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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